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周青已帶著一身寒露返回谷內。他沒有驚動太多人,徑直找到正在檢視盟誓場地佈置的楊熙和吳老倌。
“楊先生,吳伯,”周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凝重,“西北方向,鷹嘴崖那邊,發現新的活動痕跡。不是大隊人馬,但有人在崖頂設定了臨時掩體,視野正好能覆蓋我們谷口和外圍部分山路。痕跡很新,不超過兩天。手法……很乾淨,像是老手。另外,東邊三十里外,有獵戶傳言,看到幾個騎馬的外鄉人,穿著不像本地,也不像軍伍,往黑風嶺深處去了,方向……大致是之前發現礦石碎塊的那片區域。”
兩個訊息,都不算好。鷹嘴崖的新觀察點,無疑是西林衛在“雀”小組覆滅後,採取的更謹慎、更遠距離的監控策略。而前往黑風嶺深處的外鄉人,很可能就是羅叔昨日提及的、探尋特殊礦脈的那夥不明勢力。
楊熙和吳老倌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沉肅。敵人並未走遠,只是換了方式,而且可能來了新的。
“能確認鷹嘴崖觀察點的人數嗎?”楊熙問。
周青搖頭:“距離太遠,地形險峻,我們的人無法靠近確認,只能遠觀。但從掩體規模和遺留的少許痕跡看,不會超過三四人,更像是單純的監視哨。”
“黑風嶺那邊呢?”
“已派人遠遠跟著,但對方似乎很警惕,我們的兄弟不敢跟太緊,目前只知道他們進了山,具體目的和身份還待查。”
楊熙沉吟片刻,道:“今日盟誓照常進行。周青,鷹嘴崖那邊,加派一組暗哨反向監視,記錄他們的活動規律,但不要打草驚蛇。黑風嶺方向,繼續遠距離跟蹤,查明對方身份和意圖是第一要務,必要時……可以動用沈重分析一下這些外鄉人的可能來歷。”
“明白。”周青領命而去。
吳老倌捻鬚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啊。盟誓在即,西林衛擺出長期監視的架勢,新來的探子又直奔礦脈……這是料定我們有了糧食,必有後續動作,等著看我們如何出牌呢。”
“那就讓他們好好看看。”楊熙語氣平靜,卻透著堅定,“我們行得正,做得實,聯盟是為了自保求生,發展是為了安身立命。他們越是在暗處窺伺,我們越是要把盟約結得堂堂正正,把根基打得牢牢靠靠。”
晨光漸亮,谷內開始忙碌起來。盟誓場地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正中央擺上了一張披著乾淨粗布的條案,案上放置著幾個粗陶酒碗、一罈新釀的粟米酒、一把鋒利的匕首,以及那份已經由李茂用端正楷書謄寫在韌性皮紙上的盟約正文。場地四周插上了新削制的木樁,懸掛著一些代表喜慶的紅色布條(取自舊衣物染制),雖然簡陋,卻鄭重其事。
已透過初步審查、被允許暫時在谷內勞作的十幾名新流民,也被安排參與了場地的佈置和雜務。他們大多戰戰兢兢,埋頭幹活,眼神卻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谷內的一切,尤其是那巍峨的糧倉和往來有序的人們。其中一個身材矮壯、面容愁苦、自稱叫“王老實”的中年男子,幹活時格外賣力,但偶爾抬頭望向糧倉和護衛隊駐地時,眼神深處會飛快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雖然只是一閃即逝,卻沒能逃過一直在暗中觀察的趙鐵柱的眼睛。
趙鐵柱沒有立刻聲張,只是暗自記下了這個“王老實”,並加強了對這批新人的整體監控。
辰時三刻,羅叔、馮老倌等一眾山民頭領,按照約定,再次來到幽谷。這次他們帶來了更多隨行的青壯,抬著幾隻剛獵到的山雞野兔,以及一些山菇、草藥作為賀禮。氣氛比昨日更加熱絡,但幽谷方面在熱情接待的同時,安保措施也絲毫不松。所有外來人員依舊在谷口外交出武器,經過簡單檢查後方才入內。
沈重也被允許來到盟誓場地外圍旁觀。他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左臂吊帶已取下,但動作仍顯僵硬。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山民頭領,掃過幽谷的核心成員,最後落在場地中央的盟約和酒具上,神色複雜。這種基於生存互助的、近乎樸素的結盟方式,與西林衛內部那種等級森嚴、充滿算計和背叛的關係,截然不同。
午時將至,陽光明媚。所有幽谷居民(除必要崗哨)和前來觀禮的山民代表,齊聚盟誓場地周圍,人頭攢動,卻秩序井然。
楊熙、吳老倌代表幽谷,羅叔、馮老倌以及另外三位公認有威望的散戶頭領代表山民一方,立於條案之前。李茂作為司儀,站在一側。
“吉時已到——”李茂高聲道,聲音清朗,壓過了現場的細微嘈雜。
場中頓時肅靜下來,只有風吹動紅色布條的獵獵輕響。
李茂展開盟約皮紙,朗聲誦讀:“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有幽谷眾,與野豬嶺、老秦溝、滴水崖等散居鄉親,共盟於此。亂世求存,唇齒相依;強梁環伺,守望相助。特立此約,以昭信義……”
盟約條文清晰迴盪在山谷間,內容與昨日商議無異,但在此莊重場合下宣讀,更添分量。無論是幽谷居民還是山民代表,都凝神靜聽,面色鄭重。
“……自此以後,互通有無,共禦外侮。若有違此誓,人神共棄,天地不容!”李茂唸完最後一句,將盟約皮紙恭敬放回案上。
“請雙方盟主,歃血為誓!”
楊熙與羅叔相視點頭,同時上前一步。吳老倌捧起酒罈,緩緩將清冽的酒液倒入兩個陶碗中。馮老倌則拿起那把匕首,在火焰上快速燎過消毒。
羅叔率先伸出左手,馮老倌用匕首在他拇指指腹快速一劃,一滴殷紅的血珠滲出,滴入其中一個酒碗,在酒液中氤氳開一抹淡紅。羅叔面不改色。
輪到楊熙。他同樣伸出左手,神色平靜。匕首的鋒刃劃過面板,帶來一絲冰涼和刺痛,鮮血滴落,融入另一碗酒中。
吳老倌將兩碗血酒輕輕晃動,使血與酒充分融合,然後分別遞給楊熙和羅叔。
楊熙與羅叔雙手捧碗,面向眾人,將酒碗高舉過頂。
“我,楊熙(羅大山),在此立誓:必遵盟約,同心同德,福禍與共。若有違背,猶如此酒!”兩人齊聲說完,仰頭將碗中血酒一飲而盡!
“嗬!!!”場中頓時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幽谷居民與山民們用力拍著手掌,臉上洋溢著激動與振奮。這一刻,簡陋的儀式卻有著重若千鈞的力量,將兩個群體的命運更緊密地聯結在一起。
飲罷血酒,楊熙與羅叔將酒碗倒扣,以示滴酒不剩,信守不渝。隨後,雙方代表依次在盟約皮紙末尾按下自己的指印(或畫押)。李茂小心地將盟約收起,這份沾染了鮮血與誓言的檔案,將成為雙方共同遵守的憑證。
儀式完成,氣氛頓時熱烈起來。周氏帶著婦女們端上準備好的食物——雖然仍是雜糧餅子和燉菜,但分量實在,還加了山民帶來的野味,香氣撲鼻。人們圍坐在一起,分享食物,交談說笑。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嬉鬧,清脆的笑聲為這場莊重的盟誓增添了鮮活的氣息。
沈重遠遠看著這充滿生機的一幕,看著楊熙和羅叔被眾人圍住,彼此拍著肩膀,說著質樸而真誠的話語,他心中那片冰原,似乎又融化了一角。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左臂的傷處,那裡似乎也不再那麼疼痛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喜悅之中。趙鐵柱的目光如同鷹隼,始終沒有離開過那些新流民,尤其是那個“王老實”。他注意到,在眾人歡呼飲食時,“王老實”雖然也隨著眾人動作,但眼神卻更多地瞟向糧倉的方向,以及護衛隊換崗的路線,似乎在默默記著甚麼。
趙鐵柱對身邊一名心腹護衛低語幾句,那護衛不動聲色地退入人群。
歡慶持續了約一個時辰,羅叔等人起身告辭,約定日後常來常往,互通訊息。楊熙等人一直將他們送到谷口,賓主盡歡。
待山民隊伍遠去,谷口關閉,楊熙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看向等候在旁的周青和趙鐵柱。
“西林衛觀察點那邊,有甚麼新動靜?”楊熙問。
“沒有。很安靜,像是在耐心觀察。”周青答道,“黑風嶺方向,我們的人還跟著,那夥外鄉人似乎在山裡兜圈子,暫時看不出明確目標。”
趙鐵柱則彙報了“王老實”的異常:“……此人確有可疑。我已讓人暗中加強對其監控,並開始調查他自稱的來歷。是否要立即控制?”
楊熙思忖片刻,搖了搖頭:“先不要打草驚蛇。加強監控,記錄他的一切可疑行徑。若他真是探子,背後必定有人,控制他一個,可能會驚動後面的主使。我們要放長線,看看他到底想幹甚麼,又能和誰聯絡。”
他看向吳老倌和李茂:“盟約已成,接下來便是落實。與各散戶的物資交換細則、資訊傳遞方式、聯合巡防的機制,需儘快完善並傳達下去。第一次糧食借貸和種子發放,也可以開始籌備了,這是取信於人的關鍵。”
“老朽(在下)明白。”吳、李二人應道。
“鐵柱叔,糧倉守衛是重中之重,尤其是晚上,絕不容有失。周青,外圍偵察不能放鬆,西林衛和那夥探礦者,都要盯緊。另外……”楊熙目光轉向沈重,“沈隊正,關於那夥前往黑風嶺、探尋礦脈的外鄉人,以你的經驗,他們可能是甚麼來路?”
沈重一直在旁靜靜聽著,聞言上前一步,沉吟道:“衣著不像中原,口音怪異,直奔可能蘊含特殊金屬的礦脈……有幾種可能。一是西域或更遠地方的商隊或探險者,聽聞此地有特殊礦產,前來碰運氣;二是某些藩鎮或割據勢力私下招募的奇人異士,專為其搜尋特殊資源;三……”他頓了頓,“也可能是朝廷某些隱秘部門,或者與西林衛類似,但職責不同的機構。西林衛主司監察、情報、特殊行動,而有些部門,則專門負責為朝廷或皇室蒐羅珍稀材料、奇技淫巧。若‘驚雷’的訊息以某種方式洩露出去,引來後者的興趣,也不無可能。”
他的分析再次展現了對複雜局面的洞察力,眾人聽得心頭微凜。幽谷這塊“寶地”,似乎引來的關注,越來越超出最初的預料了。
“不管他們是誰,有何目的,”楊熙最終緩緩道,“黑風嶺是我們先發現線索的地方,那裡的礦脈,無論有無價值,都絕不能輕易落入不明勢力之手。周青,讓你的人,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儘量摸清那夥人的底細和意圖。同時,讓老陳頭挑幾個可靠懂行的,我們自己也該對黑風嶺做一次更深入的查探了。知己知彼,方能不亂。”
夕陽西下,將幽谷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盟誓的歡呼聲彷彿還在山谷間隱隱迴盪,但新的任務與挑戰已清晰擺在面前。糧倉巍然,盟約新立,人心漸聚。然而,遠處的眼睛,暗處的影子,深山中的謎團,都預示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需要更強大的力量與更智慧的周旋去守護。
夜幕降臨,糧倉周圍的火把比往日燃得更亮。而在谷外山林深處,鷹嘴崖上的觀察哨裡,一雙冰冷的眼睛,正透過精心打磨的鏡片,默默記錄著幽谷的燈火與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