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陶斯民先開了口,他不想再讓沉默蔓延,“我媽……這幾天一直在說......”
夏緣削蘋果的手停住了。
“她讓我跟你斷了。”陶斯民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用陶家的一切,來威脅我。”
夏緣抬起頭,看向陶斯民。這個男人的臉上,沒有她預想中的沮喪或痛苦,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她輕聲問道:“結果呢?”
“我想得很清楚。”陶斯民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那個用我的婚姻和幸福才能換來的‘陶家的一切’,我不要了。”
夏緣的心,狠狠一跳。她沒想到,他竟然會做得這麼決絕。她的情緒有些波動:“陶斯民,你……”
“夏緣,”陶斯民打斷她,目光灼灼,“你不用有任何負擔。這不是為你,是為了我自己。是你讓我看清楚,我想過的是甚麼樣的人生。”他看著她,眼底是燃燒的火焰,“等我出院,我會從家裡搬出來。我會用我自己的能力,去爭一個真正屬於我的未來。所以,上次那個問題,你現在……可以給我答案了嗎?”他滿懷期待地看著她,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看著陶斯民那祈盼的眼神,夏緣心裡百感交集。感動,震撼,還有……一絲沉重的無力感。陶斯民以為砸碎了籠子,就能獲得自由。可他不知道,籠子外面,還有一張更大的網在等著他,等著他們兩人。
夏緣將削好的蘋果遞給陶斯民,卻沒有讓他碰到,而是自己拿在手裡,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
“陶斯民,”她終於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動。”
陶斯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夏緣繼續道:“但是,你的那個問題,我現在還是給不了你答案。”
陶斯民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他疑惑地問道:“為甚麼?我已經決定放棄一切了,為甚麼還是不行?”
夏緣抬起眼,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我害怕。”
“你害怕我母親?害怕我父親?”
“不。”夏緣搖搖頭,“我害怕的不是他們。我害怕的是我自己。”她的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我害怕,我會習慣你的保護,會依賴你的犧牲。我害怕,我會慢慢變成一個需要依附別人生存的菟絲花。我害怕,我會失去我好不容易才死死抓住的,掌控自己人生的權力。陶斯民,我花了八年時間,才從一個泥潭裡爬出來。我不想再掉進另一個,哪怕那個泥潭,是用愛情和蜜糖堆砌起來的。”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重重地砸在陶斯民的心上。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那就是她,夏緣。一個強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護,也決不允許任何人成為她軟肋的女人。
夏緣放下吃了一半的蘋果,站起身,緩緩說道:“等紀錄片拍完,我就要專心讀研了,不想再被感情的事困擾。”這個理由,比剛才的拒絕更扎心。
陶斯民看著夏緣,聲音裡帶上了顫抖和一絲絕望:“你是在……逃避我嗎?”
夏緣沒有否認。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我是在選擇我自己的戰場。”她轉過身,“京城這盤棋太大了,棋盤上的人也太多了。我不想做別人的棋子,也不想被捲進不屬於我的棋局。”
她目光落在陶斯民的臉上,那目光裡,有歉意,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陶斯民,如果你真的想站到我身邊,那就掙脫你的籠子。不是為了向我證明甚麼,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想要的人生。等你真正自由了,等你不再是‘陶家的兒子’,而僅僅是‘陶斯民’的時候,再來找我。到那時,”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卻擲地有聲,“我們才是平等的。到那時,我才能給你一個真正的答案。”說完,她沒有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轉身,決然地走出了病房。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陶斯民獨自一人,愣愣地坐在病床上。窗外的風,吹了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他看著床頭櫃上那束嬌豔的鮮花,和那個被她吃了一半的蘋果,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空了。她沒有拒絕他。她只是,給了他一個遙不可及的,名為“希望”的絕境。
房門合攏的輕響,像墓碑落地的悶音。陶斯民的世界被這扇薄薄的門板劈成兩半。一半是她剛剛離去的、帶著蘋果清甜香氣的餘溫;另一半,是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空寂。
“等你真正自由了……再來找我。”夏緣的話,不是拒絕,卻比任何拒絕都殘忍。她沒有關上門,而是給了他一把鑰匙,鑰匙的另一端,卻是一座他身在其中、卻不知如何開啟的堅固牢籠,名為“陶家”的牢籠。
希望,多可笑的詞。此刻這希望就像懸在頭頂的鍘刀,明晃晃的,告訴你只要你掙脫腳下的鎖鏈就能活,可那鎖鏈,卻早已與血肉筋骨長在了一起。
陶斯民伸出手,想去夠床頭櫃上那個咬了一半的蘋果。那是女孩存在過的,唯一的證據。指尖微微顫抖,牽動了後背的傷口,一陣尖銳的劇痛瞬間竄遍全身。他疼得倒抽一口氣,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這傷,是為了保護夏緣而留下的,可她卻走了。是為了逃避自己嗎?是,也不是。他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女孩的話——“我是在選擇我自己的戰場。”
京城這盤棋太大了。是啊,太大了。大到他陶斯民只是陶家的一枚棋子,宋家的一枚棋子,未來無數利益交換中的一枚棋子。他從來不是他自己。
陶斯民忽然明白了。夏緣不是在逃避,而是在鄙夷他。鄙夷他的不自由,鄙夷他的身不由己。女孩像一隻翱翔於天際的鷹,而他,不過是金絲籠裡被餵養得油光水滑的雀。雄鷹怎麼會愛上小雀?雄鷹只會對小雀說,等你掙脫籠子,飛到我身邊來,我們再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