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王美娟正坐在床上,一邊織毛衣一邊和對床的舍友聊天,見到夏緣進來,立刻熱情地打招呼:“緣緣回來啦!哎?你這衣服哪來的?好大啊。”
夏緣的心一跳,下意識地將外套往身後藏了藏,勉強笑道:“一個朋友的,晚上風大,借來穿穿。”
“朋友?”王美娟促狹地眨眨眼,“男的女的呀?”
“男的。”夏緣不想撒謊,也沒力氣編造更復雜的謊言。
“哦——”王美娟拖長了聲音,笑得一臉“我懂了”的表情,“是班長吧?我剛從窗戶那兒看見他送你到樓下了。”
宿舍裡瞬間安靜下來,另外兩個舍友的目光也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八卦的火花。
夏緣的臉頰有些發燙,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們之間遠非她們想象的那樣,那件外套的背後,不是風花雪月,而是刀光劍影。她含糊地“嗯”了一聲,迅速爬上自己的床鋪,拉上了簾子,將自己隔絕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
外界的嬉笑聲和猜測聲被簾子濾過,變得模糊不清。夏緣將那件外套抱在懷裡,鼻尖縈繞的,全是陶斯民乾淨清爽的氣息。這氣息讓她感到片刻的安心,卻也讓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把陶斯民拉進了一個多大的旋渦。她的目光落在床腳那個上了鎖的木箱上。包裹就在裡面。那個來自地獄的請柬。
一想到它,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被冰冷的恐懼澆滅。夏緣抱緊了懷裡的外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汲取到一絲力量,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意。前路,依舊殺機四伏。而她,不再是一個人了。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陶斯民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書桌前坐下。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夏緣的樣子。女孩坐在他對面,臉色蒼白,手指冰涼,像一隻受了驚的林中鹿,眼底全是惶恐,卻又強撐著不肯露出一絲軟弱。
夏緣說是一場“普通的家庭糾紛和敲詐勒索”。他信了嗎?不,他一個字都不信。
一個能寫出《托爾斯泰與小村姑》那樣深刻冷酷文字的文學新秀,會被一場“普通的敲詐勒索”嚇成那樣?夏緣的話裡,漏洞百出。甚麼“複雜的過去”,聽起來就像是臨時編造的蹩腳故事。可他沒有拆穿。
當女孩抬起那雙盛滿水光的眼睛,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找誰”的時候,陶斯民心中某個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擊中了。那一刻,他想的不是夏緣到底隱瞞了甚麼。他想的是,他不能讓女孩失望,更不能讓她這唯一的求助落空。
陶斯民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點燃。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那個包裹是關鍵。寄件人的資訊,郵戳的來源地,包裹裡的物件……這些都是線索。在京城這地界,只要是留下了痕跡,總有辦法查。
他想到了自己的二叔陶吟寒,《現代》雜誌社的副主編。二叔人脈廣,認識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或許能幫上忙;他又想到了父親。但這件事,他不想驚動父親。父親的身份太敏感,一旦介入,小事也會變成大事。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走那一步。
陶斯民煩躁地將沒點燃的煙按在菸灰缸裡,起身走到宿舍的公用電話旁,拿起聽筒,撥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一個帶著睡意的、不耐煩的聲音傳來:“誰啊?這大半夜的。”
“二叔,是我,斯民。”
電話那頭的陶吟寒立刻清醒了:“斯民?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沒事,不是家裡的事。”陶斯民壓低了聲音,聽著走廊外的動靜,“二叔,想請您幫個小忙。”
“說。”
“我有個同學,遇到點麻煩。收到一個匿名的恐嚇包裹,我想查查來源。”
陶吟寒沉默了幾秒,語氣嚴肅起來:“恐嚇包裹?甚麼性質的?報警了嗎?”
“她不想報警,說……是家裡的一些糾紛,不想鬧大。”陶斯民選擇了夏緣的說辭,這是他對女孩的承諾,在沒有她的允許前,不向任何人透露更多。
“家裡糾紛?”陶吟寒在電話那頭哼笑了一聲,顯然也不信,“行吧,你不想說,我也不問。明天把東西拿來我辦公室。我幫你問問郵局那邊的朋友。不過我可告訴你,這種沒頭沒尾的事,不一定能查到甚麼。”
“我知道。謝謝二叔。”
“謝甚麼。行了,掛了,明天上午過來。”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忙音。
陶斯民靠在牆上,月光給他鍍上一層清冷的輪廓。英雄救美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當夏緣把那份沉重的信任交到他手上時,他就沒有退路了。無論她隱瞞了甚麼,無論前路是甚麼龍潭虎穴,他都得替她闖一闖。
第二天清晨,校園裡還瀰漫著一層薄霧。
夏緣一夜未眠,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她將那個用布包了好幾層的包裹放進書包,像是揣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她和陶斯民約在“灰樓”後面的核桃林見面。這裡僻靜,人少。
陶斯民已經等在那兒了。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站在晨光裡,身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楊。看到夏緣,陶斯民快步迎了上來,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臉上,眉頭不自覺地蹙起:“沒睡好?”
“還好。”夏緣從書包裡拿出那個包裹,遞給他,“就是這個。”
陶斯民接過來,沒有當場開啟,只是將它放進了自己的挎包裡,說道:“我今天就去找人查。有訊息了告訴你。”
“嗯。”夏緣點頭,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一句,“你……小心點。”
“放心。”陶斯民看著夏緣的眼睛,語氣平靜卻有力,“在學校裡,不會有事。你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好好上課。別胡思亂想。”他的話像一劑鎮定劑,讓夏緣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
夏緣看著陶斯民轉身離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晨霧裡,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