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兌現第一個承諾。”夏緣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喇叭，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廠區，“補發所有拖欠工資！現在，從一組開始，按名單上前領錢！”
沒有銀行轉賬，沒有繁瑣手續。只有點鈔機嘩嘩作響的聲音，和一沓沓被親手遞到工人們粗糙掌心裡的、沉甸甸的現實。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拿到錢時，手都在抖。他攥著那厚厚的一沓錢，看了又看，突然轉過身，對著夏緣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沒說話，但通紅的眼眶說明了一切。
一個鞠躬，就像一個訊號。越來越多的人在領到錢後，自發地向著主席臺的方向鞠躬。那沉默的、此起彼伏的動作，匯聚成一股無聲的洪流，比任何山呼海嘯的口號都更具力量。這是最樸素的感恩，也是最徹底的歸心。
夏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座工廠的靈魂，才真正姓“夏”。
發完錢，已經是中午。夏緣沒有休息，立刻召集了所有被她暫時留任的中層幹部和技術骨幹，在那個剛剛粉刷一新的會議室裡，召開了第一次正式的生產會議。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重。財務、人事這些部門的舊領導都跟著楊朗全倒臺了，換上的是夏緣從香江帶來的專業團隊。但生產和技術部門，她幾乎完整地保留了原班人馬。這些人是工廠的骨血，不可或缺，但也最難駕馭。
為首的是工廠的老工程師丁茂進，一個年近六旬、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坐在那裡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棵紮根在工廠裡的老松樹。他是原國營化工廠的技術一把手，當年那條從漢斯國引進的生產線，就是他帶著人一點點摸索、除錯出來的。他對這座工廠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
“各位，”夏緣開門見山，“資金已經到位，人心也穩住了。現在，我們要談的，是產品。”
她身後的幕布上，投影儀打出了一張張幻燈片。上面是她連夜整理出的產品規劃，從配方最佳化、包裝設計，到市場定位、營銷策略，一應俱全。其詳盡和專業，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心驚。
夏緣開口道：“我們的第一個目標，是利用林家秘方‘長春丹’的核心成分，結合我們現有的漢斯國生產線，打造一款高階抗衰老精華。我將它命名為‘常春堂’。”
她切換到一張配方成分表，“在原有基礎上，我會引入兩種全新的活性成分：超氧化物歧化酶（SOD）和角鯊烷。這兩種成分在抗氧化和面板修復方面的功效，是國際上已經得到驗證的……”
夏緣話音未落，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夏總。”丁茂進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平靜地開口，“您說的這些，理論上很動聽。但我們是搞生產的，不是在實驗室裡做夢。”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敢於當眾“頂撞”新老闆的老工程師身上。
夏緣看向他，沒有生氣，只是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
丁茂進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夏總”。他和其他工人一樣，為她揭露楊朗全的果決而喝彩，為她補發工資的豪爽而感激。但他內心的警惕，從未放下。他一輩子都在和機器、圖紙打交道，他相信資料，相信實踐，不相信畫出來的大餅。
甚麼香江來的投資人，甚麼全新的理念……在他看來，資本都是逐利的。他怕這個女娃娃把工廠當成試驗田，一陣天花亂墜的折騰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雞毛。他親手除錯的那些寶貝疙瘩機器，決不能被外行給毀了。
丁茂進伸出一根手指，嚴肅地說道：“第一，您說的SOD，活性極高，對生產環境的溫度、酸鹼度要求極為苛刻。我們現有的生產線，根本達不到無菌和恆溫的標準。強行生產，只會得到一堆毫無活性的廢液。”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第二，角鯊烷。這是個好東西，但它從哪裡來？據我所知，目前最優質的角鯊烷主要從深海鯊魚的肝臟中提取，國內根本沒有穩定的供應鏈。靠進口？成本您算過嗎？我們要做的是國貨精品，不是給外國人送錢的奢侈品！”
丁茂進的話，句句都打在七寸上。會議室裡，幾個老技術員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不是刁難，這是現實。他們以為會看到新老闆惱羞成怒的表情。
夏緣只是靜靜地聽完，隨後笑著說：“丁工，您提的問題，非常好。”她非但沒有生氣，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絲欣賞，“這證明您是真正把工廠放在心上的人。”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筆，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化學分子式，“關於SOD的活性問題，您說得很對。但如果我們採用磷脂囊泡包裹技術，將SOD包裹起來呢？這不僅能大幅提高其穩定性，還能增強它在面板上的滲透效率。這項技術，在醫藥領域已經很成熟，只是還沒有人把它用在日化領域。”
丁茂進瞳孔微微一縮。磷脂囊泡……這個詞他只在最前沿的國外期刊上看到過，那還只是個理論構想……
“至於角鯊烷的來源，”夏緣的筆尖在白板上重重點了一下，“誰說一定要用鯊魚肝臟？橄欖中同樣可以提取出植物性角鯊烯，再透過氫化反應，就能得到純度極高的植物性角鯊烷。成本不僅比動物提取低得多，而且更穩定，更環保。”
夏緣放下筆，轉身面對已經目瞪口呆的眾人，“丁工，還有各位師傅。我理解你們的疑慮。你們習慣了按部就班，習慣了在現有的框架內解決問題。但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維持現狀，而是為了打破框架。”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需要的，不是一群只會執行命令的工人，而是一群能和我一起創造奇蹟的夥伴。生產線的問題，我會投入資金，立刻進行無菌化和智慧化改造。原料的問題，我已經聯絡了國內頂尖的植物萃取實驗室，很快就會有樣品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