陳謙的效率極高。第二天下午，他就帶著一份手寫的資料，神色凝重地出現在夏緣的臨時辦公室。這間辦公室由舊廠長室改造，牆上還留著褪色的標語印子，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機油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查到了。”陳謙將那幾頁紙放在桌上，推向夏緣，“顧教授當年的直屬領導，也是他的學術引路人，叫陸遠征。”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這位陸老先生，可不簡單。”陳謙壓低了聲音，“兩院院士，國內植物化學領域的泰斗。當年顧教授能破格留校任教，就是他一力主張的。不過……”
“不過甚麼？”夏緣的目光沒有離開那份資料，上面用清秀的鋼筆字寫著陸遠征的履歷，簡單幾行，卻分量驚人。
“不過，這位陸老先生，脾氣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陳謙苦笑，“我託了部委的老同學打聽，都說他最煩兩種人。一種是仗著有點關係就想走後門的，另一種，就是渾身銅臭味的商人。”
他看向夏緣，眼神裡的擔憂不加掩飾：“老闆，咱們……好像兩種都佔了。”
一個剛剛成立的外資公司老闆，想透過私人關係去見一個厭惡商人的學術泰斗，申請一個被部委卡住的科研特批。這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夏緣終於抬起頭，沒有陳謙想象中的焦慮或沮喪，眼神反而亮得驚人。她道：“他討厭商人，那我們就不談生意。”她輕輕敲了敲桌子，發出篤定的聲響，“他討厭走後門，那我們就堂堂正正地，用學術成果去敲門。”
“學術成果？”陳謙一愣，“我們哪來的……”
“我們有。”夏緣的嘴角勾起，那抹笑容自信而神秘，“我們有‘金線龍膽’。這四個字，就是我們唯一的敲門磚。”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廠區裡工人們正在清理廢舊裝置，一派百廢待興的景象，“陳律師，幫我準備一份關於‘金線龍膽’的初步資料，重點突出它的獨特性、未知性和潛在的巨大科研價值。不要提任何商業應用，一個字都不要提。另外，再幫我約陸老先生。就說，顧教授的學生，有重要的學術發現，想向他當面請教。”
陳謙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滿肚子的疑問嚥了回去。他發現，自己越來越跟不上這位年輕老闆的思路了。她的每一個決定，初看都匪夷所思，但仔細一想，又似乎暗藏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邏輯。就像去魔都見華聯的總經理一樣。
“去魔都的火車票，已經訂好了，明天早上八點。”陳謙報告道，“華聯的王總……回覆說，可以給我們二十分鐘。”二十分鐘。一個採購部總經理，給一個遠道而來的、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老闆二十分鐘，這已經不是輕視，而是近乎羞辱的施捨了。
“足夠了。”夏緣卻好像沒聽出其中的意味，只是點了點頭。
去魔都之前，有個程式還是要走的，那就是嚮導師請假。
考上研究生以後，夏緣才發現，研究生的生活與她想象中截然不同。前世的她只是大學本科畢業，沒有去考研究生，潛意識裡總覺得學歷越高，學業就越是緊張繁重。這個時空，她免試來讀碩士研究生，以為自己將一頭扎進浩如煙海的文獻與無窮無盡的課程中，每天的時間都會被安排得滿滿當當。為此，她還特意準備了好幾個厚實的筆記本，準備迎接一場艱苦的學術長征。
可現實卻是，她的生活從未如此……清閒過。
康致熙教授既是京城廣播學院的教授，又是國家電視臺副臺長。他的門下，包括夏緣在內，一共只招了五名碩士研究生。除了開學初那次簡短的見面會，以及偶爾幾次為了確定研究方向的集體碰頭，大部分時間，他們都處於“放養”狀態。課程稀少，集體活動更是寥寥，五個人彷彿是校園裡的隱形人，各自在自己的軌道上執行，獨來獨往，甚至一週都碰不上一面。
“你們本科的基礎都很紮實，理論的東西，我相信你們能自己啃下來。”
開學那天，在國家電視臺那間能俯瞰整個西三環景色的副臺長辦公室裡，他們的導師康致熙教授就是這麼對他們說的。他年過五十，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眉宇間自有一股身居高位的威嚴，但看他們的眼神卻帶著鼓勵和期許。
“我這裡，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形式主義。我更看重你們的實踐能力和最終的論文質量。”康致熙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叩了叩，發出沉穩的篤篤聲，“國家電視臺的各個部門，從新聞中心到文藝部，從專題片到譯製片，都對你們開放。你們隨時可以去實習，去調研，去找到你們真正感興趣、並且能做出東西的方向。想去外地電視臺也可以，寫一份申請給我，只要理由充分，我都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在夏緣的臉上停頓了片刻，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
“規矩只有兩條，”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按時交出讓我滿意的畢業論文。第二，我找你的時候，別讓我找不到人。明白了嗎？”
“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
那一天，夏緣走出電視臺宏偉的大樓，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河，心中湧起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清閒的研究生日子，是她最好的保護色。導師的身份和國家電視臺的資源，是她最堅實的後盾和跳板。
這種絕對的自由，對於一個帶著四十年記憶、滿腹經綸、並且手握鉅額資本的重生者而言，簡直是天賜的禮物。它就像一張空白的畫布，任由她去描繪自己商業帝國的宏偉藍圖。
這次魔都之行，肯定來來去去要比較長的時間，夏緣找了個理由給康致熙教授的辦公室打去電話。
“老師，您好，我是夏緣。”
電話那頭傳來康致熙沉穩而略帶一絲疲憊的聲音：“哦，夏緣啊，有甚麼事嗎？”聽背景音，似乎還有人在向他彙報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