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半，狼嚎澗。
月光被高聳的峭壁切割成破碎的銀箔，吝嗇地灑在澗底。這裡比周青記憶中更加陰冷、潮溼。澗水在亂石間嗚咽流淌，聲音被兩側巖壁反覆折射，形成一種空洞而悠遠的迴響，真的如同狼群在遠處山巔嗥叫，故名“狼嚎”。
周青伏在澗谷中段亂石灘西側峭壁上一處天然凹槽裡，身體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岩石，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他緩緩調整著呼吸，讓心跳與澗水的節奏同步，眼睛透過面前稀疏灌木的縫隙，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那片被黑暗籠罩的灘地。
在他兩側上方更高處的巖縫和凸起後，十二名最精銳的弓箭手已經就位。他們用的是幽谷目前最好的獵弓，箭頭在出戰前被仔細打磨過，閃爍著幽冷的微光。每個人身邊都備著三壺箭，弓弦上搭著的，是塗抹了混合草藥汁液、能讓人迅速麻痺的“麻箭”——楊熙特別吩咐，儘量抓活的。
趙鐵柱帶著十五名近戰好手，藏在亂石灘東側一堆巨大的、犬牙交錯的落石後面。他們穿著加固過的皮甲，手持厚背砍刀、鐵矛或狼牙棒，沉默得像一群石雕。趙鐵柱本人握著一柄沉重的雙手戰刀，刀身橫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纏繞的防滑麻繩。
在澗谷的南北兩個出口，分別由周青的兩名得力手下帶著小隊把守，配備了絆索、漁網和短弩，任務是堵住任何試圖逃竄的敵人，並防備可能出現的援軍。
整個伏擊圈，如同張開的獸夾，靜靜等待著獵物踏入最致命的位置。
時間在極致的寂靜和寒冷中緩慢流逝。潛伏的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血管裡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汗水沿著脊背滑下帶來的冰涼瘙癢，但沒有人動一下。只有眼珠在黑暗中極其緩慢地轉動，監視著自己負責的扇形區域。
周青的思緒卻異常清晰。他想起了傍晚時分，後山方向準時升起的、混雜著硫磺味的黑煙，以及隨後隱約傳來的、經過刻意放大和引導的呼喊與奔跑聲。他想起了在杜鵑坡洞穴外圍監視的隊員用鷂鷹傳回的簡簡訊息：“洞出六人，夜行，向狼嚎。”
六個。不是預想中的三四個，也不是大隊人馬。六個精銳，符合“灰隼營”小隊行動的典型規模。足夠精幹，足夠危險。
他們會來嗎？會走這條路嗎？會看出破綻嗎？
這些問題在他腦中盤旋，又被強行壓下。作為獵手，在箭矢離弦前，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和相信——相信誘餌的香甜，相信陷阱的隱蔽，相信同伴的默契。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澗谷入口方向，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幾乎被水聲完全掩蓋的腳步聲。
來了。
周青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瞳孔收縮到極致。
月光下，六個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澗谷入口。他們沒有打火把，甚至沒有明顯的交談，只是藉著微弱的天光和水流的反光，排成一個鬆散但相互呼應的隊形，緩慢而警惕地踏入澗谷。
領頭的是個中等身材的漢子，步伐沉穩，目光如同鷹隼般不斷掃視著兩側峭壁和前方的亂石灘。他身後幾人，有人揹著短弩，有人腰間挎著連鞘的短刀，還有人手裡拿著類似鉤爪或飛索的工具。所有人的動作都輕盈而協調，顯示出嚴格的訓練和豐富的野外經驗。
他們走得很慢，每走十幾步就會停下來，側耳傾聽，或者用手勢交流。經過一些可能設伏的地形時，會仔細觀察，甚至用手中的工具輕輕撥開雜草，檢查地面。
專業，冷靜，多疑。
周青的心緩緩下沉。這些人比他預想的還要難對付。但他們沒有停下，也沒有折返，說明後山的“事故”和一路上可能“無意”留下的痕跡（老陳頭精心佈置的“爆炸崩飛物”），確實吸引了他們。
六人小隊逐漸深入澗谷，距離中段亂石灘越來越近。領頭的漢子似乎對這片相對開闊的灘地有些疑慮，他再次停下，抬手示意。小隊立刻散開，兩人向前小心探路，兩人警戒後方，領頭者和另一人則居中策應。
就是現在！
周青猛地吸了一口氣，將一根含在嘴裡許久的、浸過油的細蘆葦管湊到唇邊，用盡全身力氣，吹出了一聲尖銳短促、模仿夜梟啼叫的哨音！
“咻——！”
哨音未落，峭壁兩側，弓弦震動的嗡嗡聲驟然響起！那不是一兩聲，而是十二張弓同時激發帶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敵襲！隱蔽！”領頭漢子反應快得驚人，在哨音響起的瞬間就已大吼出聲，身體如同獵豹般向最近的一塊大石後撲去！
然而，箭矢來得更快！它們從兩側高處近乎垂直地射下，覆蓋了亂石灘大片區域。雖然大部分被亂石阻擋，但仍有數支角度刁鑽的箭矢找到了目標！
“噗！”“呃啊！”
兩聲壓抑的痛呼幾乎同時響起！一名正在向前探路的“灰隼營”隊員大腿中箭，箭頭上的麻痺藥效迅速發作，他踉蹌一步，直接撲倒在地。另一名警戒後方的隊員肩膀被射穿，箭桿卡在骨縫裡，劇痛讓他瞬間失去了大半戰鬥力。
第一輪箭雨，重傷兩人！
“搶佔高地！找掩體！弩手反擊！”領頭漢子躲在石頭後，聲音嘶啞卻依舊鎮定，迅速下令。
剩餘四名未受傷或輕傷的隊員立刻行動。那名揹著短弩的隊員閃電般取下弩機，幾乎不用瞄準，朝著箭矢射來的大致方向就是一箭！弩箭“奪”地一聲釘在周青側上方不遠處的巖壁上，火星四濺，顯示其驚人的穿透力。
另外三人則試圖向峭壁下方、弓箭射擊死角移動，同時揮動武器撥打可能射來的流矢。
“第二輪！放！”周青毫不停歇，再次吹響短哨。
又是十二支箭矢呼嘯而下！這次“灰隼營”有了防備，大部分箭矢落空或被格擋，但仍有箭矢射中了那名肩膀受傷隊員的另一條胳膊，徹底廢了他的戰鬥力。
六人已去其二，一人重傷失去戰力，實際有威脅的只剩下三人！
“衝出去！不能困死在這裡！”領頭漢子眼見遠端對射處於絕對劣勢，當機立斷，從藏身石後猛地竄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對寒光閃閃的短戟，朝著趙鐵柱藏身的東側落石堆方向疾衝！他判斷那裡可能是伏擊者的指揮部或者薄弱環節。
另外兩名尚有戰力的隊員也毫不猶豫，一人持刀，一人揮舞著一柄造型奇特、帶著倒鉤的短矛，緊隨其後，三人呈品字形，如同三把尖刀，狠狠刺向落石堆！
“來得好！”趙鐵柱低吼一聲，猛地從藏身處躍起，雙手戰刀帶著惡風，迎頭劈向衝在最前的領頭漢子！“兄弟們，拿下他們！”
十五名近戰隊員如同出閘猛虎，從落石堆後蜂擁而出，瞬間將三人分割包圍！刀光劍影，怒吼與金鐵交鳴聲響徹澗谷！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領頭漢子武功極高，一對短戟舞得潑水不進，竟在數人圍攻下不落下風，短戟與趙鐵柱的戰刀碰撞，濺起連串火星，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招式狠辣精準，每一擊都直奔要害，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另外兩名“灰隼營”隊員也是悍勇異常，背靠背抵擋著數倍於己的敵人，雖然身上很快添了傷口，卻絲毫不露怯意，反而愈戰愈勇，一時間竟讓幽谷的人數優勢無法迅速轉化為勝勢。
周青在峭壁上看得分明，心中焦急。他知道必須儘快結束戰鬥，拖久了變數太多。他朝下方打出一個手勢。
兩名埋伏在亂石灘邊緣、一直未曾露面的幽谷隊員突然從陰影中竄出，手中不是刀劍，而是兩張特製的大網！他們瞅準一個空檔，猛地將網朝那兩名背靠背的“灰隼營”隊員兜頭罩去！
“小心！”領頭漢子餘光瞥見，厲聲警告，卻已來不及。
兩名“灰隼營”隊員猝不及防，被大網罩了個正著，掙扎間腳步踉蹌，防禦立刻出現破綻。周圍的幽谷隊員一擁而上，刀背、棍棒雨點般落下，很快將兩人打倒在地，用繩索牢牢捆住。
現在，只剩下領頭漢子一人還在苦苦支撐。他渾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短戟揮舞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喘息粗重如牛，但眼神依舊兇悍如狼，死死盯著趙鐵柱。
趙鐵柱也掛了彩，左臂被短戟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染紅了半截袖子。他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獰笑道：“好漢子！放下兵器，給你個痛快！”
領頭漢子啐了一口，目光掃過被擒的同伴和遠處受傷倒地的隊員，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忽然虛晃一戟，逼退趙鐵柱半步，左手短戟竟脫手飛出，不是射向敵人，而是射向不遠處倒在地上一名重傷同伴的咽喉！
他要滅口！
“住手！”周青在峭壁上看得真切，驚怒交加，手中一直扣著的短弩下意識激發！
弩箭後發先至，“當”的一聲撞在飛出的短戟上，將其擊偏寸許，擦著重傷同伴的脖頸飛過，深深扎進泥土。
領頭漢子一愣，似乎沒想到暗處還有如此精準的弩手。就這麼一剎那的遲滯，趙鐵柱的戰刀已經挾著風雷之勢，狠狠拍在了他的側頸！
“砰！”沉悶的撞擊聲。領頭漢子眼珠一凸，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軟倒在地，昏死過去。
戰鬥，戛然而止。
澗谷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傷員的呻吟和澗水永不停歇的嗚咽。
“快！打掃戰場！檢查傷亡！把活著的都綁結實了，嘴裡塞上布，眼睛蒙上！”周青從峭壁上迅速滑下，聲音急促。
幽谷隊員們立刻行動起來。清點之下，己方有五人受傷，其中兩人傷勢較重，但無生命危險。而“灰隼營”六人小隊，兩人被麻箭放倒失去戰力，兩人被網罩住生擒，領頭漢子被擊昏，唯一那名試圖反抗到底被亂刀砍死的，是那個使用奇特短矛的隊員——他在最後時刻試圖引爆身上某個裝置，被眼疾手快的幽谷隊員亂刀砍殺。
周青走到那名被砍死的隊員身邊，忍著濃重的血腥味，仔細搜查。很快，他從對方貼身衣物裡搜出了幾樣東西：一塊與之前俘虜身上相似的獸紋木牌（數字是“三”），一小包用油紙密封的黑色粉末（不知用途），幾枚邊緣鋒利的金錢鏢，以及……一封被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只有兩指寬的皮製信筒。
信筒表面沒有任何標記。
周青心中一動，小心地收起信筒。然後他走向那名被擊昏的領頭漢子，從他身上搜出了更多的零碎：指南針、火摺子、一小卷極細的鋼絲、幾塊不同顏色的石頭（疑似訊號或標記物），還有一張繪製在柔軟羊皮上的、線條極為簡略但關鍵地點標註清晰的地形草圖——上面赫然標著幽谷核心區、後山武器庫大致方位、幾條主要路徑，甚至還有“鬼見愁”峽谷和杜鵑坡洞穴的位置！
這張草圖，比之前任何發現都更直接地證明了“灰隼營”對幽谷的滲透和偵察達到了何種程度。
“周隊長，這些人怎麼處理？”趙鐵柱包紮好傷口走過來，看著地上被捆成粽子、昏迷或怒目而視的俘虜。
“全部帶走，連夜送回谷裡，單獨嚴密關押，讓吳老伯親自審。”周青將搜到的東西小心收好，尤其是那封信筒和羊皮草圖，“這裡不能久留。‘灰隼營’失去一支小隊，很快會察覺。我們按預定路線撤離，沿途清除痕跡。”
“那屍體……”
“埋了，做得乾淨點。”
隊員們迅速行動起來，掩埋屍體，清理打鬥痕跡，攙扶傷員，押解俘虜，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狼嚎澗另一端的黑暗中，只留下澗水依舊嗚咽，彷彿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生死搏殺從未發生。
月光依舊冰冷，照耀著亂石灘上幾處尚未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奇襲成功，獵物入網。但周青心中沒有絲毫輕鬆。他摸了摸懷裡那枚冰冷的皮製信筒。這封信裡，會有甚麼？是指令？是情報？還是……指向真正“幕後黑手”的鐵證？
他加快了腳步。必須儘快把人和東西帶回幽谷。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