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她記得這種花。夏招娣的記憶裡,她和石陌城最後一次見面的河邊,就開滿了這種不起眼的野花。
她的手顫抖著,幾乎拿不住那張紙條。紙條的背面,用一種極其秀氣、卻又帶著一絲詭異力道的筆跡,寫著一行字,一行讓她如墜冰窟的字:“你還記得河邊的味道嗎?”
冰冷的恐懼,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瞬間刺穿了夏緣的五臟六腑。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成了凝滯的膠狀物,宿舍裡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狂亂的心跳,一聲聲,重重地砸在耳膜上,震得她頭暈目眩。
那朵乾枯的淡紫色野花,像一隻死去蝴蝶的標本,脆弱地粘在紙上。它的顏色早已黯淡,形狀卻依然清晰可辨。那是夏招娣記憶深處,與石陌城糾纏的最後場景裡,開滿河岸的卑微生命。
“你還記得河邊的味道嗎?”這行字,筆鋒秀氣,卻透著一股陰森的力道,彷彿不是寫在紙上,而是用刀尖一筆一劃刻在她的骨頭上。
河邊的味道?是初春泥土混合著青草的腥氣,是野花清幽的甜香,還是……河水沒頂時,灌入鼻腔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冰冷與絕望?
這個人知道。他竟然知道!
夏緣的手指一片冰涼,那張小小的紙條彷彿有千斤重,她幾乎要拿捏不住。她猛地鬆手,紙條飄落在地,像一片不祥的落葉。
她環顧四周,這個她住了幾個月的宿舍,這個她以為安全的港灣,此刻變成了一個充滿窺視與惡意的牢籠。門是鎖上的,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這張紙條是怎麼進來的?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是誰?甚麼時候?
一個無形的幽靈,一個對她過去了如指掌的魔鬼,就在她身邊。這個幽靈看著她,觀察她,甚至能潛入她最私密的空間,留下一個讓她靈魂戰慄的問候。
陶斯民那句“沒人能動我陶斯民要護著的人”還回響在耳邊,帶著灼人的溫度。可這溫度在此刻顯得那麼遙遠,那麼無力。她要怎麼告訴陶斯民?說一個死了五年的女孩,被來自未來的靈魂佔據了身體,而那個女孩的初戀情人,現在正在用她死亡的秘密來威脅她?
他會信嗎?不,他只會把她當成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
夏緣扶著冰冷的書桌,強迫自己站穩。不能慌,絕對不能慌。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理智,在極致的恐懼中,像一把淬火的尖刀,猛地刺破了混亂的思緒。
現在不是驚慌失措的時候,是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時候。她彎下腰,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張紙條,連同那朵乾花,一起夾進了一本厚厚的《新聞學概論》裡。這不是證物,這是警告,是來自深淵的凝視。
她不能待在這裡了。今晚,這個宿舍就是最危險的地方。沒有任何猶豫,夏緣從衣櫃裡抓出幾件換洗衣物,塞進書包,又把桌上所有的稿紙和書籍一股腦地掃了進去。動作又快又輕,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她像一個被驚動的獵物,本能地收斂起所有行跡。
走到門口,她貼著門板,側耳傾聽。樓道里空無一人,死一般的寂靜。她擰開門鎖的動作,緩慢到幾乎沒有聲音。拉開一條縫,外面昏黃的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外面沒有人,應該安全。她閃身出去,立刻重新鎖好門,腳步不停地朝樓下走去。深夜的校園,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顯得空曠而寂寥。路燈將樹影拉得張牙舞爪,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都像是藏在暗處的眼睛。
夏緣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她感到背後始終有一道目光,如影隨形,粘稠又冰冷。是她的錯覺,還是……他真的就在某個角落裡,欣賞著她的倉惶與恐懼?
去哪裡?她腦中一片空白。迴天門縣廣播局?不行,那等於自投羅網。找王美娟或者其他同學?更不行,只會把無辜的人捲進來。
去陶斯民那裡?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立刻被她掐滅。她剛剛拒絕了他的世界,現在又狼狽地去敲他的門尋求庇護?更何況,她無法解釋這一切的根源。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地方。那個被她遺忘在角落的,屬於她自己的地方——那個位於城西,她用稿費買下的四合院。那裡是空的,是破舊的,卻也是唯一一個,完完全全屬於“夏緣”,而不是“夏招娣”的地方。
對,去那裡。打定主意,夏緣的腳步變得堅定起來。她喚醒門衛大爺,謊稱要去醫院。走出校門,幸運地在路邊攔到了一輛罕見的夜班計程車。
“師傅,去西城芳草衚衕。”夏緣報出地址,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
汽車發動,匯入深夜空曠的街道。夏緣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有了一絲絲鬆懈。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那張紙條,徹底撕毀了她平靜的假象。石陌城,你到底想做甚麼?
計程車在漆黑的衚衕口停下。夏緣付了錢,推門下車。深夜的衚衕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主街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兩側院牆的輪廓。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老舊磚瓦和塵土混合的氣味。她摸索著走到那個熟悉的院門前,從書包夾層裡找出那串冰冷的鑰匙,對準鎖孔,插進去,開啟掛鎖。
“嘎吱——”生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夏緣閃身入院,立刻反手將門閂插上。隔絕了外界,她才敢大口喘息。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院子裡雜草叢生,在微弱的天光下,如同潛伏的怪獸。東西廂房都黑著,只有正房的屋簷輪廓,在星空下顯得沉默而莊嚴。這裡很安全。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了一絲慰藉。
夏緣走進正房,沒有開燈,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打量著屋裡。一切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桌椅的擺放還和她上次離開時一樣。她把書包扔在桌上,整個人癱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