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山林間瀰漫著溼冷的霧氣。阿木帶著兩名偵察隊員,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來到昨日標記下的、艾山留下的第一個隱秘標記點——一棵老橡樹根部不起眼的苔蘚下,三塊小石子疊成一個小三角,尖角指向東北。
“就是這兒。”阿木低聲道,藉著微弱的天光仔細檢視。石子的擺放角度、苔蘚覆蓋的痕跡都顯示出刻意的規整,絕非自然形成。“沈顧問說得對,這是西邊某些行商和探路者常用的簡易路標,尖角方向代表建議前進路線,石層數有時代表距離或危險等級。”
按照周青和沈重共同制定的計劃,他們不會抹去這個標記,而是要在其引導的方向上,設定更具誘惑性、也更致命的“路標”。
他們小心地沿著尖角指向的東北方向前行約半里,在一處視野相對開闊、岩石裸露的山坡上停了下來。這裡地勢較高,能隱約望見遠處黑風嶺更深處模糊的輪廓,符合“尋寶者”對了望點的需求。
“就這裡。”阿木示意。一名隊員立刻從背囊中取出幾塊事先準備好的、顏色暗紅帶些許雜色斑點、與“赤銀銅母”有幾分相似但實則為普通含鐵石英岩的碎石,小心地嵌進一處岩石裂縫,並撒上少許從真正礦脈附近帶來的、帶有特殊礦物氣味的粉末(老陳頭提供)。另一名隊員則在旁邊另一塊岩石的背陰面,用尖銳的石片刻下一個更復雜些的符號——一個圓圈,內有三點,形似簡易的礦石圖案,圓圈開口方向指向更東北方一處地形複雜、多有天然巖洞和裂隙的險峻山谷“鬼見愁”。這符號,是沈重根據記憶提供的、西域某些礦工團體偶爾使用的“富礦跡象”暗記。
佈置完畢,阿木又檢查了一遍,確保所有痕跡看起來都像是經過一段時間自然風化,而非新近所為。然後,他們在來路上小心地抹去了自己的足跡,退到遠處預先選好的觀察點潛伏下來。
天色漸亮,霧氣稍散。約莫一個時辰後,哈倫團隊果然循著艾山留下的標記尋到了這裡。依舊是五人,哈倫走在最前,手中羅盤平舉,眉頭緊鎖。艾山則仔細辨認著路上的痕跡。
“頭兒,標記到這裡就沒了。”艾山低聲道,指了指那棵老橡樹。
哈倫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舉目四望,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環境。當他看到那處裸露的山坡時,眼神微微一動。“上去看看。”
五人小心翼翼登上山坡。幾乎立刻,眼尖的艾山就發現了岩石裂縫中那些“特別”的碎石和隱約的粉末痕跡。“頭兒!看這個!”他聲音帶著興奮。
哈倫快步上前,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仔細端詳,又湊近聞了聞粉末的氣味。他臉上露出沉吟之色,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顏色和質地……有點意思,但似乎純度不高,像是……伴生碎屑?”
“會不會是礦脈邊緣的散落物?”另一名隊員猜測。
哈倫不置可否,繼續搜尋,很快發現了那個刻在背陰處的“富礦跡象”符號。看到這個符號,他眼中精光一閃:“這個符號……我好像在一些古老的西域礦圖殘卷上見過類似的,意指‘礦藏豐沛,但路徑隱秘’。”他順著符號開口的方向望去,正是“鬼見愁”山谷所在,那裡山勢陡峭,雲霧繚繞,看起來確實神秘而險惡。
“難道真正的礦脈在那邊?”艾山問道。
哈倫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舉起羅盤。奇怪的是,羅盤指標在這裡有些紊亂,時而顫動指向“鬼見愁”方向,時而又偏向其他方位。“地氣紊亂……要麼是礦脈複雜,要麼……”他看了一眼那些“伴生碎屑”和符號,“是有人故意干擾,或者留下了誤導的標記。”
他陷入了沉思。一方面,這些發現似乎印證了尋寶的方向;另一方面,職業的謹慎讓他懷疑這是否過於“順利”。那個“楊”氏勢力,還有之前遭遇的巡山人,他們是否已經發現了礦脈,並開始設定障礙?
“艾山,你帶一個人,沿著符號方向,小心探查一段,不要深入,主要看是否有近期人活動的痕跡,以及地形是否真的適合大規模礦藏存在。”哈倫最終下令,“其他人,跟我再仔細搜尋這片山坡,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
阿木在遠處的觀察點,透過樹葉縫隙看到對方分兵,並且哈倫本人表現出疑慮,心中暗贊沈重預料得準。他們設定的陷阱,本就是半真半假,既要勾起對方的貪念,又要留下破綻引發懷疑,這樣才能讓對方在猶豫和反覆探查中浪費更多時間,甚至可能因為判斷失誤而踏入真正的險地。
……
幽谷內,石屋中的氣氛也到了臨界點。
韓衝自昨日談判回來後就一直沉默,靠牆坐著,雙目緊閉,彷彿睡著,但微微顫抖的眼皮和緊握的拳頭出賣了他內心的激烈鬥爭。那袋沈重留下的糧食,已被幾名俘虜在韓沖默許下分食殆盡。吃下實實在在的糧食後,幾人萎靡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望向韓衝的目光也更加複雜,敬畏中夾雜著期盼。
午後,沈重再次來到石屋,這次他空著手。
“考慮得如何?”沈重開門見山。
韓衝緩緩睜開眼睛,眼底佈滿血絲,聲音沙啞:“你能保證,他們說話算數?我若歸附,真能護我娘周全?還有他們……”他看向另外五名眼巴巴望著的俘虜。
“我無法百分百保證,”沈重坦然道,“世事無常,誰也不能。但我可以告訴你,我觀察這些時日,楊先生為首諸人,重諾,講理。他們承諾的事,只要條件允許,便會盡力去做。至於你們……”他掃過其他俘虜,“路要自己選。但留在這裡,西林衛的規矩你們清楚,等死而已。走出去,至少有條活路,有口乾淨飯吃,有機會做點人該做的事,而不是永遠當見不得光的刀子和棄子。”
最後那句話,深深刺痛了幾名俘虜。他們想起在西林衛或“灰隼營”中那些身不由己、朝不保夕的日子,又對比這幾日在幽谷所見所聞——雖然被囚,但未被虐待,甚至分到了糧食;外面的人雖然忙碌艱苦,但眼神有光,秩序井然。
“隊正……俺……俺想留下。”一個年紀最輕、臉上還帶著稚氣的俘虜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說道,“俺不想死,也不想再回去過那種日子了……沈隊正說得對,在這裡,至少像個人……”
有人開頭,其他幾人也紛紛低聲表態,願意歸附。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韓衝身上。
韓衝看著這些昔日部下眼中求生與迷茫交織的神情,又想起沈重那句“做點人該做的事”,想起家中老母可能還在倚門期盼,想起西林衛冰冷無情的規則和“冷先生”深不可測的算計……他胸膛劇烈起伏几次,最終,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頹然道:“罷了……罷了!沈重,帶我們去見楊先生吧。”
當韓衝等六人,在沈重和護衛的陪同下,再次走進議事棚時,他們的狀態已與昨日截然不同。雖然衣衫襤褸,傷痕猶在,但那股屬於俘虜的頹喪和對抗之氣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一絲微弱的、對新生的渴望。
楊熙看著他們,目光平靜。吳老倌、周青、趙鐵柱、李茂均在座。
“看來,諸位已有決斷。”楊熙緩緩道。
韓衝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因腳傷動作有些踉蹌),抱拳道:“罪人韓衝,率舊部五人,願歸附幽谷,但憑驅使,絕無二心!只求谷主能信守承諾,他日若有可能,助我老母脫離苦海!”其餘五人也跟著跪下。
楊熙起身,虛扶一下:“請起。既入幽谷,便是谷民。過往之事,依《民約》處置,有功記功,有過記過。諸位既有一身本領,幽谷正值用人之際,望能洗心革面,各盡其才。至於令堂之事,幽谷記下了,待時機成熟,必盡力而為。”
他看向吳老倌和李茂:“吳伯,李茂先生,即刻為他們登記入冊,安排臨時居所,檢查傷勢,按新附人員標準供應衣食。待觀察期後,根據各自技藝能力,分配勞作。”
“是。”吳、李二人應下。
楊熙又看向周青和趙鐵柱:“周青,鐵柱叔,他們熟悉西林衛及外部某些行事手段,暫時編入護衛隊輔助訓練與反偵察事務,由你們直接節制,嚴明紀律,有功則賞,有過則罰,一視同仁。”
“明白!”周青和趙鐵柱肅然應道。周青的目光尤其在韓衝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也有一絲接納。
韓衝等人沒想到處置如此迅速且條理分明,心中稍定,再次行禮感謝。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市集管理的年輕助手匆匆跑來,在李茂耳邊低語幾句。李茂眉頭微皺,對楊熙道:“楊先生,市集那邊有點小糾紛,需要仲裁。”
原來,今日市集上,有人試圖用少量糧食,換取遠超常例的皮革,理由是那皮革是他“冒了更大風險、在更遠地方獵到的”。而賣方則堅持按昨日大致形成的“行情”交換。雙方爭執不下,引來眾人圍觀。
楊熙略一思索,道:“李茂先生,你帶韓衝一起去處理。”
李茂一愣,韓衝也愕然抬頭。
“韓衝剛入谷,讓他看看幽谷是如何處理此類糾紛的,也讓他明白這裡的規矩如何執行。”楊熙解釋道,“你按《民約》草案中擬定的‘公平交易、禁止欺詐’原則,結合這兩日的實際交換比例,公正裁定即可。讓大家都聽明白道理。”
李茂明白了楊熙的用意——既是讓新歸附者直觀感受幽谷的治理方式,也是藉此機會進一步明確市集規則。他點頭稱是,帶著有些茫然的韓衝離開了議事棚。
周青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對楊熙低聲道:“讓韓衝參與這種事……是否太急?”
“不妨事。”楊熙道,“越是這種涉及切身利益的瑣事,越能讓人看清一個地方的本質。是強權欺壓,還是說理論規。讓他看,讓他想。”
沈重站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切。從設定標記陷阱,到韓衝等人的歸附,再到眼前這看似微小的市集糾紛處理,他彷彿看到一張細密而堅韌的網,正在這山谷中緩緩織就,不僅網羅人心,也試圖網住外部襲來的風浪。
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初那近乎絕望的一搏,或許真的搏出了一條意想不到的生路。只是這條路能走多遠,依然佈滿荊棘。
傍晚,阿木帶回訊息:哈倫團隊分兵探查了“鬼見愁”方向,因地形過於險惡且未發現更明確跡象,已退回臨時營地,似乎打算重新研判。而他們留下的假標記和紊亂的地磁場,顯然起到了預期的干擾作用。
標記陷阱初步奏效,人心歸附邁出關鍵一步。但秋意愈濃,山外的眼睛和深山的迷霧,依舊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