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在狹窄的山脊線上呼嘯,捲起細碎的沙石,颳得人臉皮生疼。對峙的雙方隔著十幾丈距離,如同兩塊沉默的岩石,釘在陡峭的山脊兩側。
周青的目光銳利如刀,快速掃過對面五人。商旅打扮,但衣物厚實耐磨,沾染風塵卻不見狼狽,腳下靴子雖沾滿泥土,卻看得出質地頗佳。為首那人手中的黃銅羅盤造型精巧,絕非尋常貨色。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眼神——警惕、審視,帶著一種與尋常商賈或獵戶截然不同的、近乎本能的戒備和評估意味,那是長期處於某種秩序或訓練下才能養成的氣質。
“尋寶?”周青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沒甚麼表情,聲音在山風中顯得清晰而平穩,“這黑風嶺荒僻險峻,除了頑石老林,豺狼毒蟲,不知有甚麼寶貝值得幾位遠道而來尋覓?”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站位,確保自己和身後五名隊員能互相掩護,同時仔細觀察對方可能的反應和周圍地形。
那為首的外鄉人臉上和善的笑容不變,眼角的皺紋卻微微加深:“朋友說笑了。山野之中,自有天地造化。藥材、皮毛、乃至一些……特別的石頭,對懂得它們價值的人來說,都是寶貝。”他的官話生硬,卻用詞準確,顯然下過功夫,“在下哈倫,來自西邊,做些藥材皮貨的營生,也替一些喜好奇石雅玩的貴人找尋些特別的石頭。”他晃了晃手中的羅盤,“此物能感應地氣,指引某些特殊石料的方向。幾位……看起來不像獵戶,也不像藥農,不知在此深山,所為何事?”
很巧妙的回答,既交代了表面身份(行商兼尋石人),又隱含試探,還展示了自己有特殊工具,暗示專業。
周青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我們是山中住戶,巡山護林,防備野獸,也找些山貨補貼家用。”他刻意用詞模糊,“住戶”可理解為散戶獵戶,也可理解為某個村寨的人。“這黑風嶺地勢險惡,幾位遠客還是小心為上,莫要為了些石頭,迷失了路徑,或是……驚擾了山中的主人家。”他最後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
“山中的主人家?”哈倫眼中精光一閃,笑容略微收斂,“朋友指的是……此地有主?不知是哪位貴人的產業?或是……哪路好漢的山頭?”他顯然聽出了周青話裡的意味,立刻追問。
周青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哈倫先生既是尋石,不知要找的是何種‘特別的石頭’?這黑風嶺我們還算熟悉,或許可以指點一二,免得幾位白費功夫。”他把問題拋了回去,同時進一步試探對方的目標。
哈倫身後的一個年輕隨從似乎有些急躁,嘴唇動了動,被哈倫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哈倫沉吟了一下,從懷裡小心地掏出一個用軟布包裹的小東西,解開一角,露出一塊暗紅色、夾雜著銀色和銅綠色斑點的碎石,正是與老陳頭髮現的那塊“赤銀銅母”極為相似的礦石標本!只是塊頭小很多,品相也略有差異。
“便是類似這種石頭。”哈倫將標本略展示了一下,迅速收回,“色澤特異,質地也與尋常岩石不同。我等受一位痴迷金石之學的老主顧所託,專尋此類奇石。不知朋友可曾在此山中見過?”
看到那塊標本,周青心中劇震,但臉上肌肉控制得極好,只是微微蹙眉,做出仔細回想的樣子:“這種顏色的石頭……似乎在山陰背面的亂石坡一帶偶有零星散落,但不成氣候,大多隻是碎塊。且那一片常有熊羆出沒,甚是危險。”他故意提供了一個錯誤但合理的方向(山陰亂石坡),並誇大危險,試圖將對方引離真正的礦脈區域。
哈倫緊緊盯著周青的臉,似乎想從中分辨真偽。片刻後,他緩緩點頭:“多謝朋友指點。既是如此,我等便去那亂石坡碰碰運氣。不知朋友所說的‘山中主人家’,又是何方神聖?我等遠來是客,若是不小心冒犯,總該知曉名號,日後也好避讓。”
他還是不死心,想探聽幽谷的虛實。
周青心中念頭飛轉。徹底否認或含糊其辭,反而可能加深對方懷疑,甚至促使他們更隱秘地探查。不如給一個半真半假、聽起來合理又略帶威懾的資訊。
“主人家姓楊,帶著一眾逃難鄉親,在山裡尋了處安穩地方落腳,耕種狩獵,只求自保,不惹是非。”周青語氣坦然,“但也絕非任人欺辱之輩。前些時日,有些不開眼的匪類和探子想打穀裡的主意,都被收拾了。所以勸幾位,尋石便尋石,莫要四處窺探,免得引起誤會,傷了和氣。”
他這話說得很有分寸:點明有主、有武力、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既示警,又留有餘地。
哈倫眼中閃過恍然、驚訝,隨即又化為更深的思索。他顯然聽懂了周青的暗示——這山裡有一股不容小覷的武裝勢力,而且剛剛擊退過襲擊(暗指西林衛和雷彪)。這與他之前零星聽到的關於“山裡有夥厲害流民”的傳聞吻合。
“原來如此。”哈倫再次抱拳,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些許,“多謝朋友坦誠相告。我等只為尋石,無意冒犯貴地主人。既得指點,這便去那亂石坡看看。告辭!”他倒也乾脆,得到想要的資訊(確認存在本地勢力,並獲得一個可能的地點)後,不再糾纏,示意手下緩緩後退。
周青也抱拳還禮,目送他們小心地沿著山脊另一側退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示意隊員們保持警戒,在原地又等待了約一炷香時間,確認對方真的遠離,沒有留下暗哨或迂迴,這才打了個手勢,帶隊悄無聲息地沿原路返回,同時抹去明顯的行進痕跡。
一路上,周青眉頭緊鎖。這個哈倫,絕不是普通行商或尋石人。他的舉止、談吐、裝備,尤其是那塊礦石標本,都指向其背後有更專業的支援和更明確的目的。他們尋找的就是“赤銀銅母”!而且很可能已經掌握了一定的線索。今天遭遇雖是意外,但也算是互相亮了部分底牌。對方知道了幽谷的存在和一定的實力,而幽谷也確認了對方的目標正是礦脈。
必須儘快將這一情況回報!
……
當週青趕回幽谷時,已是午後。曬場上分糧的熱鬧早已散去,但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喜悅和滿足的氣息。人們領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糧食,小心翼翼地帶回家中,臉上洋溢著踏實的笑容。一些人家甚至已經開始用新分得的小米熬粥,谷內飄散著難得的、純粹的糧食香氣。
議事棚內,楊熙聽完周青的詳細彙報,沉默了片刻。吳老倌、趙鐵柱、李茂也在場,沈重也被叫來旁聽。
“哈倫……西邊來的,尋石,有專業工具和明確標本。”楊熙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沈隊正,依你看,西域商隊,或者西域某股勢力,會對中原腹地的一種特定礦石如此感興趣嗎?甚至派遣哈倫這樣明顯訓練有素的人前來?”
沈重思索著,緩緩道:“單純為商業利益,可能性不大。長途跋涉,風險極高,只為一種尚未確定價值、需要複雜冶煉的礦石,不符合商隊逐利的常規邏輯。除非……他們背後有更大的買家,或者這種礦石對他們有特殊意義。西域諸國冶煉技藝有其獨到之處,或許他們掌握了某種需要特定稀有金屬的秘法。另一種可能,”他看向周青,“這個哈倫自稱來自西邊,未必是西域。西北邊陲,如今也有幾股勢力盤踞,與範雲亭、趙國公等皆有勾連或衝突。若是他們的人,尋找戰略資源,倒說得通。”
“無論是哪種,他們目標明確,且已接近核心區域。”周青補充道,“我雖將他們引向亂石坡,但騙不了多久。他們帶著羅盤那種器物,遲早會找到正確方向。而且,他們現在知道了我們的存在,必然會更加小心,也可能想辦法從其他渠道打聽礦脈訊息。”
“所以,我們不能被動等待。”楊熙做出了決斷,“周青,你帶人,在他們可能活動的區域外圍,佈設更多隱蔽的預警機關和假痕跡,繼續幹擾誤導。同時,要像影子一樣跟著他們,摸清他們的活動規律、人員數量、可能的落腳點和通訊方式。記住,寧可跟丟,不可暴露。”
“明白!”周青領命。
“鐵柱叔,內部防衛不能鬆懈,尤其是對後山方向和可能接近黑風嶺的路徑。新流民的審查要加快,但更要仔細,防止還有‘王老實’之類的釘子。”
“放心。”趙鐵柱沉聲道。
“吳伯,與羅叔他們的聯絡要更緊密。透過他們,瞭解近期是否有其他陌生面孔在山外集鎮或路口出現,特別是打聽礦山、石頭或者‘山裡那夥人’的。可以適當給些實惠,鼓勵他們提供這類訊息。”
“老朽省得。”
楊熙最後看向沈重:“沈隊正,關於西林衛的‘鷂訊’,以及這個哈倫可能隸屬的勢力,還需你多費心思推演。西林衛在等,這些探礦者也在找。我們要判斷,他們之間有無關聯,或者……是否會因爭奪礦脈而產生衝突,那或許對我們有利。”
沈重點頭:“我會盡力。”
眾人散去後,楊熙獨自走到糧倉外。金黃的夕陽灑在厚重的倉門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暈。糧倉裡,近五千斤糧食安然沉睡。這是幽谷的底氣,也是引來窺伺的根源之一。如今,又多了可能價值連城的礦脈。
他想起穿越前讀過的一句話:懷璧其罪。但同樣還有一句:匹夫無罪。
幽谷現在有了“璧”,要想不成為待宰的“匹夫”,唯有讓自己變成握有璧玉的“持戈者”。工分制初步立信,盟友初步結盟,內部人心可用。接下來,就是要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更快地武裝自己,積累實力,無論是糧食、礦產,還是人心、武力。
他轉身,望向西邊。那裡,鷹嘴崖上的西林衛眼睛,黑風嶺中的探礦者,都如同隱在暮色中的陰影。而東邊,透過羅叔他們,更廣闊卻也更紛亂的外部世界,也開始與幽谷產生微弱的聯絡。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手中的力量,確實在一點點增長。
夜色漸濃,谷內燈火次第亮起,炊煙裊裊,透著一種劫後餘生、小富即安的寧靜。而在谷外,在深山,無形的博弈與探尋,仍在黑暗中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