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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94章 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2025-12-10 作者:烏有修行者

接下來的幾天,夏緣和劉可茹在萬安鎮以及周邊的村子裡奔波。她們走訪了參與 “聚錢會” 的村民,也找到了幾個剛開始組織 “聚錢會” 的會主,詳細瞭解了 “聚錢會” 的運作模式、利息計算方式,還有大家參與的心態。夏緣把這些情況都一一記在筆記本上,同時結合後世 “聚錢會” 的慘痛教訓,開始撰寫一份內部參考。

這天晚上,夏緣在旅館的檯燈下,終於寫完了文章。她把稿紙仔細地摺好,放進一個信封裡,然後遞給劉可茹,神情嚴肅地說:“可茹姐,這份材料很重要,我想讓你馬上趕往京城,親自把它送到蔣松圖教授手上。蔣教授是經濟領域的權威,他肯定會把這份材料送到中樞去。只有讓上面知道‘聚錢會’的嚴重性,才能及時採取措施,避免更多人受害。”

劉可茹接過信封,緊緊攥在手裡,用力點了點頭:“老闆,你放心,我一定會安全把材料送到蔣教授手上,絕不耽誤!”

第二天一早,夏緣送走劉可茹,自己坐汽車趕去婺州。在婺州,夏緣坐上了前往嶺南的火車。南下的旅途,像一場漫長的、穿越時空的告別。車窗外,江南的秀美與精緻被一點點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愈發粗獷、溼熱、充滿野性生命力的南方景緻。

後世,夏緣曾無數次飛抵這座毗鄰香江的城市。那時的鵬莞,是摩天大樓的叢林,是華燈璀璨的“不夜城”,是全球資本與頂尖人才競相追逐的“華國矽谷”。它精準、高效、光鮮亮麗,像一枚鑲嵌在南海之濱的鑽石。

可一九八五年的鵬莞,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甚至,只是一塊包裹在泥土裡的、滾燙的頑石。

回想當年,一九八零年,一個如天方夜譚般的神話從這片南海之濱傳遍華夏——一個名叫鵬莞的小漁村,在一夜之間,變成了華國第一個經濟特區。

當長途汽車駛入特區地界,一股混合著海水鹹腥、紅土氣息和施工粉塵的味道,便霸道地灌滿了整個車廂。夏緣走下車,心潮澎湃。這是一個熱烈到近乎暴力的世界。熱,是實實在在的熱。太陽像一團懸在頭頂的巨大火球,毫無遮攔地炙烤著大地。

海風滾燙而兇狠,攜帶著潮溼的水汽,刮在面板上,沒有絲毫涼意,反而像蒸籠裡的熱氣,將人蒸得汗流浹背。就連腳下的土地,似乎都在散發著地熱。燦爛到刺眼的陽光被無處不在的簡易工棚的鐵皮屋頂、被渾濁的海水反覆折射,形成一片晃動扭曲的光幕,夏緣幾乎睜不開眼,趕緊戴上了隨身攜帶的墨鏡。

夏緣的腳下,是一座被廣袤農田和荒山包圍的巨大建築工地。這裡沒有後世平整的柏油馬路,只有一條條剛剛從泥土裡被推土機平整出來的路基。路面乾燥時,汽車駛過,捲起漫天黃塵,撲頭蓋臉;路面灑水後,又變得泥濘不堪,一腳下去,能帶起半斤溼泥。

到處都是光著膀子、面板被曬成古銅色的工人,到處都是拔地而起的腳手架和發出陣陣轟鳴的攪拌機。空氣中,除了鹹溼的海風,還飄蕩著一種獨屬於奮鬥的、混雜著汗水與廉價菸草的味道。

和夏緣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是成群結隊、如潮水般從內地蜂擁而來的農民工。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和自己微薄的家當,往離大海最近的地方搬運。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磕碰得掉了瓷的搪瓷缸、用塑膠皮繩緊緊捆紮的、散發著黴味的被窩卷兒——這是他們所有人共同的身份標識。

他們身上的每一樣東西,都像他們本人一樣,特別經得起摔打,經得起折騰。在這裡,他們似乎永遠不愁找不到事做。一個剛從長途車上下來的鄉下漢子,前一秒還茫然四顧,下一秒就能被工地上招工的包工頭一把拉走,扛起水泥就幹。

晚上,他們在路邊用木板、油氈布搭個簡易的窩棚,就是家。生火做飯,幾塊磚頭一支鍋,炒菜的甚至都不是鍋鏟,而是洗乾淨的鐵鍁。那種原始、粗礪的生命力,讓夏緣感到一種靈魂深處的震撼。他們是那樣按捺不住,那樣焦灼地想要改變命運,渾身都充滿了彷彿隨時可以爆發出來的力量。

夏緣正走著,前方一群工人正在給新修的道路澆築瀝青。工程隊簡陋得連一臺灑油機都沒有。他們用鐵皮焊了一個臉盆大小的土漏斗,下面接著一根鐵管。兩位身板最壯實的漢子,赤著上身,用粗壯的手臂將那二十多斤的漏斗舉得直直地,由另一人從旁邊的大鍋裡舀出滾燙的瀝青倒進去。黑色的、黏稠的液體順著鐵管流淌下來,發出“滋滋”的聲響,刺鼻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剛剛澆上的瀝青被烈日烤得黏黏糊糊,散發著蒸騰的熱氣。連那幾個修路的民工,一個個看上去也是黏黏糊糊的,就像剛從柏油桶裡鑽出來。腦門上,臉上,臂膀上,背脊上,汗水和著灰塵、油汙,流淌下一道道汙黑的痕跡。

一個灑油工輪班休息,他走到路邊,想把腳上的解放膠鞋脫下來涼快涼快。他彎下腰,拽了半天,鞋子卻像長在了腳上一樣。他罵罵咧咧地一使勁,只聽“嘶啦”一聲,鞋底竟然被燙熔了,黏住了褲腳,扯下來一片布料。他毫不在意地把那塊布扔掉,從旁邊的水桶裡舀起一瓢水,從頭澆下,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個黑乎乎的饅頭,大口啃了起來。

夏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她走上前,採訪了一個守在瀝青大鍋旁的年輕工人。那小夥子叫栓寶,來自湘西,在特區打工兩年了。他的工作,是這世界上最枯燥乏味的工作之一——看守這口直徑近兩米的大鐵鍋,保證下面的火不滅,鍋裡的瀝青不凝固。一天十多個小時,他所有的動作,就是往爐膛裡添煤,用長柄鐵鍬攪動鍋裡黏稠的液體。他整個人,彷彿都在被這口大鍋煎熬著。

“不覺得苦嗎?”夏緣遞過去一瓶自己帶來的涼茶。

栓寶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羞澀的笑,他接過涼茶,卻沒有喝,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苦甚麼?在這裡幹一天,頂在老家種地半個月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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