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帶著深秋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校場——一片位於谷地西側、經過平整夯實的空地——上已經響起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趙鐵柱揹著手,如同鐵塔般矗立在場地前端,冷峻的目光掃過面前列隊奔跑的數十名護衛隊員。
佇列中,有熟悉的老面孔,也有六張格外引人注目的新面孔——韓衝、艾山(此為化名,歸附後自稱原名“石勇”)以及其他四名原西林衛俘虜。他們穿著與其他隊員一樣的灰褐色粗布衣,但那股經過嚴格訓練形成的、即便刻意收斂也難掩的精悍氣質,以及跑步時因腳傷(韓衝)或舊傷未愈而略顯不協調的步伐,讓他們在隊伍中依然顯眼。
“快點!沒吃飯嗎?就這速度,遇到敵人是送死還是逃命?”趙鐵柱的吼聲如同鞭子,抽打在每個人心上。他對新老隊員一視同仁,甚至對新來的六人要求更為嚴苛。
石勇(原艾山)咬著牙,努力調整呼吸,跟上前面老隊員的節奏。他身邊的同伴,那個最年輕的、歸附後取名“林生”的前俘虜,已經臉色發白,腳步虛浮,但看著趙鐵柱那冰冷的目光,硬是沒敢掉隊。
韓衝的腳踝依舊隱隱作痛,每跑一步都像有針在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緊抿著嘴唇,目光平視前方,強迫自己忽略疼痛,維持著標準的跑姿。他知道,這是第一道關。表現出一絲軟弱或不滿,之前所有的“歸附”表態都會被視為虛偽,甚至可能招來更深的猜忌和更嚴厲的對待。
“停!”趙鐵柱終於喊停。眾人停下腳步,喘著粗氣,不少人直接癱坐在地。韓衝等人也勉強站住,胸膛劇烈起伏。
“都站起來!”趙鐵柱喝道,“記住,護衛隊的第一條規矩:令行禁止,站如松,坐如鐘!戰場上,沒讓你歇,就是死也得給我站著死!”
隊員們掙扎著爬起來,重新列隊,雖然歪歪扭扭,但無人再敢坐下。幾個老隊員看向韓衝等人的目光裡,少了幾分最初的純粹好奇,多了些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畢竟,幾天前這些人還是敵人,手上可能還沾著自己兄弟的血(狼嚎澗伏擊)。信任不是嘴上說歸附就能立刻建立的。
趙鐵柱開始講解基礎的佇列變換和長矛突刺配合。他讓老隊員和新隊員混編,故意將韓沖和一名在狼嚎澗伏擊戰中失去好友的老兵“黑子”分在一組,練習長矛交錯掩護。
“刺!”趙鐵柱下令。
黑子悶吼一聲,長矛穩健刺出,帶著勁風。韓衝幾乎同時動作,但他的動作更快,更刁鑽,矛尖後發先至,幾乎貼著黑子的矛杆刺向假想敵的咽喉要害——這是西林衛“鷂隼”小隊擅長的致命快攻技巧。
“停!”趙鐵柱猛地喝道,上前一步,盯著韓衝,“誰讓你這麼刺的?花裡胡哨!戰場上,配合第一!你的任務是掩護同伴側翼,不是搶著殺敵!你這一下,敵人是可能死了,但你同伴的側翼也空了!重新來,慢一點,看清楚旁邊人的動作!”
韓衝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不服,但迅速低頭:“是,教頭。”他調整姿勢,刻意放慢速度,與黑子保持同步。黑子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緊繃的臉部線條似乎稍微鬆了一絲。
訓練間隙,負責後勤的婦人送來兌了鹽的溫開水。眾人默默喝水休息。石勇和林生湊到韓衝身邊,低聲道:“隊正……韓哥,這趙教頭也太狠了,分明是刁難我們。”
韓衝看了他們一眼,低喝道:“閉嘴。記住,這裡沒有隊正。我們現在是幽谷護衛隊預備隊員。趙教頭不是在刁難,是在教我們怎麼在這裡活下去,怎麼配合同伴。忘了西林衛那一套單打獨鬥,在這裡,一個人再能打,沒用。”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幾個豎起耳朵的老隊員聽到。黑子端起水碗的手頓了頓,沒說甚麼,但看韓衝的眼神少了點冰冷。
……
與此同時,在谷內那片小小的市集空地上,李茂站在一張臨時搬來的木桌後,面前聚攏了二三十個準備參與或好奇圍觀的居民。桌上攤開一張新謄寫的桑皮紙,上面是用炭筆仔細書寫的《幽谷市集交易暫行條例》。
“諸位鄉親靜一靜,”李茂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洪亮些,“經共議會審定,現將市集交易規矩公佈如下,自今日起施行!”
他逐條宣讀:
“第一條:交易自願,公平議價。不得強買強賣,不得欺詐脅迫。”
“第二條:禁止囤積居奇,惡意哄抬物價。主要物品(糧食、鹽、布匹)交易,需參照近日形成之常例,浮動不得超過兩成。有爭議者,可提請仲裁。”
“第三條:交易糾紛,由本人或市集管事(暫由李茂兼任)依本《條例》及《民約》精神仲裁。仲裁不服者,可上報共議會複審。”
“第四條:嚴禁糧食兌換酒水(公中特供除外)、賭具等違禁之物。嚴禁交易來路不明或可能危害谷內安全之物。”
“第五條:交易時間定為每日巳時至申時。交易需在劃定區域內進行,不得妨礙道路及防禦。”
條款簡單明瞭,重點是“公平”、“可控”、“安全”。宣讀完畢,李茂環視眾人:“可有疑問?”
人群安靜了一下,隨即有人問道:“李先生,‘常例’咋定?誰說了算?”
李茂早有準備,指向旁邊一塊新立的小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昨日幾項主要交易的平均比例,例如“一斤粟米約換一尺半粗布”、“三張上好兔皮約換一斤鹽”等。“此為昨日市集大致行情,僅供參考。具體交易,雙方可在兩成內商議。若覺不公,可找我評判。”
又有人問:“要是有人偷偷換酒咋辦?”
李茂正色道:“一旦發現,交易作廢,物品充公,涉事者視情節扣罰工分,直至取消交易資格。護衛隊會不定期巡查。”
規矩定下,人群議論紛紛,但大多表示理解和支援。畢竟,誰也不希望剛有點盼頭的小集市,因為混亂或欺詐而垮掉。
市集重新開張,氣氛比昨日更顯有序。人們交易時,不時會瞥一眼那塊寫著“常例”的木牌,討價還價也更有分寸。李茂搬了張小凳子坐在一旁,隨時準備處理可能出現的糾紛。
韓衝訓練結束後,被趙鐵柱特意派來“觀摩學習”市集管理。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簡陋卻有條不紊的交易場景,看著李茂耐心地調解一起因獸皮成色認定不同而起的小爭執,最終以雙方各退一步、按“常例”折中成交,心中感觸複雜。在西林衛,資源分配要麼靠等級特權,要麼靠搶奪和黑市交易,何曾有過這種在光天化日下、按明文規矩進行的公平交換?雖然粗陋,卻自有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
黑風嶺,哈倫的臨時營地內,氣氛有些沉悶。
連續幾日受挫——亂石坡無獲,“鬼見愁”險地無功,羅盤感應持續紊亂——讓團隊士氣有些低落。派去山外打聽的隊員帶回了更多關於“楊”氏勢力如何強悍、如何有“怪響”、如何吸納散戶的流言,但關於礦脈的具體資訊,依舊模糊。
“頭兒,我們是不是找錯方向了?”一名隊員忍不住道,“或者,那礦脈根本就是個幌子?”
哈倫摩挲著手中的黃銅羅盤,眼神深邃:“不,我的感覺不會錯。這山裡的‘氣’很特別,肯定有我們想要的東西。但是……”他看向東北方向,那裡是幽谷的大致方位,“我們可能低估了本地主人的警惕性和手段。那些標記、紊亂的地氣,甚至市井流言,都可能是有意為之。”
“那怎麼辦?強攻探查?我們人手不夠。”艾山(幽谷方面不知其已被替換跟蹤)問道。
哈倫搖頭:“強攻是最愚蠢的選擇。我們需要更聰明的方法。”他沉吟片刻,“他們需要山貨,需要外界的資訊,也需要……展示力量,穩固人心。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身份去接觸。”
“您是說……?”
“商隊。”哈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一支來自西域、攜帶珍稀貨物、對山中特產和奇石感興趣、也願意進行公平交易的‘商隊’。帶上我們最好的貨物,光明正大地去拜訪那個‘楊’先生。談生意,交朋友,順便……看看他們的虛實,或許還能從他們自己人的口中,聽到一些不一樣的訊息。”
這個提議讓隊員們面面相覷,但也覺得是目前最可行、風險相對較低的辦法。
“去準備吧。挑選最像商人的兩個人,帶上足夠的貨品和誠意。我們明天就出發,去‘拜訪’一下這位神秘的山谷主人。”哈倫做出了決定。
……
幽谷,傍晚。
沈重找到周青和楊熙,提出了一個新的想法:“鷹嘴崖的西林衛觀察點,一直在靜默監視。他們必然有與上級通訊的方式,可能是信鴿,也可能是定期的地面人員接頭。韓衝他們歸附,西林衛遲早會知道,反應難以預料。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設法截獲或干擾他們的通訊。”
“如何做?”周青問。
“信鴿有其固定巢穴和大致飛行路線,可以在其可能經過的區域設定不易察覺的攔網或由優秀射手埋伏。地面接頭則需要更精確的情報,但可以透過韓衝等人,瞭解西林衛常用的接頭訊號、時間和地點特徵,我們或可設伏,或可偽裝接頭,傳遞假訊息。”沈重分析道,“即便不能完全截斷,能延遲或誤導其資訊傳遞,對我們也是有利的。”
楊熙沉思片刻:“此事可行,但需謹慎,不能暴露我們已察覺其觀察點的事實。周青,你與沈重、韓衝詳細規劃,制定幾個備選方案,務求穩妥。首要目標是獲取資訊,其次才是干擾。”
“明白。”周青和沈重應道。
夜幕降臨,谷內炊煙裊裊。校場上疲憊的隊員各自歸家,市集早已散去,空地上只餘下那塊寫著條例的木牌在晚風中佇立。韓衝等人被分配到一處較大的工棚暫住,與幾名老隊員混居。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白日裡趙鐵柱的嚴格和一視同仁,以及市集上看到的景象,讓他們的心緒似乎又安定了幾分。
而山外,哈倫的“商隊”計劃已然啟動;鷹嘴崖上,冰冷的鏡片後,目光依舊在記錄。
磨合在繼續,新規在執行,暗處的訪客與遠方的眼睛,都在向著幽谷的方向悄然移動。這個秋日,註定無法真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