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幽谷約三十里的劉家集,不過是山坳裡一條几百步長的簡陋街市,歪歪斜斜擠著幾十間土木棚屋,供來往行商、腳伕、獵戶和附近山民歇腳交易。這裡訊息混雜,真偽難辨,卻是窺探區域動向的一扇窗戶。
哈倫派出的探子,那個名叫艾山的年輕隊員,此刻正蹲在一個賣茶湯的簡陋攤子旁,捧著一個豁口的粗陶碗,小口啜飲著劣質的茶沫,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周圍嘈雜的交談。
幾個風塵僕僕的腳伕正大聲抱怨著近期官道上盤查變嚴,稅卡勒索也更狠了。一個收購皮貨的行商低聲向同伴抱怨今年上等皮子難收,山裡散戶要麼躲得不見影,要麼就說皮貨都被“山裡那夥新來的”收走了,口氣裡帶著幾分忌憚和好奇。
“山裡新來的?甚麼人這麼橫?”同伴問道。
“不清楚底細,聽說姓楊,帶著一幫逃難的在裡頭落了腳,人不少,規矩嚴,能打獵能種地,好像還跟黑山衛所的雷扒皮碰過,沒吃虧!”行商的聲音壓得更低,“前陣子不是有傳聞說雷扒皮帶兵進山剿匪嗎?我估摸就是衝著他們去的,結果灰溜溜回來了。還有人說,聽到山裡有過打雷一樣的怪響……”
“打雷?這季節?”腳伕插嘴,滿臉不信。
“不是真打雷,是……哎,說不清,反正是怪動靜。現在好些散戶都往他們那邊靠,換東西也樂意跟他們換,說是公道。”行商搖搖頭,“咱們這皮貨生意,難嘍。”
艾山默默聽著,將“姓楊”、“能打”、“怪響”、“散戶靠攏”這幾個關鍵詞記在心裡。他起身,裝作隨意閒逛,又湊到一個蹲在街角曬太陽、看起來無所事事的老頭身邊,遞過去一小塊粗鹽。
“老丈,打聽個事兒,這附近山裡,是不是有處地方產那種……顏色特別,紅裡帶銀星子的石頭?”艾山儘量讓自己的口音顯得不那麼突兀。
老頭眯著眼接過鹽,掂了掂,混濁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艾山:“外鄉人?找那玩意兒幹嘛?那東西不當吃不當喝的。”
“家裡老爺喜歡收集奇石,懸賞找呢。”艾山賠笑道。
老頭咂咂嘴,似乎在回憶:“紅石頭帶星子……好像是有這麼個說法,老輩人講,黑風嶺深處,有‘寶光’,有時候夜裡能看見隱隱的紅光,說是山神老爺的寶貝,不能動,動了要遭災。具體哪兒,誰也不知道,那地方邪性,有去無回。”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前些日子,好像有夥跟你差不多打扮的人,也打聽過,還往黑風嶺那邊去了。這世道,要錢不要命的人真多。”
艾山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又閒聊幾句便起身離開。他心中快速整合資訊:“楊”姓勢力穩固且有武力,疑似掌握某種特殊手段(怪響),吸納散戶,可能控制著黑風嶺區域,且已有其他尋寶者涉足。這與頭兒哈倫的判斷基本吻合。他不敢多留,匆匆買了些乾糧,便迅速隱入山林,返回營地報信。
……
同一時間,幽谷內部,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第一次小規模的“以糧換物”自發市集,正悄然進行。這是工分制分配後自然催生的產物,李茂在楊熙授意下,稍加引導和管理,劃定區域,維持基本秩序。
空地邊緣,幾張簡陋的草蓆或木板就是攤位。有人拿出自家省下的一點新粟,想換幾尺粗布給娃兒做冬衣;有人拿著男人狩獵分到的幾張處理好的兔皮,想換些鹽和針線;也有人用自己編的結實草鞋、柳條筐,換取少量糧食。交易量都很小,討價還價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但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新鮮的、小心翼翼的興奮。
周氏帶著幾個婦人,用公中暫時不急需的一些麻線和庫存的少量陶器,也設了個小攤,主要目的是穩定交換比例,防止哄抬或欺詐。李茂在一旁記錄著主要的物物交換情況,心中暗暗評估著這種自發經濟活動的利弊。
“這樣挺好,”吳老倌陪著楊熙在稍遠處觀望,低聲道,“手裡有點餘糧餘物,人心就更穩,也更惜福。只要控制住,別讓糧食大量外流,別出現投機倒把,利大於弊。”
楊熙點點頭:“讓李茂多留心,定幾個簡單的規矩,比如不準用糧食換酒(目前谷內無釀酒條件,防止有人從外私帶),不準強買強賣,糾紛由他仲裁。另外,護衛隊要暗中留意,防止有外人混進來,或者內部有人藉機傳遞訊息。”
他目光掃過那些雖然簡陋卻充滿生氣的交易場景,心中微暖。這是幽谷從純粹求生團體向有初步社會分工和內部流動的微型社群演變的重要一步。
……
關押俘虜的石屋內,氣氛卻比外面凝重得多。沈重留下的那袋糧食,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超他本人預料。
最初是難耐的沉默和更多的目光躲閃。但飢餓和對“乾淨糧食”的渴望是本能。第二天夜裡,一名傷勢較輕、年紀也最輕的俘虜,終於忍不住,趁著守衛換崗、油燈昏暗的間隙,飛快地抓了一把粟米塞進嘴裡,拼命咀嚼,然後像做賊一樣縮回角落。
這一舉動彷彿開啟了閘門。第三天,又有兩人偷偷效仿。他們不敢多拿,每次只敢抓一小撮,但那純粹糧食的滋味,與每日稀粥糙餅相比,不啻天壤之別。
韓衝始終沒動,但他眼睜睜看著手下人一點點瓦解,心中那點殘存的驕傲和堅持,如同風中的殘燭,搖搖欲墜。沈重的話,那袋金黃的糧食,手下人偷食時那又是羞愧又是滿足的神情,以及隔壁可能關押著新派來暗樁的暗示……這一切都像巨石壓在他心頭。
第四天傍晚,當又一名俘虜偷偷抓米時,韓衝突然沙啞地開口:“夠了。”
那俘虜嚇得一哆嗦,米粒從指縫漏下。
韓衝沒看他,只是盯著地上那袋已經淺下去一層的糧食,聲音疲憊而空洞:“想吃,就光明正大地要。像條偷食的野狗一樣,就算回了西林衛,你們還有臉嗎?”
石屋內一片死寂。良久,一個俘虜顫聲問:“隊正……我們……還能回去嗎?”
韓衝閉上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上午,當守衛例行送飯(依舊是稀粥和一塊粗餅)時,韓衝忽然對守衛道:“我要見沈重,或者……你們這裡主事的人。”
守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出去報告了。
訊息很快傳到楊熙那裡。楊熙正與周青、吳老倌分析艾山在山外集鎮活動的情報(透過跟蹤的偵察隊員傳回)。
“韓衝想通了?”周青挑眉。
“未必是全想通,但至少鬆動了。”吳老倌道,“沈重那袋糧食,攻心為上,見效了。”
楊熙沉吟片刻:“讓他來議事棚。周青、吳伯,你們和我一起見見他。沈重也來。”
當韓衝被兩名護衛攙扶著(腳傷未愈),走進略顯空曠但肅穆的議事棚時,他看到楊熙端坐主位,吳老倌和周青分坐兩側,沈重則坐在靠門的下首。這幾日,他雖為囚徒,卻也斷續聽到谷內的一些動靜:分發糧食的喧譁、隱約的交易聲、井然有序的日常勞作。此刻親眼見到這谷地的決策核心,儘管簡陋,卻自有一種沉穩的氣度。
他的目光在沈重臉上停留了一瞬,沈重面色平靜,微微頷首。
“韓隊正,聽說你想見我們?”楊熙開口,語氣平淡,既無威壓,也無刻意親和。
韓衝深吸一口氣,掙脫護衛的攙扶,努力站直身體,儘管腳踝傳來刺痛。“敗軍之將,不敢稱隊正。今日求見,只問一句:若我……若我等願降,幽谷如何待我?又如何待我家中老母?”他的聲音乾澀,但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待遇,以及軟肋(家人)的安全。
楊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吳老倌。吳老倌捻鬚道:“韓壯士,《幽谷民約》想必沈重已與你說過大概。入我幽谷,守我規矩,便是谷民。按勞作貢獻計工分,換取衣食住行及安全保障。有技藝者,按其技藝安排;有戰功者,按其戰功獎賞。令堂之事,若你真心歸附,幽谷雖力薄,也會設法探聽訊息,若有可能,可助其脫離苦海,接來團聚。此為承諾,然需時日,且要看機緣。”
承諾實在,不誇大,但留有餘地。韓衝聽得出其中的誠意與謹慎。
周青接著冷冷道:“歸附也需投名狀。西林衛在鷹嘴崖的佈置,黑風嶺外來探子的底細,你知道多少?‘冷先生’後續可能的手段,你又知道多少?”
這是要情報,也是考驗。
韓衝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最終苦笑:“鷹嘴崖觀察點,應是‘鷂隼’行動失敗後的標準應急佈置,三到四人,只負責遠觀記錄,不會主動接觸或攻擊,等待上峰進一步指令。至於‘冷先生’……他行事莫測,但此次‘驚雷’之事接連受挫,北邊又壓力巨大,他短期內恐難抽調更多力量親自處置此地,更可能驅使其他勢力或利用本地矛盾。黑風嶺的外來探子……我未曾接觸,但從你們描述看,非我西林衛風格,或是其他對礦藏有興趣的勢力。”
他說的都是實情,但並非核心機密。楊熙等人聽得出來,這是韓衝在展示誠意,但也保留了部分底線或確實不知。
“若你歸附,可能勸降其餘五人?”楊熙問。
韓衝搖頭:“人心各異,我不敢保證。但可一試。”
楊熙點了點頭:“好。韓壯士可先回石屋斟酌。歸附與否,全憑自願。但有一言在先:既入幽谷,須絕舊念,守新規。若有反覆,或暗中傳遞訊息,幽谷雖小,亦有雷霆手段。”
這話說得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韓衝心頭一凜,躬身道:“明白。”
韓衝被帶回後,沈重看向楊熙:“他會降。至少,他心已亂,舊路已絕。”
“但願如此。”楊熙目光轉向周青,“山外集鎮的訊息傳回,哈倫的人已經知道‘怪響’和‘楊姓勢力’,也會知道有其他尋寶者。他們的行動可能會加快,或者更謹慎。你們的誤導佈置,要加速了。”
“已經在做。”周青眼中寒光一閃,“阿木那邊傳來訊息,假痕跡已經佈置好,地磁干擾也開始了。另外,跟蹤艾山的人發現,他在回程途中,似乎留下了某種隱秘的標記,可能是給他們自己人指路或傳遞簡易資訊。我們的人沒驚動他,但記下了標記樣式和位置。”
“很好。繼續監視,必要時,可以‘幫’他們一下,比如讓某個‘偶然’路過的山民,告訴他們一個更‘確切’但更錯誤的地點。”楊熙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資訊戰,不僅要堵,還要導。
夕陽的餘暉再次灑滿幽谷。市集已散,人們帶著換到的微薄所需心滿意足地歸家。糧倉安然,訓練場傳來護衛隊操練的呼喝聲。而山外的流言,谷內的人心微瀾,俘虜的掙扎,探子的蹤跡,都在這片看似平靜的黃昏下,悄然湧動,匯聚成影響幽谷未來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