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黎菡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開啟了天門縣政府家屬院自家的房門,正遇上羅健準備出門開會。
看到黎菡的瞬間,羅健臉上的驚訝神色一閃而過,隨即湧起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和愧疚。他接過妻子手裡的包,語氣有些乾澀地問道:“你……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房子裡飄著一層淡淡的灰塵,桌上的茶杯還殘留著昨夜的茶漬,一切都顯示著這裡久缺女主人的打理。
黎菡環視了一圈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家”,目光平靜地落在羅健身上:“我不回來,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瞞著我?”
羅健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反駁道:“你聽誰胡說八道了?”說話的聲音卻有些底氣不足。
黎菡沒有回答,只是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了那封匿名信,遞給了他。
羅健的臉色,在看清信上內容的那一刻,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將信紙攥成一團,手背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混賬!這是杜學霖他們搞的鬼!這是政治陷害!”
“是陷害,還是事實?”黎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憤怒的偽裝,“羅健,我們雖然不常見面,但我們做了多年夫妻。你在電話裡提到‘夏緣’這個名字的語氣,和提到其他人時,是不一樣的。”
羅健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他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插進頭髮裡,臉上滿是疲憊。
“我和她……是清白的。”他過了很久,才沙啞地開口,“我承認我欣賞她,她有我見過的最頂尖的頭腦和眼光。天門縣廣播局能有今天,我的升遷,都離不開她的謀劃。但我們之間,僅限於工作,是同志,是戰友,絕對沒有信上寫的那些齷齪事。”
黎菡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當羅健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語氣裡沒有指責,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羅健,現在這件事是不是事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對手希望它是事實,並且正在讓所有人都相信它是事實。你正處在上升的關鍵時期,家庭穩定,是你履歷上最重要的一環。這封信,與其說是寫給我看的,不如說是射向你未來的一支毒箭。”
羅健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他沒想到,黎菡看到的不是兒女情長,而是這背後最殘酷的政治鬥爭。她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也……冷靜得讓他心寒。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窗外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彷彿在不知疲倦地訴說著這個夏天的煩悶。
最終,是黎菡打破了沉默。她說:“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吧。”這話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方案,“不是離婚,是冷靜一下。你安心處理你的工作,不要因為家裡的事分心。等你的位置定下來,塵埃落定了,我們再坐下來,好好談談我們的婚姻,究竟該走向哪裡。”
她的話,說得條理清晰,通情達理,甚至可以說是為了他著想。可羅健聽在耳中,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涼。這不像是一個妻子對丈夫說的話,更像是一個商業夥伴,在評估風險後,提出的最理性的止損方案。
羅健知道,當妻子說出這番話時,他們之間那根名為“感情”的弦,已經徹底斷了。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好。”說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黎菡點了點頭,站起身,重新拎起了那個剛放下的行李包。她道:“我今天就回省城,”她看了一眼這個自己從未真正融入過的家,語氣裡帶著一絲釋然,“羅健,保重。你的路,還很長。”
門被輕輕地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羅健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第一次感覺到,那條他奮力向上攀爬的仕途之路,原來是如此的孤獨。
幾天後,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一切都霧濛濛的,彷彿給大地披上了一層銀紗。在整個天門縣還在沉睡的時候,兩道身影已經悄悄地離開了縣城。
清晨的街道空無一人,空氣微涼,帶著露水的溼氣。夏緣和趙海波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怕嗎?”趙海波忽然低聲問。
“不怕。”夏緣回答得很快。她側過頭,衝他笑了笑,晨光熹微,她的笑容像一朵悄然綻放的曇花。“說實話,有點興奮。”
趙海波也笑了。是啊,有甚麼好怕的。這感覺,就像是奔赴一場早就約定好的戰鬥。
他們沒有去縣城的客運站,那裡人多眼雜。兩人一直走到了幾公里外的地方,這裡是一個不成文的、長途客車會臨時停靠的站點。兩人停下腳步,站在路邊,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有些單薄。
就在這時,一陣“嗡嗡”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黎明的寧靜。一輛黑色的嘉陵摩托車從縣城方向疾馳而來,捲起一陣塵土,與他們擦肩而過。隨即,摩托車在前方不遠處的岔路口緩緩停下。騎車人摘下頭盔,動作不緊不慢,露出了馮樹升那張永遠帶著一絲斯文、卻又透著陰鷙的臉。他似乎沒看到他們,只是在抽菸,但那不經意間投過來的一瞥,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黏膩。
趙海波的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將夏緣護在身後。夏緣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和趙海波的一舉一動,終究還是落入了李衛民和馮樹升的眼中。可是,馮樹升這麼早出現在這裡,攔住他們的去路,他想幹甚麼?難道,他真的敢在這荒郊野外動手?不,應該不會。
夏緣的大腦在瞬間飛速運轉,無數種可能性被拆解、分析、重組。片刻之後,她便想通了其中的癥結。馮樹升知道他們要離開天門縣,也猜到他們要去地區行署所在地乾市。但他不知道他們要去乾市幹甚麼,更不知道他們會找誰。他現在守在這裡,與其說是攔截,不如說是一種示威,一種試探。他在賭,賭夏緣和趙海波心虛,賭兩人看到自己出現後,會驚慌失措,會取消行程,會自亂陣腳。這是一場無聲的心理戰。誰先示弱,誰就輸了。
“趙哥,我們上車。”夏緣的聲音異常冷靜,聽不出一絲波瀾。
趙海波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可是……他就在那兒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