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真實與虛假成分混雜的悲情故事,騙得過陶斯民,可騙不過那個藏在暗處的鬼魅。那個人……到底是誰?
夏緣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恐懼像潮水,一波一波地衝刷著她。寄件人,知道石陌城;寄件人,用了和當年案宗裡相似的筆跡。這意味著,那個人很可能就是當年的知情者之一!會是石陌城本人嗎?不,不像。如果他是為了報復或者勒索,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直接找上門不是更好?而且,以他對夏招娣的涼薄,他真的會記掛這麼多年嗎?
如果不是他……那會是誰?當年知青點的人?還是前進大隊的村民?他們的目標是甚麼?錢?夏緣現在只是個窮學生,沒甚麼錢財值得惦記。除非……他們知道了她寫小說的事情?知道了她就是那個聲名鵲起的新興作家“夏蟲”?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當年的事……真的是夏招娣失足落水嗎?她繼承的記憶裡,只有和石陌城在河邊爭吵,然後滾下河坎,後腦勺重重磕在石頭上的劇痛,之後便是一片冰冷的黑暗。但她滾下去之前,石陌城有沒有推她?或者,在她落水之後,石陌城有沒有施救?如果他沒有……那就是見死不救。如果他推了……那就是故意殺人!
這個想法讓夏緣渾身一顫。如果夏招娣的死並非意外,那麼,這個寄件人的出現,就不是簡單的威脅,而是一個來自地獄的警告。他在提醒她: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夏招娣是怎麼變成夏緣的。
夏緣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驚懼。她必須搞清楚,石陌城現在到底在哪裡!還有,那個被封存的案宗裡,究竟寫了甚麼?
接下來的兩天,夏緣和陶斯民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冷戰。在課堂上,他們是隔著幾排座位的同學,目光沒有一次交匯。在食堂裡,他們會默契地選擇不同的時間,或者坐在相隔最遠的角落。整個新聞編採系都察覺到了這兩人之間不尋常的氣氛。要知道,開學以來,班長陶斯民對這個來自小縣城的才女夏緣,幾乎是人盡皆知的“特殊關照”。可現在,兩人卻形同陌路。
週六下午,王美娟把夏緣堵在宿舍門口,一臉擔憂地問:“緣緣,你跟班長到底怎麼了?吵架了?”
“沒甚麼。”夏緣的表情很淡,看不出甚麼情緒。
“還說沒甚麼!全班都看出來了好嗎!”王美娟拉著她的手,“是不是有甚麼誤會啊?班長人那麼好,你別跟他犟脾氣呀。”
夏緣只是扯了扯嘴角,沒再解釋。她心裡的驚濤駭浪,又怎能對王美娟說起。
“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王美娟看她不願多談,立刻換了個話題,眼睛又亮了起來,“緣緣,今晚大院的舞會,你真的不去嗎?我票都給你搞到手了!”她獻寶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印著燙金花紋的硬卡片,“這可是部委大院的聯誼舞會!裡面全是根正苗紅的哥哥!還有好多其他大院的子弟也會去,可熱鬧了!”
舞會。夏緣的心動了一下。在核桃林對陶斯民說完那番決絕的話後,她把自己縮回了殼裡。可她心裡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躲避,只會讓她顯得更加心虛。那個藏在暗處的人,一定在某個角落觀察著她。如果她因為一次威脅就變得畏畏縮縮,只會讓對方覺得她軟弱可欺。她不能被恐懼支配。越是害怕,越要站在陽光下;越是有人想把她拖入黑暗,她越要活得光芒萬丈。
這是她,夏緣的生存法則。而且……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看似不經意,卻能重新和陶斯民建立聯絡的機會。徹底斷絕來往,等於切斷了她唯一可能獲得幫助的渠道。她需要他的家世背景,去查清石陌城和那份案宗的真相。之前的推開,是為了自保和重塑關係。現在,她需要一個臺階,一個能讓他自然而然走下來的臺階。
“美娟姐,”夏緣抬起頭,臉上露出了幾天來的第一個笑容,“舞會在哪裡?幾點開始?”
王美娟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驚喜:“你去?!太好了緣緣!我就知道你會想通的!晚上七點半,就在部委大院的禮堂!我帶你去!”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部委大院的禮堂裡,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穿著筆挺西裝的年輕男子和打扮時髦的姑娘們,在悠揚的舞曲中穿梭。空氣裡瀰漫著雪花膏的香氣、食物的甜香和青春荷爾蒙的味道。這裡,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與夏緣的過去和她此刻內心的陰霾,截然不同的世界。
王美娟像一隻快活的花蝴蝶,拉著夏緣在人群裡穿梭,不停地跟人打著招呼。
“哎,那不是咱們班長嗎?”王美娟忽然眼睛一亮,指著不遠處的一個角落。
夏緣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陶斯民就站在那裡。他沒有穿平日裡常見的襯衫和長褲,而是換上了一件質地很好的深色夾克,裡面是乾淨的白襯衫。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扎堆說笑,只是一個人靠著牆,手裡端著一杯橘子汽水,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舞池中央。他周身的氣質,與這熱鬧的場合格格不入。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和煩躁。他顯然也參加過不少這樣的舞會,但今晚,他看起來興致缺缺。
夏緣的心臟猛地一緊。他是為她來的嗎?還是……只是巧合?
“班長!”王美娟已經熱情地揮著手喊了起來。
陶斯民聞聲望過來,當他的目光落在王美娟身旁的夏緣身上時,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有驚訝,有探尋,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光亮。
夏緣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她微微揚起下巴,臉上掛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彷彿那天在林邊的激烈對峙,只是一場幻覺。她就是要讓他看到,她沒有被那個“噩夢”打倒。她依然是那個可以在任何場合都活得很好的夏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