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視臺審片室裡,光線昏暗,只有放映機投射出的光束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看得見的軌跡,塵埃在光裡浮動,如同無數個微縮的星球。這是臺裡在做膠轉磁前的審定。
《土家風情》的畫面,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野性的生命力,在幕布上流淌。刀山上閃爍的寒光,火海里翻騰的烈焰,儺戲面具下神秘幽深的眼神,以及山民們刻滿風霜卻依然質樸的笑臉,共同構成了一幅衝擊力極強的畫卷。
紀錄片部主任錢衛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頭髮微禿的中年男人,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渾濁的眼球裡,映著螢幕上跳躍的火焰。他被鎮住了。這片子,拍得太“真”了。真得像一把粗糲的刷子,把他心裡那些被會議和檔案磨平的褶皺,都給刷了出來。
“好!拍得好!”片子放完,燈光亮起,錢衛國第一個鼓起掌來,聲音洪亮,“有血有肉,有魂!這才是我們應該向世界展示的東西!”
坐在他旁邊的副主任孫建新,卻慢悠悠地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清了清嗓子說道:“錢主任,我倒覺得,這片子有些問題。”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室內的熱烈氣氛。
錢衛國眉頭一皺:“哦?建新同志有甚麼高見?”
孫建新不緊不慢地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開一頁,用筆桿敲了敲:“首先,基調太灰暗。通篇都在講那些所謂的‘神秘’‘古老’,實際上就是落後嘛。上刀山、下火海,這是封建迷信,是糟粕!我們作為國家喉舌,怎麼能宣傳這種東西?這要是讓外賓看到了,會怎麼想我們國家?”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送片子來的夏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輕蔑,“其次,人物形象不積極。你看那些山民,一個個灰頭土臉,神情麻木,這不符合我們新時代人民群眾昂揚向上的精神面貌嘛。應該多拍一些他們在黨的領導下,發展生產、脫貧致富的畫面。這才是主旋律。”
夏緣靜靜地站著,聽著孫建新的“高論”,心裡一片冰冷。她太熟悉這種腔調了。上一世,在體制內摸爬滾打,這種打著官腔、專挑“政治不正確”的刺兒、扼殺一切創新和個性的官僚,她見得太多了。
他們不是不懂,他們只是害怕。害怕“新”,害怕“真”,害怕一切超出他們認知和掌控範圍的東西。因為“新”和“真”,往往意味著風險。而對他們來說,不犯錯,遠比做成事更重要。
錢衛國顯然不同意,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建新同志,你的觀點太僵化了。紀錄片的核心是‘記錄’,是真實。我們不能為了所謂的‘精神面貌’,就去粉飾太平,甚至歪曲事實。而且,土家族的儺文化,是經過專家論證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不是甚麼封建迷信。”
“文化遺產也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嘛。”孫建新寸步不讓,“反正,以我審片的經驗看,這片子就這麼播出去,肯定要出問題。我建議,打回去,讓她們重新剪輯,多加一些歌頌新生活、展望好未來的正面內容。”
“你……”錢衛國氣得臉都漲紅了。
夏緣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深秋的湖水,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孫主任,請問您去過芙蓉省的土家山寨嗎?”
孫建新一愣,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女學生敢直接質問他。他哼了一聲:“我去沒去過,和審片有甚麼關係?我是根據黨的宣傳紀律和原則在提意見!”
“有關係。”夏緣的目光直視著他,沒有絲毫閃躲,“如果您去過,您就會知道,那裡的山路有多難走,那裡的生活有多清苦。您也會看到,即使在那樣艱苦的環境裡,那些山民依然保留著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熱愛。他們的笑,不是因為物質富足,而是源於內心的淳樸和堅韌。這種精神,難道不比幾句空洞的口號更‘昂揚向上’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在場每個人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她繼續說道:“至於儺戲,它是一種古老的祭祀儀式,是土家文化裡關於生命和勇氣的圖騰。您眼裡的‘糟粕’,卻是他們世世代代賴以維繫的精神支柱。我們作為記錄者,如果連尊重都做不到,又談何記錄?”
孫建新被她這番話說得面紅耳赤,他沒想到一個黃毛丫頭,口才竟然如此犀利。他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你這是甚麼態度!你一個學生,是在教我怎麼做工作嗎?這片子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他心裡有鬼。就在昨天,廣播學院的雷潤新教授特意給他打了個電話。電話裡,雷教授雖然說得隱晦,但意思很明確:這個叫夏緣的學生,不知天高地厚,鋒芒太露,得“敲打敲打”。雷潤新和孫建新的妻弟是同學,這點面子,他不能不給。所以,他今天就是來找茬的。
審片室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錢衛國剛想發作,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文藝部主任趙進端著一個保溫杯探進頭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錢主任,孫主任,沒打擾你們工作吧?我來看看夏緣。”
他的出現,像一陣恰到好處的春風,暫時吹散了室內的劍拔弩張。
孫建新看到趙進,臉上的怒氣收斂了幾分。這位文藝部主任雖然年輕,卻是臺裡的骨幹,深得臺長的信任。這種人,能不得罪最好不要得罪。
夏緣與趙進結識是從八四年春晚開始的。這兩年,夏緣陸續為國家電視臺推薦好幾個優秀歌手和經典歌曲,兩人關係比較熟絡。《土家風情》剪輯完成之後,夏緣首先就請趙進觀看指導過。
趙進走到夏緣身邊,低聲問:“怎麼了?”
夏緣簡單說了一下情況,示意他別擔心。
孫建新清了清嗓子,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堅持:“趙主任來了正好。你是行家,也來聽聽。不是我故意刁難,實在是這個片子的導向有問題。不改,絕對不能播。”
趙進看向錢衛國,錢衛國無奈地攤了攤手。
現場安靜了一會兒,趙進忽然笑了。他轉向孫建新,語氣溫和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孫科長,我剛從臺長那裡過來。聽臺長說部裡上週剛下發了一份紅標頭檔案,好像是叫……《關於加強現實主義題材文藝作品創作與傳播的若干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