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攤開筆記本，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甚至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圖表和流程。她繼續說道：“第二步，就是建立實驗室。”她用筆尖點了點紙頁，“資金。我會在三天內，以您的名義在京城銀行開設一個獨立賬戶，首批註入五十萬美金作為實驗室的啟動資金。後續根據專案進度，隨時追加，上不封頂。”
五十萬美金！一九八六年的五十萬美金！顧延亭的手微微一抖。他一輩子拿到過的所有科研經費加起來，可能都不到這個數字的零頭。他以為她說的“充足資金”是一種姿態，一種禮賢下士的客套，卻沒想過會是如此驚人的、不計成本的投入。
“至於實驗室。”夏緣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我已經收購了京郊一家日化廠，廠區有足夠的空間。我會立刻請最好的設計團隊，按照國際P2級生物實驗室的標準，為您建造一個專屬的植物化學研究中心。所有裝置，您列出清單，無論國內有沒有，三個月內，我保證全部到位。高效液相色譜儀、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核磁共振波譜儀……您需要甚麼，我們就買甚麼
夏緣口中說出的一連串專業裝置名稱，讓顧延亭徹底愣住了。這些都是他只在國外頂尖期刊上見過的、夢寐以求的“神器”。這個年輕的女孩，她不只是有錢，她……她還懂行！
“最重要的是研究團隊。”夏緣抬起眼，目光灼灼，“尋找‘金線龍膽’的科考隊必須立刻組建。您剛才提到，您上一次見到它是在二十年前。當年的同伴，還有能聯絡上的嗎？我們需要最好的植物學家、地理學家和經驗豐富的嚮導。告訴他們，薪酬待遇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我只要人，最好的那批人。”
夏緣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在顧延亭的心上。他原以為這會是一場漫長而艱難的遊說，需要他去說服她科研的價值，去解釋每一個儀器的用途，去為每一分錢的預算而爭吵。
可現在，顧延亭發現自己甚麼都不用做。夏緣已經鋪好了所有的路，不是在請他當顧問，而是在為他裝備一支無敵的軍隊，而他，就是那個被委以重任、即將踏上戰場的將軍。
顧延亭看著眼前這張過分年輕的臉，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這個女孩的野心和魄力，裝在一個如此年輕的軀殼裡，顯得那麼不可思議。
他沉默地接過夏緣遞來的紙筆，顫抖著手，開始寫下他記憶中那些塵封的名字和那些夢想中的儀器。每寫下一個字，他乾涸的學術生命，就彷彿被注入了一滴甘霖。他知道，一場豪賭已經開始。賭注，是他畢生的學術聲譽。而莊家，是眼前這個謎一樣的女孩。
魔都，和平飯店。
厚重的旋轉門隔絕了外灘嘈雜的汽笛聲和腳踏車鈴聲。九霄廳水晶吊燈璀璨奪目，空氣中瀰漫著香檳與高盧國香水混合的馥郁氣息。雅華蘭的首秀慶功宴，正在這裡舉行。
林璐瑤站在講臺中央，身穿一件剪裁精良的Dior黑色小禮裙，脖頸間的珍珠項鍊溫潤典雅，映襯著她無可挑剔的妝容。她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彷彿她天生就該站在這樣的聚光燈下。
她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配合著優雅自信的手勢，向臺下滿座的賓客——政府官員、百貨公司採購主管、以及剛剛興起的時尚媒體——描繪著一個關於“美”的嶄新夢想：“雅華蘭帶來的，不僅僅是一款護膚品。它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讓每一位華國女性，都有權利追求的、與世界同步的精緻與優雅。”
她的聲音充滿感染力，每一個詞都經過精心設計，精準地撩撥著這個剛剛開啟國門、對外界的一切都充滿好奇與嚮往的國度的心絃。臺下的掌聲經久不息。
晚宴開始，林璐瑤端著香檳杯，遊刃有餘地穿梭在賓客之間。她能準確叫出每一位重要人物的姓名和職位，能用對方最熟悉的普通話或者英文進行恰到好處的交流，能從藝術聊到經濟，從巴黎的最新風尚聊到華爾街的股市波動。她就像一位降臨凡間的女王，輕易就俘獲了所有人的讚賞與欽佩。
一位市輕工業局的領導端著酒杯走過來，滿面紅光地說：“林小姐，真是年輕有為啊！雅華蘭這樣的大品牌進入魔都，是我們的榮幸！”
林璐瑤微微一笑，謙遜又得體：“陳局長過獎了。雅華蘭的成功，離不開像您這樣的領導給予的支援。未來我們在各個方面，還要多多仰仗您。”
幾句交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給了對方面子，又不動聲色地提出了自己的訴求。
送走陳局長，林璐瑤的助理周燕快步走到她身邊，低聲耳語：“大小姐，京城那邊，趙天晴律師來電話了。”趙律師是林璐瑤的養父母派來協助處理有關事務的。
林璐瑤端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她來到休息室接起電話，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喂，趙律師。”
“大小姐，”電話那頭傳來趙天晴公事公辦的聲音，“向您通報一下京城的情況。夏緣最近聘請了一位名叫顧延亭的退休植物學家作首席技術顧問。根據我瞭解到的資訊，她的下一步計劃，似乎是投入巨資，建立一個實驗室，去尋找一種名為‘金線龍膽’的稀有植物。”
林璐瑤靜靜地聽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輕笑。收購一家快倒閉的國營小廠之後又聘請一個退休老頭，去找甚麼……花花草草？這就是她那個流著林家血脈的親妹妹，準備用來和她爭鬥的武器？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場過家家，一場充滿鄉土氣息的、不切實際的田園牧歌。
“她的資金到位了嗎？”林璐瑤問。
“董事長給夏緣提供了一百萬美金，但她沒有動用這筆錢。”
“知道了。”林璐瑤的語氣裡聽不出一絲情緒，“董事長還有別的吩咐嗎？”
“董事長說，一切按計劃進行。他相信您的能力。”趙天晴頓了頓，又補充道，“董事長還說，讓您不必分心，專注魔都的業務。京城那邊，就讓夏緣……自由發揮。”
自由發揮。多麼仁慈，又多麼輕蔑的四個字。林璐瑤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她太瞭解她的養父了。羅榮明是一個結果至上的人。他嘴上說著公平，但他內心那桿秤，早已偏向了那個更符合他商業邏輯、更能帶來高效回報的選項。而自己，就是那個選項。
至於夏緣……或許在她父親眼裡，那一百萬美金，不過是安撫一個失散多年的女兒的零花錢，讓她去玩一場創業遊戲，輸贏都無所謂。
林璐瑤並不這麼想。她不允許任何形式的失敗，哪怕對手看起來如此不值一提。她要用一場無可爭議的、碾壓式的勝利，來向所有人證明，誰才是林氏集團唯一合格的繼承人。血緣，說明不了任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