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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第490章 西域來客

2026-02-12 作者:吳克窮

晨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幽谷外圍那片特意留出的、相對平坦的接待空地上。秋風已帶上了明顯的寒意,吹動著臨時搭建的簡陋涼棚邊緣懸掛的、用舊布染制的迎賓彩條。涼棚下襬放著幾張新刨光的木桌和條凳,雖然粗糙,卻擦拭得乾淨。桌面上擺放著幾碗清水和一些新摘的野果——這是吳老倌和李茂商量後定下的接待規格,既不顯寒酸,也不過分熱情,符合一個剛剛站穩腳跟、注重實際的求生團體形象。

楊熙站在涼棚一側,身側是吳老倌、周青,以及特意被叫來的沈重。趙鐵柱沒有露面,他帶著護衛隊主力在谷內各要害位置保持戒備,並安排了幾隊精幹人手換上便裝,混在附近“忙碌”的農人和工匠中,暗中監視。韓衝等新歸附人員,則被安排在校場繼續訓練,暫時隔絕與外界可能的直接接觸。

“來了。”負責外圍警戒的隊員快步跑來,低聲稟報,“約一里外,五人,牽著兩匹馱著貨物的矮馬,為首者自稱哈倫,西域行商,求見主事人。”

楊熙微微頷首,示意眾人準備。

不多時,五個人影出現在山路拐角處,緩緩向涼棚走來。正如情報所述,正是哈倫一行。他們換上了更顯華貴些的西域風格衣袍,色彩鮮豔,雖沾染風塵卻不掩其質地精良。哈倫走在最前,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和煦而略顯疲憊的笑容,手中掛著一根鑲嵌著不知名寶石的短杖。身後四人,兩人牽著馱滿鼓鼓囊囊包裹的矮馬,兩人空手護衛在側,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環境,尤其是那些看似在勞作、實則身形精悍的“農人”。

“遠方的客人,一路辛苦。”楊熙迎上幾步,抱拳行禮,不卑不亢。

哈倫立刻還禮,笑容加深,用他那帶著異域腔調但流利的中原官話說道:“您一定就是楊先生了?在下哈倫,自蔥嶺以西而來,做些微末的皮貨、藥材和奇珍異石的買賣。久聞山中物產豐饒,人傑地靈,今日冒昧來訪,還望楊先生莫要怪罪。”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楊熙身後的吳老倌、周青和沈重,尤其在沈重身上略有停留——沈重雖穿著普通的灰褐色短褐,但那種沉穩內斂、略帶審視的氣質,與尋常山民或護衛迥異。

“哈倫先生遠道而來,是我幽谷的榮幸。山野之地,條件簡陋,還請見諒。請坐。”楊熙側身將哈倫讓進涼棚,示意對方隨從也在一旁落座。隨從們將矮馬拴在旁邊的木樁上,卸下幾個看起來頗沉重的包裹放在腳邊。

雙方分賓主坐下,周氏帶著兩名婦人送上熱茶(用曬乾的野菊花和少量粗茶梗沖泡)。哈倫端起粗陶碗,也不嫌棄,小口啜飲,讚道:“好茶,山野清氣,沁人心脾。”

寒暄幾句後,哈倫切入正題:“楊先生,實不相瞞,我此次前來,一是久仰貴地能在這亂世中開闢一方淨土,特來拜訪結交;二來,也是想看看有無互通有無的可能。我這裡有來自西域的上等毛毯、精巧的銀器、一些稀有的藥材種子,還有幾塊頗為奇特的寶石原石。”他示意隨從開啟一個包裹,露出裡面色彩斑斕的毛毯和幾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銀飾,又開啟另一個小些的皮囊,倒出幾塊顏色各異、形狀不規則、但顯然經過初步打磨的石頭,其中一塊暗紅色帶銀色斑點的,赫然與之前他們展示過的礦石標本類似,但品相更好,更像是經過挑選的“樣品”。

沈重的目光在那塊石頭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端起茶碗。周青則看似隨意地掃過那幾塊石頭和毛毯銀器,心中快速評估:貨物是真貨,價值不菲,不像臨時拼湊。對方準備充分。

楊熙看了看那些貨物,點點頭:“哈倫先生貨物精美,確非凡品。不知先生想換些甚麼?”

哈倫笑道:“聽聞貴地新糧豐收,想必粟米充裕。我們行路之人,最需實在的糧食。此外,山中若有上等的皮貨、某些特定的草藥,或者……”他頓了頓,手指狀似無意地撥弄了一下那幾塊石頭,“類似的、顏色質地特別的石頭,我也頗有興趣。當然,價格好商量。”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換糧的普遍需求,又將“特定石頭”混在皮貨草藥中提出,顯得不那麼刻意。

“糧食確有富餘,皮貨藥材山中也有出產。”楊熙語氣平和,“至於石頭……山中頑石甚多,不知哈倫先生具體喜歡哪種‘特別’?”

哈倫拿起那塊暗紅銀斑的石頭,在手中把玩:“便是類似這種。色澤沉鬱,內有銀星,質地堅硬,敲擊之聲清越。我有一位主顧,痴迷此道,曾重金求購。若貴地附近山中偶有所得,不論大小,我都願以高價收購。”他再次強調“高價”,目光卻留意著楊熙和旁邊幾人的反應。

楊熙臉上露出適當的、略帶遺憾的笑容:“此類石頭……似乎見過一些碎屑,但如此完整品相的,未曾得見。或許深山人跡罕至之處會有,但我等忙於生計,開墾耕種、防備野獸匪類已是不易,並無餘力深入險地探尋頑石。”

這話合情合理,既沒完全否認存在(留有餘地),又表明了無暇探尋的態度(降低對方期待)。

哈倫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笑容不變:“理解,理解。生存為先。那麼,我們先談談糧食和皮貨的交換如何?我願以這兩條毛毯,換貴地新粟兩石,如何?”他開出了一個明顯偏高的價格,意在展示誠意,也可能是為了進一步拉近關係。

吳老倌適時介面,開始與哈倫就具體的交換比例討價還價起來,氣氛漸漸熱絡。周青在一旁偶爾插言,詢問一些西域的風土人情和商路見聞,哈倫對答如流,甚至還提及了幾樣西域特有的農作物和冶煉傳聞,聽起來確像見多識廣的行商。

沈重大多時間沉默,只是靜靜聽著,觀察著哈倫及其隨從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和表情。他注意到,當吳老倌提到“近日山中似乎不太平,有些陌生面孔出沒”時,哈倫的一個隨從(正是之前假扮山民的艾山)的眉毛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而當週青看似無意地問起“西域是否也有探礦尋寶的能人”時,哈倫雖然笑著回答“自然有,但多是傳說”,但其握著短杖的手指卻略微收緊了些許。

初步接觸持續了約一個時辰。最終,雙方達成了一項小規模交易意向:幽谷以兩石新粟和一些積攢的普通皮貨,換取哈倫的一條毛毯、兩件小銀器、以及一小包據說可以防治風寒的西域藥草種子。約定明日此時,在此地交割。

“今日與楊先生及諸位相談甚歡,哈倫受益匪淺。”哈倫起身,再次行禮,“明日攜貨再來叨擾。另外,我等會在山外暫住幾日,若貴地鄉親在山中偶得奇石,或是需要西域貨物,隨時可到山外‘悅來棧’尋我。”

“好說,哈倫先生慢走。”楊熙等人將其送至路口。

看著哈倫一行人牽著馬、馱著剩下的貨物緩緩消失在山道盡頭,涼棚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如何?”楊熙看向周青和沈重。

周青率先道:“貨物是真的,商人的架勢也足。但那個叫艾山的隨從,我幾乎可以肯定,就是之前在山外集鎮打聽訊息、留下標記的人。他們偽裝得很好,但有些習慣動作改不了。而且,他們對‘石頭’的興趣,明顯超出正常範圍。”

沈重點頭補充:“哈倫很謹慎,話術圓滑。但他對礦脈的渴望,從幾個細節能看出來:一是他展示的‘樣品’品相太好,更像是特意挑選出來引我們上鉤的餌;二是他開價毛毯換糧時過於大方,像是急於建立聯絡和信任;三是當提到‘陌生面孔’和‘探礦能人’時,他和隨從都有細微的應激反應。他們不是普通商隊,就是那夥探礦者,而且可能已經懷疑我們有所隱瞞,所以改用這種半公開的方式接近,想從我們內部開啟缺口。”

吳老倌捻鬚道:“他們想交易是假,借交易之名常來常往、觀察打聽是真。那個‘悅來棧’,恐怕也是他們的一個聯絡點。”

“意料之中。”楊熙神色平靜,“他們既然來了,我們便按‘客商’之禮相待。交易照做,但所有的交談接觸,都要在我們控制的範圍內。周青,明日交割,你帶人負責,仔細檢查他們的貨物,也讓我們的人‘不經意’地透露一些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訊息,比如谷內防禦森嚴、新來了有本領的幫手(指韓衝等人,但不說具體)、對深山的危險區域諱莫如深等等。”

“明白。”周青應道。

“沈重,你和韓衝他們,從西林衛的角度,推演一下這夥人接下來可能採取的動作。是繼續這種溫和滲透,還是可能暗中聯絡西林衛或其他勢力?”

“我會盡快分析。”沈重答道。

眾人返回谷內。校場上,韓衝等人的訓練剛剛結束,幾人汗流浹背,正坐在地上休息。看到楊熙等人回來,韓衝站起身,欲言又止。

楊熙走到他面前:“今日有西域商隊到訪,你可知道?”

韓衝點頭:“聽守衛兄弟提了一句。”

“你曾在西林衛,接觸過西域勢力或探礦者嗎?對他們可能的手段有何瞭解?”楊熙直接問道。

韓衝愣了一下,仔細回想,搖頭道:“西林衛主要針對中原內部及北方,與西域 direct 接觸不多。但聽說過有些西域商隊背景複雜,常為各方勢力充當耳目甚至執行特殊任務。至於探礦……若他們真是為此而來,手段無非幾種:利誘收買內部人員、偽裝身份長期潛伏觀察、或者利用技術手段(如羅盤)配合地形分析。像這樣半公開接觸,更像是前兩種的結合,既展示實力(貨物)以利誘,又建立聯絡以便觀察。”

他的分析與沈重大致吻合。楊熙點點頭:“明日他們還會來交易。你們訓練之餘,也想想,如果你們是他們,會如何利用這種接觸機會獲取想要的資訊。想好了,告訴沈重或周青。”

這是進一步的信任和能力的試探。韓衝肅然應下:“是!”

……

午後,周青帶著幾名擅長弓箭和佈置陷阱的隊員,悄悄離開了幽谷,前往鷹嘴崖與幽谷之間的山林地帶。根據沈重和韓衝提供的西林衛可能使用信鴿的飛行路線和時間規律(通常在清晨或傍晚),他們選擇了幾處視野開闊、有高大樹木的隘口,利用藤蔓和極細的、染成與樹葉顏色相近的麻線,在樹冠層設定了數張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攔截網。同時,在更靠近鷹嘴崖、但隱蔽性極佳的山坡上,安排了阿木等兩名最優秀的射手潛伏,配備了特製的、發射時聲響極小的獵弩,目標不是射殺信鴿(可能引起對方警覺),而是射落或驚嚇,使其無法正常飛行傳遞資訊。

“記住,除非確認鴿子攜帶有筒狀信物,否則儘量只驚擾,不射殺。我們的首要目標是獲取資訊,其次才是干擾。”周青反覆叮囑。

佈置完畢,眾人潛伏下來,如同獵人等待獵物。山林寂靜,只有風聲和偶爾的鳥鳴。

黃昏時分,鷹嘴崖方向,一個灰白色的小點悄然升空,在空中略一盤旋,便朝著東北方向(黑山衛所大致方位)振翅飛去。正是信鴿!

“來了!”阿木屏住呼吸,透過枝葉縫隙,緊緊盯住那個快速移動的小點。信鴿的飛行路線,恰好經過他們預設的一個攔截網附近。

然而,那鴿子似乎極其警覺,在接近攔截網區域時,忽然拔高了飛行高度,巧妙地繞過了那片樹冠。

“它察覺了?還是巧合?”潛伏的另一名射手低聲道。

阿木沒有猶豫,低聲下令:“二號位,驚擾射擊!”

不遠處另一潛伏點,一支短小的弩箭無聲射出,並非瞄準鴿子,而是射向它前方不遠處的空中。箭矢帶起的微弱氣流和破空聲,讓那信鴿受驚,猛地一抖翅膀,飛行軌跡出現紊亂,速度也慢了下來。

就是現在!阿木扣動了扳機!他的弩箭瞄準的是鴿子的一側翅膀邊緣!

“咻——噗!”

弩箭擦著鴿子的翼尖飛過,帶起幾片羽毛。鴿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身形歪斜,但並未墜落,而是拼命撲扇著翅膀,掙扎著繼續向前飛去,很快消失在暮色山林中。

“可惜,沒射落,但應該受傷了,不一定能飛到目的地。”阿木有些遺憾。

周青從隱蔽處走出,看著鴿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沉凝:“無妨。第一次嘗試,能達到干擾效果即可。沈重說過,西林衛傳訊嚴謹,一次受阻,可能會啟用備用方式或延遲傳遞。我們至少爭取了時間。清理痕跡,撤。”

首次對西林衛通訊的主動干預,雖未竟全功,但已邁出關鍵一步。夜色降臨,鷹嘴崖上的觀察點內,負責放鴿的人看著空手而歸、翅膀帶傷、驚魂未定的信鴿,臉色瞬間變得陰沉。他快速檢查了鴿腿,信筒還在,但鴿子狀態顯然無法再執行任務。他望向幽谷方向黑暗的輪廓,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和惱怒。

幽谷內,炊煙依舊,燈火零星。哈倫商隊的到訪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正在擴散;而對鷹嘴崖的暗中出手,則如同水下的暗流,悄然改變了博弈的節奏。明日,當商隊再次叩門時,表面的寒暄之下,雙方的試探與反試探,必將更加微妙而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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