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夏緣準備轉身回宿舍的時候,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像一條黏膩的毒蛇,從背後爬上她的脊樑。那是被窺視的感覺。陰冷,惡毒,如影隨形。
夏緣的身體瞬間僵住。她猛地回頭,目光如利箭般掃向四周。小樹林裡空蕩蕩的,只有晨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有早起晨讀的同學,但都離得很遠,看不真切。
是錯覺嗎?不!不是。這種被人當成獵物的感覺,她太熟悉了。從收到包裹的那一刻起,這道目光就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個幽靈,就在附近。他在監視。他一定看見自己把包裹交給了陶斯民。
夏緣的心臟瘋狂地擂動起來。她將陶斯民拉下了水,現在,那個藏在暗處的人,是不是也盯上了他?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夏緣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與此同時,在不遠處的一棟樓房三樓的窗戶後面,一雙陰鷙的眼睛,緩緩收回了手中的望遠鏡。
鏡片上,還殘留著夏緣和陶斯民並肩而立的畫面。“陶斯民……”這人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京城部委大院裡出來的天之驕子。真是找了個好靠山啊,夏招娣。你以為,這樣就能擺脫過去了嗎?不。你越是想往上爬,我就越是要把你拽下來。你越是在乎誰,我就越是要讓他嚐嚐……和我一樣的滋味。”這人將望遠鏡收好,轉身沒入走廊的陰影裡,像一滴墨,融進了黑暗中。遊戲,變得更有趣了。
接下來的幾天,校園裡風平浪靜。
夏緣強迫自己恢復正常的生活軌跡。上課,去圖書館,去食堂。她像一個精密的機器,執行著預設的程式,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和同學老師打著招呼。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名為“恐懼”的弦,已經繃到了極致。
她不敢一個人走夜路,不敢去僻靜的地方。每次走在路上,都覺得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驚出一身冷汗。
課堂上,蔣松圖教授再次點名表揚了她新交的一篇關於城市變遷的深度報道,字裡行間都是欣賞。“夏緣同學的觸覺很敏銳,文字也很有力量。繼續保持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多麼誘人又多麼諷刺的詞。她能有前途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見明天的太陽。
下課後,王美娟像只快樂的蝴蝶,飛到了她身邊。
“緣緣!想甚麼呢?教授誇你你還不高興啊?”她親熱地挽住夏緣的胳膊,“走走走,我跟你說個事兒!”
夏緣被王美娟半拖半拽地拉到一旁,後者興奮地壓低聲音:“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舞會!這週六晚上,就在部委大院的禮堂!我哥他們弄的,好多好多有趣的人!你必須來!”
夏緣的心一沉。舞會。大院子弟。她想起自己曾經對王美娟的提醒,也想起了陶斯民那句“別一個人亂走”。
“美娟姐,我……”她想拒絕。
“別‘我我我’了!”王美娟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你最近老是沒精打采的,一看就是學習太累了,得放鬆放鬆!而且我跟你說,這種舞會可好玩了,能認識好多人呢!”
她湊到夏緣耳邊,神秘兮兮地說:“說不定,班長也會去哦。他家跟我們院離得不遠。”
陶斯民……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撬動了夏緣心裡那把名叫“動搖”的鎖。如果他也在,是不是會安全一點?可轉念一想,她又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不行。那個盯著她的人,已經知道了她和陶斯民的接觸。如果他們一起出現在舞會上,只會讓對方更加確定他們的關係,把陶斯民也徹底拖入險境。她不能這麼自私。
“美娟姐,我真的不去了。”夏緣下定了決心,歉意地看著她,“我這週末有點事,要寫一篇稿子,趕時間。”
“寫稿子?”王美娟的臉垮了下來,滿是失望,“甚麼稿子比出去玩還重要啊?緣緣,你不能老是這麼悶著自己,人都快發黴了!”
夏緣只能報以苦笑。她何嘗不想像王美娟一樣,活得無憂無慮,熱情明亮。可她的世界,早已被陰影籠罩,透不進一絲陽光。
週三下午,就在夏緣以為這一週就要在這樣平靜的煎熬中度過時,陶斯民在下課後叫住了她。
“跟我來。”他的表情很嚴肅。
夏緣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陶斯民帶著夏緣穿過教學樓,來到核桃林邊。四周無人,只有秋風拂過樹林的聲音。
“有訊息了。”陶斯民開口,聲音低沉。
夏緣的呼吸停滯了。陶斯民道:“包裹是從京城西區的一個公共郵筒寄出的,沒辦法追查寄件人。”
這個結果,在夏緣的預料之中。對方既然敢做,就一定抹掉了所有痕跡。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但是,”陶斯民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而複雜,“我二叔找人分析了包裹裡的東西。”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荷包明顯被洗過,上面沒有任何指紋。還有……那個信紙上的字。”
夏緣緊張得捏緊雙拳。
陶斯民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他們把筆跡拿去做了比對。在一個地方,找到了高度相似的字跡樣本。”
夏緣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陶斯民繼續講述:“是幾年前,芙蓉省的一份案宗。案宗的卷宗已經封存了,看不到具體內容。但是,能看到一個名字。”他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際,飄渺,卻又無比清晰地鑽進夏緣的耳朵。
“夏緣,你能不能告訴我……”陶斯民的目光裡,帶著她從未見過的困惑、探尋,甚至還有一絲被欺騙的受傷,“石陌城……是誰?”
樹林的風彷彿在這一瞬間靜止了,只剩下陶斯民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一下一下,敲擊著夏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夏緣的世界轟然倒塌。不是緩慢的、漸進的崩裂,而是從地基處被瞬間抽空,所有精心堆砌的偽裝、謊言、平靜,都在這一秒化為碎屑,紛紛揚揚地落下,露出底下那個血淋淋的、她以為早已埋葬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