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過短短數月,碼頭鎮已有七百多個鈕釦店、攤。它們密密麻麻地分佈在幾條簡陋的街道上,有的只是在地上鋪一張塑膠布,有的則用木板搭起簡易的貨架。成千上萬、五顏六色的鈕釦堆積如山,在南方溼熱的陽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像一條條由塑膠和金屬匯成的河流。
走在市場裡,夏緣和劉可茹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原始的商業活力。夏緣看到一個婦女懷裡抱著孩子,一邊熟練地用小秤給客人稱著鈕釦,一邊高聲討價還價;她看到幾個年輕人合力將一麻袋一麻袋的鈕釦從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卡車上卸下,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背心,臉上卻洋溢著興奮的笑容。
夏緣從市場管委會拿到了一組讓她心神劇震的數字:全國三百多家鈕釦廠生產的一千三百多個品種的鈕釦,在這裡都能找到。今年,碼頭鎮銷售的鈕釦預計將達到五十多億粒,相當於全國每人五粒,日成交額高達十六萬元。一個小小的紐扣,一個不起眼的小鎮,竟然撬動了一個如此龐大的市場。
當晚,在招待所昏黃的燈光下,夏緣鋪開稿紙,心中激盪的情緒再也無法抑制。她知道,周文海希望她寫的是一篇關於“投機倒把”“擾亂市場”的批判文章。但她提筆寫下的,卻是另一個標題。那字跡,鋒利如刀,斬釘截鐵:《小鈕釦,大市場——來自東偶碼頭鎮的市場經濟典範調查》。
第二天上午,太陽像個燒得通紅的火球,把東偶沿海的土地烤得發燙。海風裹著鹹溼的熱氣吹在人身上,黏膩得讓人忍不住想扯扯衣領。夏緣坐在長途汽車靠窗的位置,望著車窗外閃過的田野,陷入沉思。淺藍色的的確良襯衫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小片,她卻毫不在意。
“老闆,你靠在我肩上睡會兒吧,這一路顛簸的,到婺州還很遠呢。” 坐在旁邊的劉可茹開口說道。劉可茹穿著一身利落的灰色工裝,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神銳利,一看就帶著股幹練勁兒。她既是夏緣的助理,也是專門負責保護她安全的保鏢,這一路下來,始終寸步不離地跟著夏緣。
夏緣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笑了笑:“沒事,我再理理碼頭鎮的那些情況,好多細節還得再琢磨琢磨。你看這些個體戶,想擴大經營,可手裡沒資金,愁得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長途汽車像一頭笨拙的鐵皮巨獸,在坑窪不平的國道上顛簸了半日,終於在中午時分,拐進了一個名叫“萬安鎮”的地方,臨時停靠。司機師傅轉過頭對車內的旅客喊道:“萬安鎮到了啊,大家下車吃午飯,半小時後準時發車!”
車門一開,一股更灼熱的浪潮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夏緣和劉可茹下了車,腳下的土地彷彿都被曬得發軟。
小鎮不大,一條主幹道貫穿東西。道路兩旁,低矮的舊式瓦房與拔地而起的水泥小樓交錯並存,牆上用石灰水刷著巨大而刺眼的標語——“要想富,先修路”。一種野蠻生長的氣息,撲面而來。
兩人隨意走進路邊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飯館。飯館裡人聲鼎沸,油煙味混著汗味,風扇徒勞地攪動著悶熱的空氣。
就在兩人等著上菜的間隙,夏緣無意間瞥見飯館斜對面的一家小賣部,門口擠滿了人,不斷有人進進出出,還夾雜著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那熱鬧的景象,比鎮上唯一的供銷社還要誇張。
飯館鄰桌几個面板黝的漢子正在高聲談笑,聲音毫無顧忌地傳來:“老張,你今天‘存’了多少?”
“嘿,咬咬牙,把準備蓋房子的錢都投進去了!王會頭說了,今天的‘利息’又漲了,一天就能頂得上在銀行存一年!”
“可不是嘛!我家婆娘把嫁妝金鐲子都給賣了,全投了進去。這等好事,真是八輩子都遇不上啊!”
“利息”……“會頭”……這幾個簡單的詞,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夏緣記憶的閘門。她拿著軍用水壺的手猛地一頓,眼神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一股寒意,無視這三十多度的酷暑,從她的脊椎骨一路竄上後腦。一個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片段突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 後世就是一九八五年這個時間段,東偶掀起了一場瘋狂的 “聚錢會” 風潮,那場風潮最後以悲劇收場,不知道多少家庭因此遭受劫難。
作為重生者,對於這段歷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投資,而是一場擊鼓傳花式的金融騙局,是建立在人性貪婪之上的空中樓閣。當音樂停止,鼓聲落下,傳到最後一個人手裡的,將是足以致命的炸彈。而現在,她正坐在炸彈的引信旁邊,親耳聽著那“滋滋”作響的、瘋狂的燃燒聲。
劉可茹注意到夏緣的臉色變了,連忙問道:“老闆,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夏緣放下水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可茹姐,你聽見剛才那些人的議論了嗎?‘存款利息又漲了’,這很可能就是‘聚錢會’的苗頭!”
“‘聚錢會’?那是甚麼?” 劉可茹一臉疑惑地問道。
夏緣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解釋道:“‘聚錢會’是一種民間信貸交易活動。現在個體戶、私營企業想發展、擴張,對資金的需求特別迫切。可你也知道,根據現在的金融政策,國有銀行根本不給私人企業發放貸款,民間錢莊也被禁止了。這些人沒辦法,就搞起了‘聚錢會’,一般都是 10 個人組成一個合會,互相幫忙解決資金問題。有些人為了多弄點錢,還會同時參加兩三個合會。”
劉可茹聽得目瞪口呆:“啊?這靠譜嗎?”
“當然不靠譜!而且非常危險!” 夏緣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痛心,“一旦資金鍊斷裂,就會發生悲劇事件。”
夏緣看著眼前熱鬧的萬安鎮,想到用不了多久,這裡也會被 “聚錢會” 的瘋狂席捲,心裡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走了!” 夏緣突然站起身,眼神堅定地看著劉可茹,“鵬莞那邊的採訪可以往後推一推,我得留在這兒,好好調查一下‘聚錢會’的情況。現在還來得及,也許我能做些甚麼,阻止那些悲劇的發生!”
劉可茹看著夏緣急切又堅定的眼神,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老闆,我聽你的!你想怎麼調查,我都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