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讓律師團隊直接繞過工廠財務，從海關和外貿部門調取了工廠近五年的進口記錄。果然，一筆一九八四年從漢斯國進口的全自動膏體灌裝生產線的記錄赫然在列。這套裝置在當時價值不菲，卻從未出現在工廠的固定資產清單上。
“它在哪兒？”夏緣問。
“查到了。”律師團隊負責人陳謙正很快回報，“在三號倉庫，一個被楊朗全以‘存放報廢裝置’為由封存了兩年多的倉庫裡。他還聯合會計王青槐，做了假賬，將這套裝置列入了‘損耗’範疇。”
同時，夏緣還派人暗中接觸了幾位因不滿楊朗全新政而被排擠的老會計和倉庫保管員。威逼利誘之下，他們很快就吐露了另一個驚人的事實：工廠的原料庫裡，還隱藏著一批價值數十萬元、從未入賬的高階香精和化工原料。這是楊朗全和王青槐為自己“承包”後準備的私產。
三天之後，職工大會在積滿灰塵、燈光昏暗的大禮堂裡召開。主管部門的領導、楊朗全和全廠三百多名職工悉數到場。
楊朗全率先發言，痛心疾首地講述工廠的困境，然後丟擲了他的“自救方案”——由他個人承包，保證大部分工人的基本工資，但獎金福利全部取消。他的話語充滿了“犧牲小我，成就大我”的悲壯，引來部分不明真相工人的同情。
輪到夏緣時，她沒有直接拿出自己的方案。她只是平靜地走上臺，開啟一臺幻燈機。這是她特意從香江空運過來的裝置。
“在談我的方案之前，我想請大家先看幾樣東西。”
光影投射在牆壁上，第一張照片，是海關的進口報關單；第二張，是那套嶄新的、被遺棄在蛛網塵埃中的漢斯國生產線；第三張，是原料庫裡那批被隱藏起來的高階原料；最後一張，是王青槐做的、明顯有塗改偽造痕跡的兩本內外賬。
每出現一張照片，臺下就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楊朗全和會計王青槐的臉色，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漲紅變成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價值八十萬的進口裝置被列為損耗，價值數十萬的原料憑空消失。一個年年虧損、連工資都發不出的工廠，它的副廠長和會計，卻有如此高明的財技，瞞天過海，準備將這些本該屬於國家、屬於全體職工的財產，變成自己的私產。”夏緣的聲音在寂靜的禮堂裡迴響，字字誅心，“楊廠長，王會計，你們是想承包一個空殼子，然後用這些我們都‘不知道’的資產，來為你們自己的公司創造利潤嗎？”
“你……你血口噴人！”王青槐尖叫起來，但聲音因為心虛而發顫。
楊朗全還想掙扎，他拍案而起，色厲內荏地吼道：“這是汙衊！這是商業誹謗！我要去告你！”
夏緣冷笑一聲，對身邊的陳謙正點了點頭。陳謙正立刻將一疊裝訂整齊的材料，遞給了主席臺上早已目瞪口呆的主管部門領導。
“領導，這裡是我們蒐集到的全部證據，包括相關的證人證詞。我們已經準備好，隨時配合紀檢部門的調查。”
“撲通”一聲，會計王青槐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楊朗全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坐下，面如死灰。
真相大白。整個禮堂一片譁然，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憤怒聲。那些之前還為楊朗全說話的工人，此刻感到自己受到了最大的欺騙和愚弄。
夏緣等怒火稍稍平息，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充滿了誠懇和力量：“各位師傅，現在，我們來談談未來。我的方案很簡單。第一，新公司成立後，立刻補發拖欠大家的所有工資和獎金。一分不少！
“第二，所有自願留在新公司的員工，我們將為大家重新建立檔案，並從第一個月開始，為大家繳納養老保險金。保證大家老有所養，老有所依！
“第三，我們將廢除大鍋飯。多勞多得，能者多得！只要你不偷奸耍滑，我保證，你們每個人的薪資，都一定比原來有大幅度的增長！年底還有分紅！”
補發工資！繳納養老金！漲薪分紅！每一個承諾，都像一顆重磅炸彈，精準地擊中了工人們內心最渴望、最擔憂的地方。現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我們願意！”
“夏總，我們跟你幹！”
看著臺下那一張張重新燃起希望的臉，夏緣知道，她贏了。
大禮堂裡的喧囂與狂熱，像潮水般漸漸退去，只留下塵埃在陽光裡浮動。楊朗全和王青槐被紀檢部門的人帶走了，背影佝僂，宛如兩條喪家之犬。工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去，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和對未來既期待又不安的複雜神情。
夏緣站在主席臺上，目光掃過空曠的禮堂。她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一種踏出第一步後的冷靜。這片廢墟之上，長不出空中樓閣，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需要她親手夯實。
在主管部門的推動下，引進外資的方案全票透過。夏緣的“香江新世紀風險投資公司”按評估價格全資收購了“京城日用化學總廠”，並承諾接收在崗工人，隨後成立了全新的獨資公司——“新源化妝品有限公司”。“新源”，寓意著新生與源頭。
這天清晨，新源化妝品有限公司生產基地的廠區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景象。
一張張長條桌在空曠的操場上一字排開，桌後，六隻巨大的黑色保險箱森然矗立。夏緣從不相信空頭支票，在這個年代，沒有甚麼比紅色的鈔票更能安撫人心，更能建立最原始、最牢固的信任。她要用一場視覺和心理的雙重衝擊，徹底洗去舊時代的烙印。
當律師團隊負責人陳謙正開啟第一隻保險箱的時候，人群中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嶄新的華幣，帶著油墨的特殊香氣，像一堵紅色的牆，狠狠撞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球。他們中的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