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樣一件板上釘釘的事,這家大名鼎鼎的鋼廠,居然有膽子告狀,還要倒打一耙!夏緣的眼神冷了下來。
作為一名來自後世的重生者,夏緣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家企業的未來走向。正是這家如今看似光芒萬丈的明星企業,在九十年代會爆發出驚天腐敗大案,內部盤根錯節,利益輸送觸目驚心,甚至驚動了中樞,需要國家主要領導人親自委派監察部副部長前來督辦。
此刻的囂張跋扈,不過是未來那座腐朽大廈崩塌前的徵兆罷了。想用“名譽”來壓一個知道你們底細的人?可笑。她壓下心中的不屑,開啟了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帶來的衝擊,遠比第一封要大。看過信以後,夏緣的委屈脫口而出:“我們是替他說話的呀,他怎麼反倒告起我們來了?”她的聲音裡滿是錯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這封信來自京郊一家電視轉播臺,寫信人是一位年輕的工人。夏緣對他有印象。大概一個多月前,就是這個小夥子寄來一封申訴信,訴說自己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惹惱了臺裡的一位領導,竟被對方不由分說地打了一頓。
夏緣接到信後親自去做了調查,發現事情屬實,臺裡很多工人都敢怒不敢言。出於義憤,也為了維護普通工人的權益,她將那封申訴信仔細編輯,隱去了個人資訊,在電視臺的《群眾來信》欄目中播出了。
她記得,在整理信件時,為了讓語句銜接更流暢,她隨手加上了“拳打腳踢”四個字。可問題,偏偏就出在這四個字上。
這位青年工人在告狀信裡激動地寫道:“……那位領導不是臨時起意的‘拳打腳踢’,他是早有預謀,從辦公室裡拿出準備好的棍子打的我!‘拳打腳踢’是衝動傷人,用棍子是蓄意傷害,從法律上講,性質完全不一樣!你們電視臺這麼一改,把打人的情節搞輕了,是不是在有意袒護那個當官的?”信紙的最後,是一連串重重的感嘆號,彷彿能看到那位青年工人寫信時憋屈又憤怒的臉。
看完兩封信,辦公室裡的喧鬧似乎都遠去了。夏緣捏著那兩張薄薄卻分量千鈞的信紙,陷入了沉思。在這個時代的新聞記者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也是夏緣一直恪守的準則:對位尊者,來頭大的,不膽怯;對位卑者,處弱勢的,不氣盛。用大白話說就是“見著大人物我不小,見著小人物我不大”。這是做人的風骨,更是新聞記者的職業操守。
對於京城第一鋼廠這種手握權勢和名望,卻連基本事實都不敢承認的“大人”,她沒甚麼可怕的。真理不在他們手上,他們再聲勢浩大,也不過是紙老虎。
於是,夏緣拉開椅子,鋪開稿紙,提筆給那家大企業的黨委宣傳部寫了一封回信。信中,她不卑不亢地詳細複述了那篇報道從採訪到成稿的全過程,並明確指出稿件經過了杜副市長等領導的審閱。信的末尾,她寫道:“過去的功績,令人敬佩;今天的事故,更應認真吸取教訓。希望貴廠能本著唯物主義實事求是的態度正視問題,而不是拿著不是當理說。如對此事還有意見,電視臺隨時歡迎繼續來信討論。”
寫完之後,夏緣把信交給黎主任。黎主任看完,扶了扶眼鏡,只說了一個字:“好。”後來,那家大企業再也沒有來糾纏過。
處理完“大人物”的事,夏緣的心思,又回到了那個“小人物”身上。她反覆看著那封來自轉播臺的信,“拳打腳踢”四個字像針一樣扎著她的眼。仔細想想,那位青年工人的批評,在法律層面上,確實是有道理的。是她,出於編輯的習慣性思維,忽略了這種細節背後性質的差異。她想幫傷者,卻因為自己的一個“隨手”,讓傷者的抗爭打了折扣,甚至讓傷者誤會自己和稀泥、偏袒權勢。這是比報道失誤更讓她感到羞愧的錯誤。
第二天上午,夏緣沒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坐著顛簸的公交車,一路換乘,趕到了京郊那座被農田和樹林包圍的轉播臺。高聳的天線在冬日的陽光下,安靜地指向天空,有一種超現實的科技感。
她向門衛說明來意,找到了那位青年工人。當夏緣穿著一身幹練的藍色工作服,微笑著站在他面前,自我介紹是京城電視臺的記者時,那個二十出頭、面板黝黑的小夥子瞬間漲紅了臉,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您……您真是電視臺的記者?”他結結巴巴地問,眼中滿是意外和侷促。
“是的,我叫夏緣,就是我編輯了你的那封信。”夏緣的笑容真誠而坦然,“今天來,是專門為‘拳打腳踢’那四個字,向你道歉。你批評得對,是我考慮不周,把情節的嚴重性寫輕了,對不起。”她微微鞠了一躬。
青年工人徹底慌了神,連忙擺手:“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記者同志,您這可真是……我……我都感到不好意思了!電視臺替我打抱不平,我還寫信告狀,我太不應該了!”
他撓著頭,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原來,電視臺播報了他的申訴之後,上級單位非常重視,立刻派人下來調查。那位平日裡作威作福的領導被狠狠批評了一頓,還當著全臺工人的面,向他賠禮道歉了。
“我當時就是鑽了牛角尖,覺得你們沒把事兒說重,”他不好意思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沒想到你們真能把記者派到我這兒來,還……還跟我道歉。我……”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激動地看著夏緣,眼眶微微泛紅。
聽到這個結果,夏緣由衷地感到高興。這比任何嘉獎和表揚,都更能讓她體會到這份工作的意義。
臨走時,青年工人將她送到大門口,緊緊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搖了搖,激動地說:“夏記者,謝謝您!你們真是人民的電視臺,我服了!徹底服了!”
握著那只有力而溫暖的手,感受著那份發自肺腑的信賴和敬意,夏緣覺得,京城午後的陽光,似乎都變得格外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