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陽光灑滿大地,給人們帶來無限生機和希望。春風從站臺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鐵軌獨特的腥氣吹拂在旅客的臉上。綠皮火車像一頭笨重而疲憊的巨獸,在啟程前發出沉悶的喘息。
劉可茹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帆布包,額角沁出薄汗,另一隻手卻穩穩地護在夏緣身側,隔開擁擠的人潮。他們身後跟著攝製組的另外兩人,扛著攝影機的老錢和揹著錄音裝置的老劉,兩人臉上都帶著對這趟遠行的茫然與期待。這是夏緣率領的攝製組,去拍攝她的畢業作品——《土家風情》。
“夏緣,這邊!”陶斯民的聲音穿過鼎沸人聲傳到夏緣等人的耳中。幾人循聲望去,只見陶斯民站在一節車廂的入口處招呼著他們。劉可茹好不容易才用身體擠開一條路,將夏緣等人帶到了陶斯民面前,隨即登上列車。
車廂裡的空氣幾乎是固態的。汗味、腳臭味、食品味,還有孩子尖銳的哭鬧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陶斯民將夏緣安頓在靠窗的硬座上,又手腳麻利地把笨重的裝置塞到行李架上。做完這一切,他才在夏緣對面坐下,把軍用水壺遞過去。
夏緣接過來,說了聲“謝謝”,便扭頭看向窗外。她的側臉在窗戶投進的、被塵埃切割得斑駁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寧靜,彷彿車廂裡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她捧著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手指偶爾在紙頁上輕輕劃過,像是在腦海中預演著甚麼。
陶斯民看著她,心裡一陣發緊。他知道,夏緣的思緒已經在芙蓉省的深山裡了。而他自己,還困在這節令人窒息的車廂裡,困在對女孩的凝望之中。他想起出發前母親劉奕英打來的那個電話。
“斯民,你非要去那種窮鄉僻壤折騰甚麼?你爸已經給你在部委裡看好位置了,這時候出差,萬一錯過了怎麼辦?”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強勢、不容置喙。
“媽,這是我的學業,也是我的事業。”他第一次用如此堅決的口吻反駁。
“事業?跟那個夏緣混在一起,能有甚麼事業!我告訴你,宋佳佳的父親馬上就要調任進京,這個節骨眼上,你別給我拎不清!”
他掛了電話。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他非但沒有半分愧疚,反而感到一種掙脫枷鎖的快意。他看向對面那個沉靜的女孩。夏緣就是他的“拎不清”,是他灰暗人生軌道上唯一的光。他願意為這束光,賭上一切。
火車轟然開動,將京城的高樓與喧囂甩在身後。
經過三天一夜的顛簸,火車終於抵達了芙蓉省西部的乾市。一股溫暖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車廂裡的汙濁。
地區宣傳部的王主任早已等候在站臺。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微胖,笑起來一臉和氣,握著陶斯民的手用力搖晃:“哎呀,陶同志,可把你們給盼來了!京城來的專家,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王主任的目光在陶斯民身上停留了太久,以至於他只是草草瞥了夏緣一眼,便理所當然地將陶斯民當成了這個攝製組的負責人。畢竟,陶斯民氣質不凡,談吐得體,一看就是“當官的”。而夏緣,太年輕,太安靜,像個剛畢業的女學生。
夏緣並不在意這種忽視。資訊差,有時候是最好的保護色。她樂得清閒,跟在後面,默默觀察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這裡是原主記憶中的故土,但對她來說,一切都是嶄新的。
接風宴設在市裡最好的國營飯店。王主任和幾個當地幹部輪番上陣,一杯接一杯地給陶斯民敬酒。芙蓉省的米酒後勁極大,幾輪下來,饒是陶斯民酒量不錯,臉上也泛起了紅。
“夏緣,”陶斯民藉著敬酒的間隙,低聲在她耳邊說,“待會兒我找機會帶你先走,這裡交給我。”
夏緣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酒杯,站了起來。她走到王主任面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屬於年輕人的謙遜微笑:“王主任,我敬您一杯。我們這次來,不是當甚麼專家,是來學習的。土家文化博大精深,我們都是小學生,還得請您和各位老師多多指教。”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不疾不徐,像山間的清泉,瞬間壓過了滿桌的嘈雜。
王主任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一直沉默的“女學生”會突然站出來。他看著夏緣清澈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醉意,只有坦誠和尊敬。這種態度,比陶斯民那種應付式的客套,更能搔到他的癢處。
“哎,夏……夏同志太客氣了!”王主任哈哈大笑,一口乾了杯中酒,“指教談不上,互相學習,互相學習嘛!”
夏緣只是淺淺抿了一口,便放下了酒杯:“王主任,我們明天就想進山,想去最原生態的寨子看一看,不知道您有甚麼推薦?”
她直接切入主題,不給對方任何打太極的機會。
王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原本的計劃是帶這群京城來的“貴客”去市裡打造的樣板工程轉一圈,拍點好看的畫面,大家你好我好,輕鬆完成任務。最原生態的寨子?那地方路不好走,條件差,萬一出了甚麼岔子,他可擔不起責任。
“這個嘛……”王主任面露難色,“山裡路況複雜,條件艱苦,我怕各位老師身體吃不消啊。”
夏緣笑了:“王主任,我們拍的是《土家風情》,不是《工程巡禮》。風情在人,在生活。如果連真正的土家人生活的地方都去不了,那我們這趟就白來了。您放心,一切安全責任,我們自己承擔。”
她說著,從包裡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檔案,上面清清楚楚寫明瞭攝製組自行承擔一切人身和財產安全的責任,末尾還有她和陶斯民的簽名。
王主任看著那份檔案,再看看夏緣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年輕女子,骨子裡比誰都硬。他心裡暗罵一聲“不知好歹”,臉上卻不得不擠出笑容:“既然夏同志這麼有決心,那我……我給你們安排我們部裡最熟悉山裡情況的嚮導,彭天!”
這頓飯,以夏緣的勝利告終。她沒喝多少酒,卻掌控了整個飯局的走向。
陶斯民看著夏緣,眼神裡除了原有的愛慕,更多了幾分驚歎和敬畏。他發現自己所以為的“保護”,在女孩面前顯得如此幼稚。夏緣根本不需要他擋酒,不需要他周旋。女孩有自己的武器,那便是專業、真誠和一顆洞悉人心的玲瓏剔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