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薄霧,柔和地灑在晾曬場上那十七座金字塔般巍峨的禾垛上。一夜安睡並未完全驅散昨日極度的疲憊,但人們走出屋舍,看到眼前這片金黃時,臉上依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近乎夢幻般的笑容。那不是夢,是真真切切、堆積如山的希望。
然而,喜悅之下,緊迫感也隨之而來。禾垛不能久置,需儘快脫粒、晾曬、歸倉。否則一場夜雨,或是心懷叵測者的一把火,便能將昨日的成果毀於一旦。
楊熙比所有人起得都早,他已與林三、吳老倌、趙鐵柱等人圍著最大的幾座禾垛轉了一圈。
“林三叔,脫粒的人手和場地,如何安排?”楊熙問道,手指拂過禾稈,感受著穗粒的飽滿。
林三眼中雖有血絲,精神卻異常亢奮:“場地就定在晾曬場東頭那片夯實的平地上,夠大,也避風。人手……我想著,分三撥。一撥力氣大的男丁,用連枷拍打脫粒,這是主力;一撥手腳麻利的婦人老人和半大孩子,負責將脫下的粟粒初步篩去大些的雜質秕穀;還有一撥,專門負責將篩好的粟粒攤開晾曬,並定時翻動。曬場那邊,已經按您的吩咐,用新收的麥秸編了不少大席子,不夠的話,一些平整的岩石地面也能用。”
“連枷夠嗎?”楊熙看向吳老倌。
“楊大山帶著木工組連夜趕製了三十副,加上原有的,差不多夠六十人同時開工。繩索和簸箕也備足了。”吳老倌捻鬚答道,“只是這脫粒是重體力活,須得輪換休息,補充鹽水和食物。”
“食物按足量供應,今日晌午和晚上,都加餐。鹽水隨時備著。”楊熙果斷道,又看向趙鐵柱,“鐵柱叔,防禦不能松。脫粒曬場是新的要害,尤其要防火防盜,特別是夜間。”
趙鐵柱沉聲應道:“放心。我已將護衛隊重新編組,白班重點警戒曬場和谷口,夜班加倍,配雙哨,曬場周邊明暗火盆徹夜不熄,水桶沙土觸手可及。巡邏路線也覆蓋了所有可能接近曬場的路徑。”
“周青那邊?”
“周青帶人天不亮就又出去了,一是確認雷彪是否真退遠了,二是看看西林衛有沒有在更遠處重新建立觀察點的跡象。沈重……他傷口好些了,早上主動找周青,又說了幾種西林衛可能採用的遠端襲擾方式,周青已據此調整了外圍警戒哨的位置。”趙鐵柱頓了頓,“另外,他提出……想見見韓衝。”
楊熙眉頭微蹙。沈重與韓衝的會面,無疑敏感且充滿變數。“你怎麼看?”
趙鐵柱沉吟道:“沈重昨夜立了功,目前看也算安分。他想見韓衝,或許有他自己的盤算,或是想勸降,或是想套話,也可能……只是做個了斷。我以為,可以在嚴密監視下,讓他們見一面,聽聽他們說些甚麼,或許能有意外收穫。但需絕對控制場面,不能讓他們有傳遞暗號或串供的機會。”
楊熙思忖片刻,點了點頭:“可以。安排在下午,你親自帶人在場,只聽,不干涉,除非他們有異動。另外,李茂先生那邊,《幽谷民約》草案和今日收成分配的初步方案,準備好了嗎?”
吳老倌接話:“草案已按前幾日議定的修改完畢,主要是明確了按勞分配(工分制)與基本保障相結合的原則,新增了對於技術貢獻、英勇行為(如沈重昨夜)的特殊獎勵條款,以及糾紛仲裁流程。收成分配方案……昨夜我們初步議了議,總的原則是,扣除必須留存的種子、應急儲備和公共積累,餘下的按夏收期間工分折算發放。具體比例,還需您最後定奪。”
“種子必須留足,按明年計劃耕種面積的一點五倍留存。應急儲備……先按總收成的兩成預留。公共積累,包括修繕工具、加固防禦、購置急需物資等,也留兩成。剩餘六成,作為此次夏收的酬勞,按工分發放。”楊熙心中早有盤算,此刻清晰說出,“告訴大夥,這只是第一次分配。等糧食曬乾入庫,統計出準確數目後,會正式公佈每個人應得的份額。今天白天,先全力脫粒晾曬!”
“明白!”眾人齊聲應諾。
隨著太陽昇高,幽谷再次忙碌起來。晾曬場東頭,六十名精壯漢子分成陣列,揮動著手臂粗細的連枷,“啪!啪!啪!”有節奏地拍打在鋪開的禾捆上。金黃的粟粒如雨點般迸濺脫落,空氣中瀰漫著禾稈碎裂的清香和飛揚的細塵。負責篩檢的婦女們頭戴布巾,圍坐成圈,靈巧地晃動著簸箕,將混雜其中的碎稈、空殼簸出。更遠處,平整的席面和石板上,篩淨的粟粒被均勻攤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如同鋪了一地的碎金。
汗水再次浸透衣衫,但氣氛卻與昨日的緊張急迫不同,多了幾分踏實和歡快。人們一邊勞作,一邊低聲交談,話題離不開對收成的估算和對未來日子的憧憬。孩子們在大人腿邊穿梭嬉鬧,偶爾撿起幾粒遺落的粟米,小心翼翼地放進母親身邊的筐裡。
楊熙也揮動連枷幹了一陣,直到手臂痠麻才停下,走到一旁喝水休息。他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心中充溢著一種久違的安定感。土地不會欺騙勤勞的人,這是他穿越以來,最深刻的體會。
午後,在谷內一處僻靜、門窗皆被封死、僅留觀察孔的石屋內,沈重見到了被單獨關押的韓衝。趙鐵柱帶著兩名最得力的護衛守在屋內角落,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韓衝坐在一張木凳上,腳踝的傷讓他無法久站,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復了西林衛特有的冷硬。他看到沈重吊著胳膊進來,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弧度:“沈隊正,看來新主子待你不薄,還能讓你四處走動。”
沈重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粗糙的木桌,神色平靜:“談不上主子。各取所需罷了。”
“各取所需?”韓衝冷笑,“你需要甚麼?一條活路?還是……一個向你那些泥腿子新同伴表忠心的機會?”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角落的趙鐵柱。
沈重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直視著韓衝的眼睛:“韓衝,我們共事七年,雖談不上至交,但也算知根知底。西林衛甚麼規矩,你比我清楚。任務失敗,全員被俘,‘鷂隼’小隊編制打沒,‘冷先生’會如何處置你們,你心裡有數。”
韓衝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同受傷的孤狼:“你想說甚麼?勸降?沈重,別忘了你是誰!西林衛出身,就算被除名,骨子裡流的也是……”
“是甚麼?”沈重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是效忠至死然後被像垃圾一樣丟棄的血?還是為了上面大人物一句輕飄飄的命令,就把命丟在這不知名山溝裡的血?韓衝,你家裡還有老孃要奉養吧?你死在這裡,誰會記得你?西林衛的陣亡名錄?還是‘冷先生’隨手勾掉的一個名字?”
韓衝的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捏緊,指節發白,卻沒有反駁。
沈重繼續道:“幽谷沒殺我們,至少現在沒有。他們缺人,尤其缺有本事的人。這裡的規矩是幹活吃飯,立功受獎。雖然粗糙,但比西林衛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傾軋和隨時可能被當作棄子的命運,實在得多。我來見你,不是替誰勸降,只是告訴你,路不止一條。是抱著那點可笑的忠誠等死,還是想想怎麼活下去,給你娘掙個安穩的晚年,你自己選。”
說完,沈重站起身,不再看韓衝變幻不定的臉色,對趙鐵柱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石屋。
趙鐵柱深深看了一眼僵坐不動的韓衝,示意守衛看好,也跟了出去。
門外,沈重停下腳步,望著遠處曬場上忙碌的人群和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粟粒,低聲道:“趙教頭,該說的我都說了。如何決斷,看他自己。”
趙鐵柱“嗯”了一聲,沒再多言。他看得出來,沈重這番話,半是勸說,半是……同病相憐的感慨。
傍晚時分,脫粒工作完成了近半,收穫的溼粟已在曬場上鋪開了大片。周青帶著偵察隊返回,帶回確切訊息:雷彪殘部已退回黑山衛所,沿途未見埋伏;西林衛在方圓二十里內未發現新的固定觀察點或大規模人員集結跡象,但周青認為,不能排除有小股精銳化整為零潛伏的可能。
與此同時,李茂在議事棚前的小空地上,召集了所有已完成手頭工作的人。他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臺上,手中拿著經過楊熙最後審定的《幽谷民約》草案和夏收酬勞分配原則說明。
“諸位鄉親!”李茂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傳得更遠,“經共議會商議,楊先生裁定,現將我幽谷立身之本的《民約》草案,及此次夏收酬勞分配之原則,公佈於眾!”
他首先宣讀了《民約》的核心條款:確認以楊熙為首的共議會為最高決策機構;明確“按勞分配(工分制)”與“保障基本生存”相結合的原則;規定居民權利與義務;設立糾紛仲裁機制;新增對技術革新、英勇貢獻等的特別獎勵辦法。
接著,他宣佈了楊熙早前定下的分配比例:種子留存、應急儲備、公共積累合計四成,剩餘六成按夏收期間工分折算發放。並承諾,待糧食曬乾精確計量後,會公佈每人的具體所得。
人群安靜地聽著,當聽到“六成按工分發放”時,許多人的眼睛亮了起來,彼此交換著興奮的眼神。這意味著,他們的汗水,真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屬於自己的糧食!那些最初被收留時還心懷忐忑的流民,此刻心中最後的不安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這裡真的是家”的歸屬感。
“另外!”李茂提高了聲音,“為慶賀夏收成功,犒勞全體出力鄉親,今晚,公中出糧,熬製稠粥,每人額外加餐一份!並燃起篝火,稍作慶賀!”
“好!!”歡呼聲終於爆發出來,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人們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孩子們更是高興得蹦跳起來。
夜幕降臨,曬場邊緣燃起了幾堆明亮的篝火。大鍋裡熬煮著比往日稠厚得多的粟米粥,香氣四溢。人們捧著粗陶碗,或坐或站,圍著篝火,一邊喝著熱粥,一邊低聲談笑。雖然食物依舊簡單,雖然明日還有繁重的勞作,雖然外界的威脅並未真正遠去,但這一刻的溫暖、飽足與希望,卻是如此真實而珍貴。
楊熙、吳老倌、周青、趙鐵柱、林三、李茂等核心人物也聚在一處火堆旁。楊熙喝了一口粥,感受著穀粒的香甜在唇齒間化開。
“林三叔,曬乾的粟粒,估計還要幾天?”他問。
“看天氣,若都是這樣的晴天,再曬兩日,就能入庫了。”林三答道,“入庫前,還得用風車再吹一遍,確保乾淨。”
楊熙點頭,又看向吳老倌:“吳伯,與羅叔那邊,可以正式接觸了。明日派兩個機靈可靠的,帶上些新糧作為禮物,表達我們的誠意,邀請他和他聯絡的散戶頭領,方便時來谷中一敘。”
“老朽明白。”吳老倌應下。
“周青,繼續加強偵察,西林衛不會善罷甘休。鐵柱叔,曬場和糧倉的守衛是重中之重。”楊熙的目光掃過眾人,“夏收只是第一步。有了這些糧食,我們才有了說話的底氣。接下來,整合流民,吸納像羅叔這樣的可靠盟友,提升技藝,鞏固防禦……路還很長。”
眾人默默點頭,篝火的光芒在他們臉上跳躍,映照出堅定與期待。
沈重獨自坐在稍遠一些的陰影裡,慢慢喝著粥。他的目光掠過歡聲笑語的人群,掠過遠處黑暗中巍峨的禾垛和鋪開的粟粒,最後落在跳躍的篝火上。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一角,正在這粗糙而真實的溫暖中,悄然融化。
他不知道韓衝會如何選擇,也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路究竟通向何方。但至少此刻,他手中這碗粥是熱的,腳下的土地,似乎也並非無處容身。
夜空中繁星點點,晚風帶來曬場上新糧的芬芳。這是一個屬於收穫與希望的夜晚,也是一個漫長征程中,短暫卻值得銘記的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