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宿命般的、孤注一擲的平靜。她早已不是那個在二十一世紀,擁有千萬粉絲,卻最終死於丈夫背叛和商業陰謀的頂級主播了。那個天真地以為愛情和事業可以兩全的夏緣,已經徹底湮滅在四十年的時光之後。
現在的她是夏緣,一個身體裡裝著成熟靈魂的二十歲少女,一個正在用自己的雙手,親手撬動命運槓桿的重生者。密洞裡的黃金古董,是她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基石,也是她通往絕對自由的第一張門票。而今夜的行動,便是她必須毫髮無損地闖過的第一道關隘。成,則海闊天空。敗,則萬劫不復。
突然,“篤,篤篤。”三聲極輕的、富有節奏的敲門聲在寂靜中響起,像是啄木鳥在輕叩樹幹。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剎那間,夏緣那顆故作平靜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緩緩站起身。腳步落地無聲,像一隻警覺的貓,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邊。她沒有立刻開門,只是用同樣的節奏,在門板上輕輕回敲了三下。門外再次輕叩三下。確認無誤以後,夏緣開啟大門。
吱呀——,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方敬業那張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出現在門縫外。他身後,跟著四名身材高大、氣息沉凝的男人。他們都穿著最不起眼的深色工裝,頭上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將大半張臉都隱沒在陰影裡。每個人的肩上都扛著一個沉重的帆布工具包,看上去就像一支深夜進行管道維修的工程隊。
方敬業對夏緣微微頷首,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安全。”
夏緣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側身讓他們進來。當最後一個人閃身入院後,她立刻將門重新關上,並用一根粗大的門閂從內部死死抵住。
做完這一切,她領著他們穿過漆黑的院子,來到後罩房前的假山旁。她從角落裡摸出一盞早就準備好的、玻璃燈罩被燻得發黑的舊馬燈,劃亮一根火柴,點燃了燈芯。
“噗”的一聲輕響,一團豆大的、昏黃的光暈瞬間驅散了周遭濃稠的黑暗。光線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也將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像一群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蟄伏的鬼魅。
夏緣用下巴指了指假山底部那塊最不起眼的、爬滿了青苔的巨石。
方敬業心領神會。他沒有下令,甚至沒有說話,只一個眼神,他身後兩名身形最魁梧的助手便立刻上前。他們沒有直接用蠻力去搬,而是先從工具包裡拿出幾塊厚厚的膠皮墊,墊在巨石與地面接觸的邊緣,這才雙臂發力。實際上,巨石看起來身軀雄健、高大威嚴,實際上是內部空芯的人造石。兩人沒有花費多大力氣,就把巨石悄無聲息地抬起,平移到了一旁。
夏緣走上前,在石臺下某個極其隱蔽的凹槽裡用力一按。只聽得一陣“咔咔”的、如同骨骼摩擦的聲響,在萬籟俱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眾人腳下的青石板地面,緩緩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了下面那個黑黢黢的、通往未知深處的石階。
一股混合著塵土、腐殖質和一百多年黴味的陰冷氣息,從洞口洶湧而出,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方敬業揮了揮手,示意眾人稍等片刻。他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類似礦工安全燈的裝置,開啟開關,扔了下去。燈在石階上彈跳了幾下,光線穩定,沒有熄滅。這是在測試洞內的含氧量。
確認安全後,他又示意眾人再等了約莫五分鐘,讓洞內汙濁的空氣與外界充分流通。他做事的嚴謹和專業,體現在每一個細微的環節裡。最後,他才接過夏緣手中的馬燈,對她低聲道:“我先進,你跟後。”
他第一個順著溼滑的石梯走了下去,腳步很輕,卻異常穩健。夏緣緊隨其後,她能感覺到,自己每下一級臺階,心跳就更快一分。
地道不長,只有十來米,卻彷彿走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盡頭是一扇比周圍巖壁顏色更深的厚重石門,門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正中央是一個佈滿了天干地支刻度的青銅圓盤。
夏緣走上前,開始轉動那個冰冷的密碼鎖。“甲子……丙寅……壬午……”她一邊在心中默唸,一邊精準地撥動著圓盤。每一次轉動,都能聽到內部傳來細微的“咔嗒”聲,那是機括咬合的聲音。當最後一個密碼對準時,只聽“咔噠”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脆的輕響,石門內部最核心的機關被解開了。
方敬業身後的兩名助手立刻上前,一人一邊,抵住石門,緩緩用力。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石門被一寸一寸地推開。當馬燈的光芒照射進去的瞬間,整個密洞的全貌終於暴露在眾人面前。
那一刻,即便是方敬業這樣見慣了大場面、據說曾為海外富商秘密倒運過傳國玉璽的頂尖職業經理人,眼中也難以抑制地閃過了一絲混雜著震撼與狂熱的光芒。
十幾個巨大的、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的箱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密洞深處。箱體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結著斑駁的蛛網,彷彿已經在這裡沉睡了數百年,從未被驚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古老木料、陳年泥土和金屬混合在一起的、獨屬於寶藏的特殊味道。這已經不是財富了。這是歷史。是時間本身凝固成的實體。
“開始吧。”方敬業是第一個從震撼中恢復冷靜的人。他將馬燈掛在一旁的石壁上,那昏黃的光線將整個密洞映照得如同一個神秘的祭壇。他沉聲下令,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行動開始了。方敬業的團隊展現出了驚人的專業素養。他們沒有急著去搬運箱子,而是先開啟工具包,取出一套精巧的、由鋁合金和尼龍繩構成的行動式滑輪組,迅速而無聲地在洞口上方搭建完成。
隨後,兩名助手滑下密洞。他們用粗大的、浸過油的麻繩將箱子逐一捆綁結實,打上專業的、被稱為“雙八字結”的承重結,確保在吊裝過程中萬無一失。隨後,由守在洞口上面的另外兩個人,合力操控著滑輪組的繩索,將箱子一個接一個地、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平穩的速度,緩緩吊起。
整個過程,安靜得如同一次無聲的啞劇。沒有人說話,所有的交流都透過眼神和手勢完成。他們動作協調,配合默契,彷彿一臺精密運轉了無數次的機器。除了繩索與滑輪摩擦發出的、被刻意壓制到最低的“嘶嘶”聲和幾人沉重而壓抑的喘息,再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