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的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是冰冷刺骨的憤怒和後怕。石陌城,這個名字,在夏招娣的記憶裡,是甜蜜與痛苦的結合體。他英俊,有文化,是所有鄉下女孩仰望的星辰。夏招娣為了他,掏空了家裡本就不多的存糧,為了他,不惜和父母爭吵。她以為那是愛情。
可只有接收了全部記憶的夏緣知道,那不是愛情。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利用和情感操控。石陌城從未愛過夏招娣,他享受著她的崇拜和付出,卻在回城的前夕,吝嗇到連一句好聚好散的承諾都不肯給予。
最後的那場爭吵,夏招娣哭著問他:“為何要收下我的東西,給我希望,現在又這樣對我?”
石陌城只是不耐煩地皺著眉:“招娣,我們是不可能的,以後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正是這句話,徹底擊垮了夏招娣。她在拉扯中失足滾下河坎,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石頭上……
夏緣捂住臉,夏招娣臨死前那種被拋棄的、撕心裂肺的絕望,此刻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與她自己對生存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窒息。
你還記得河邊的味道嗎?這句話,不是問候,是威脅。這個人在提醒夏緣:知道她的“死穴”,掌握著能毀滅她一切的秘密。
可他到底想做甚麼?如果他認為自己就是夏招娣,僥倖未死,隱姓埋名,那他為甚麼不直接找上門來勒索?為甚麼要用這種故弄玄虛的方式?難道……他心裡有疑慮了?他懷疑自己不是夏招娣?
這個念頭讓夏緣渾身一凜。這比單純的勒索更可怕。如果暗藏者開始懷疑她的身份,就會像一個獵人,不斷地試探、追蹤,直到揭開她的偽裝,看到皮囊下那個完全陌生的靈魂。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在黑暗中來回踱步。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第一,必須查清楚石陌城現在在哪裡,在做甚麼。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這件事,她自己做不到,必須藉助外力。陶斯民是最好的人選,但他那邊不能操之過急;
第二,自我保護。這個四合院是暫時的避難所,但她不可能永遠躲在這裡。她需要一個更強大的護身符。金錢,權勢,名望。當她站得足夠高,高到成為一個符號,一點點過去的流言蜚語,就再也無法傷害她;
第三,反擊。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夏招娣。既然暗藏者選擇用這種陰險的方式出招,那就必須讓這個人知道,他招惹了一個絕對不該招惹的人。
夏緣想到了那些埋在假山密洞裡的箱子。那是她買下這個院子後,無意中發現的清朝遺物。十多箱子的金銀珠寶。這筆財富,是她對抗這個世界最大的底氣。她原本打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比如1987年股災,再利用這筆錢和香江商人搭上線,撬動更大的資本。
現在看來,計劃要提前了。她需要錢,需要儘快把這些死物變成流動的資本。有了錢,她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找私家偵探去查石陌城的底細,甚至可以僱人保護自己。在這個時代,金錢的力量,遠比空洞的承諾更可靠。
黑暗中,夏緣的眼睛亮得嚇人。恐懼沒有擊垮她,反而激發了她全部的鬥志和狠勁。石陌城,你想玩,我奉陪到底。就看我們,誰能笑到最後。
第二天清晨,夏緣是在正房那張積滿灰塵的木板床上醒來的。她幾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她坐起身,身上一陣痠痛。但精神卻異常清醒。她不能再待在這裡,必須回學校。失蹤一夜,足以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而且,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越是危險,越要平靜。
夏緣用院子裡的井水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上書包裡乾淨的衣服,對著一小片碎裂的鏡子,扯出一個笑容。鏡子裡的女孩,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很好,看不出破綻。
回到學校的時候,晨讀剛剛開始。宿舍樓里人來人往,充滿了早餐的香氣和年輕人的說笑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彷彿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逃離,只是一場噩夢。
夏緣走進宿舍,室友們都不在,大概是去食堂或者教室了。她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昨晚那本夾著紙條的《新聞學概論》還靜靜地躺在那裡。她伸手拿起書,翻到那一頁。紙條和乾花還在。這一切都不是夢。
她將紙條抽出來,連同那朵花,一起放進一個信封,然後塞進了自己行李箱最深處的夾層裡。這是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她必須時時警醒。
去教室的路上,夏緣不可避免地遇到了陶斯民。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晨光落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挺拔。
“夏緣,早上好。”陶斯民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
“早。”夏緣點點頭,腳步沒停。
“你……”陶斯民跟在她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昨晚……睡得好嗎?”他問得很小心,目光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探尋。他在觀察女孩的反應,想從中看出點甚麼。
夏緣的心猛地一跳,但臉上卻滴水不漏。她甚至偏過頭,對陶斯民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疏離的微笑:“挺好的,謝謝關心。”她語氣輕鬆,“對了,昨天也謝謝你送我回來。”她把“謝謝”兩個字咬得很清晰,像是在刻意拉開距離,將昨天那一點點曖昧的氛圍,徹底劃清界限。
陶斯民的腳步頓了頓。他預想過很多種重逢的場景,女孩可能會害羞,可能會躲閃,甚至可能會因為他那句霸道的承諾而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沒想過,夏緣會是這樣的平靜,客氣,彷彿昨晚的一切都未曾發生。她又變回了那個刀槍不入的夏緣,在兩人之間,重新砌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不客氣。”陶斯民的聲音裡,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失落,“只是舉手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