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延亭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古籍放在書桌最中央，轉身看向夏緣開口道：“說吧，小姑娘，能拿出這本書，想必你要求教的，也不是一般的問題。”
“顧教授，我手上有一個祖傳的草本配方，”夏緣開門見山，她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遞了過去，“它的主要成分是人參、靈芝、珍珠和一些我無法辨認的植物提取物。經過驗證，它在延緩面板細胞衰老方面有奇效，但問題在於，它的成分都是大分子，面板的透皮吸收率極低，見效非常緩慢。”
她頓了頓，說出了自己此行的最終目的，“所以，我想請教您，在植物界，是否存在這樣一種物質，它可以作為一種高效、安全的天然‘催化劑’或‘載體’，在不破壞原有配方活性的前提下，顯著提高面板對這些大分子物質的吸收效率？”
顧延亭接過瓷瓶，擰開蓋子，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手指蘸了一點膏體在手背上輕輕抹開。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隨意，漸漸變得凝重，最後，化為了深深的震驚：“這……這裡面有高山雪蓮和……天山紫草的氣味！”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四射，“這兩種植物早已被認為滅絕了近百年！你這配方，是從何而來？”
夏緣心中一動，知道自己找對人了。她道：“配方來源恕我暫時無法透露。”她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只想知道，我的那個設想，在理論上，有可能實現嗎？”
顧延亭沒有回答她，他像是陷入了某種瘋狂的思索。他戴上老花鏡，將手背上的膏體湊到檯燈下仔細觀察，嘴裡唸唸有詞，全是各種艱深的化學名詞和植物學名：“大分子……細胞間隙……磷脂雙分子層……想要穿透，必須要有極強的脂溶性和……不對，還需要一種特殊的生物酶來開啟通道……”
他猛地站起來，在狹小的客廳裡來回踱步，時而翻開一本厚重的典籍，時而又拿起放大鏡研究那點膏體，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夏緣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待。她知道，一顆科學的種子，已經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不知過了多久，顧延亭突然停下腳步，一拍大腿！大叫道：“有了！”他雙眼放光，臉上洋溢著一種攻克了世紀難題的狂喜，“金線龍膽！一定是金線龍膽！”
“金線龍膽？”夏緣重複道。
“對！一種生長在西南地區海拔三千米以上懸崖峭壁上的龍膽科植物！”顧延亭激動地解釋道，“我早年的研究發現，它的根莖裡含有一種極其特殊的生物鹼，我稱之為‘龍膽素-VII’。它能暫時性地改變細胞膜的通透性，形成一個微觀的‘生物通道’，讓外界的大分子物質能夠快速進入細胞內部！它簡直就是為你的配方量身定做的完美載體！”
夏緣的心，狂跳起來。她追問道：“那這種植物……容易獲取嗎？”。
顧延亭的興奮，在這一刻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冷卻了下來。他嘆了口氣，頹然坐回椅子上：“難，太難了。金線龍膽的生長環境極其苛刻，數量稀少，而且至今無法實現人工培植。我上一次見到活體標本，還是在二十年前的一次科考中。”
不等夏緣露出失望的神色，顧延亭卻突然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棕色玻璃瓶，遞給她。說道：“這是白芨粘多糖的純化提取物，有極強的成膜性和滲透促進作用。”他言簡意賅地說，“雖然達不到金線龍膽立竿見影的效果，但五六天也可以明顯見效。提取工藝，換你公司百分之一的技術股。”
夏緣愣住了，沒想到山重水複疑無路，得來全不費工夫，顧教授不但乾脆利落地提供了催化劑，而且他不要錢，要技術股。這意味著，他不是一次性的買賣，而是要將自己的名譽，和“新源公司”的未來，捆綁在一起。
她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著顧延亭，說道：“顧教授，換技術股的事我同意了。而且，我為您提供充足的資金，建立一個國內最頂尖的植物學實驗室，讓您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地去尋找、去研究、去嘗試人工培育‘金線龍膽’。您，願意接受我的聘請，成為我公司的首席技術顧問嗎？”
顧延亭愣住了。他看著眼前的女孩，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超乎年齡的魄力和野心。她不是來求教的。她是來尋寶，順便，再把看守寶藏的老頭，也一起打包帶走。他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學者的、純粹的笑。他扶了扶眼鏡，看著夏緣，一字一頓地說道：“小姑娘，你很有意思。這個挑戰，我接了。”
協議達成的那一刻，空氣彷彿都變得不一樣了。
顧延亭眼中的欣喜尚未褪去，又添上了一層如釋重負的輕鬆。他那顆為科研而生的心臟，在沉寂多年後，終於又一次被注入了滾燙的血液。
夏緣拉開隨身挎包的拉鍊，取出一個深藍色的硬皮筆記本和一支派克鋼筆，平靜地說道：“顧教授，既然我們達成了共識，那我們來規劃一下接下來的具體步驟。”
鋼筆尖觸碰到紙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夏緣沒有抬頭，手腕穩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縫合手術。
“第一步，確定名稱。”她在紙上劃掉原來的幾個備選方案，寫下力透紙背的兩個字——【常春堂】。“常春堂”三字，取自林家秘藥之名，是夏緣對家族的一種無聲回應。
顧延亭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鏡框，盯著那個名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道：“常春堂？是不是太……古典了？現在外頭流行的是‘娜’啊，‘莎’啊，越洋氣越好。”
夏緣停筆。她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洋氣？顧教授，在滬海灘，林璐瑤的雅華蘭就是最洋氣的。我去跟她比洋氣？那是找死。”
她嘴角扯動，露出一絲極輕的冷笑。這笑容不是給顧延亭的，是給那位遠在魔都、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姐姐”的。
“她做西醫護膚，講究化學分子式。我就做中醫漢方，講究宮廷秘傳。她賣的是‘科技’，我賣的是‘神秘’。在這個只有友誼商店才能買到進口貨的年代，我們要讓國人覺得，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才是最高階的奢侈品。”
顧延亭似懂非懂。他是搞技術的，不懂人心。但他聽懂了一件事：夏緣要走一條沒人走過的野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