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一竿高時,胡駝子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谷口。這一次,他沒有帶大隊馱馬,只騎著一匹略顯疲憊的棗紅馬,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馬背上馱著幾個不大的包裹,看著不像是大宗貨物。
他的臉色比上次更加複雜,少了些刻意裝出的焦慮,多了幾分深沉的、難以捉摸的凝重。下馬時,他甚至拍了拍為他開門的護衛隊員的肩膀,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兄弟,辛苦了,楊先生在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他沒有急著去見楊熙,反而站在谷口內側,揹著手,目光緩緩掃過正在修復三號營地損毀窩棚的工匠、遠處田埂上警惕巡邏的“護田隊”、以及更深處若隱若現的核心區輪廓。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評估的意味,似乎在重新衡量這片土地的價值和……危險性。
“駝爺,您這是……”聞訊趕來的吳老倌拱手招呼,語氣如常,目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胡駝子臉上那絲不同尋常的疲憊。
“吳老哥,”胡駝子轉過身,嘆了口氣,笑容裡滿是無奈,“駝子我這趟,又得來當個不討喜的傳聲筒了。範公那邊……有新的話遞過來。”
他沒有說“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只是說“新的話”。
議事棚裡,氣氛比上次胡駝子帶來預警時更加微妙。楊熙、吳老倌、李茂在座,周青和趙鐵柱沒有露面,顯然是在處理更緊要的軍務,或者有意避免過度刺激對方。
胡駝子沒有喝茶,也沒有客套,直接從懷裡掏出兩封式樣不同的信函,放在桌上。
“這封,”他指著左邊那封蓋著範雲亭軍中常見印鑑的公文,“是範公幕府正式發來的‘問詢函’。問的是……前幾日山中似有匪患動靜,不知幽谷是否安好?是否需要官軍協助清剿?”他頓了頓,“問得很客氣,但……駝子我覺著,更像是明知故問。”
“這封,”他又指向右邊那封用普通桑皮紙、沒有任何印鑑的信,“是那位……託我給楊先生的私信。”
楊熙先拿起那封公文,展開掃了一眼。內容果然如胡駝子所言,措辭官方而溫和,詢問匪情,表達關切,表示若有需要可提供“協助”。但字裡行間,隱隱透著一股“我知道發生了甚麼”的篤定。
他放下公文,又拿起那封私信。信上的字跡清瘦有力,與之前王石安報告上的字跡不同,更顯鋒芒內斂:
“楊先生臺鑒:聞山中宵小已靖,谷安如磐,甚慰。前議未協,皆因時勢不明,溝通不暢。今北地風雲驟起,豺狼環伺,殊非智者久困一隅之時。幽谷之才之物,埋沒荒山,豈不可惜?範公求賢若渴,虛位以待。若肯攜手,非但鹽鐵布帛足供,更可劃地自治,保境安民,共禦外侮。前嫌可盡釋,所求者,唯‘同心’二字。三日為期,盼復。知名不具。”
沒有落款,但那種居高臨下又暗含利誘威脅的口吻,與“冷先生”的身份氣質極為吻合。信中提到“北地風雲驟起,豺狼環伺”,印證了沈重的情報;強調“幽谷之才之物”,核心仍是“驚雷”;“劃地自治,保境安民”是更大的畫餅;“三日為期”則是最後通牒。
楊熙放下信,看向胡駝子:“駝爺,範公這是……換了種說法?”
胡駝子搓著手,苦笑:“楊先生明鑑。先前那些條條框框,是下邊人不懂事,訂得僵了。範公知曉後,甚是不悅。這才有了這封私信……誠意是足的。只要楊先生點個頭,以後幽谷就是範公治下特設的‘匠作自治坊’,鹽鐵管夠,賦稅全免,只需按時交付約定的匠作之物即可,其餘一概自主。這條件……放眼北地,絕無僅有啊。”
聽起來確實優厚。但楊熙知道,一旦點頭,“匠作之物”的界定和“按時交付”的壓力,就是新的枷鎖。“自治”的前提是“同心”,而“同心”意味著必須交出“驚雷”的秘密,並徹底綁上範雲亭的戰車,成為其軍械庫的一部分,同時面對“玄甲”、“鐵鷂”甚至朝廷的敵視。
“範公厚愛,幽谷惶恐。”楊熙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只是‘同心’二字,重逾千斤。幽谷僻處深山,所求不過溫飽安寧,實不敢捲入天下風雲。且谷中眾人,多為避亂求生之民,恐難擔大任。還請駝爺回稟範公,美意心領,然力有未逮,恕難從命。”
直接而明確的拒絕。
胡駝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顯然沒料到楊熙會拒絕得如此乾脆,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不留。他眼角抽搐了一下,壓低聲音:“楊先生,何必如此決絕?北邊趙國公的‘玄甲’、西邊平涼軍的‘鐵鷂’,可都不是善茬。範公這邊,好歹還能講個條件,給條活路。若是被那兩家盯上,或者……惹得朝廷西林衛全力來剿,幽谷這點人馬牆壘,恐怕……”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搬出“玄甲”、“鐵鷂”施壓,甚至暗示西林衛可能加大力度。
“駝爺提醒的是。”楊熙依舊神色不變,“正因如此,幽谷才更需謹小慎微,不敢輕易涉足紛爭。我們只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誰來,都得掂量掂量啃下這塊硬骨頭的代價。至於西林衛……”他頓了頓,目光看向胡駝子,“駝爺訊息靈通,可知他們最近有何動向?”
胡駝子眼神閃爍,乾笑兩聲:“西林衛行事詭秘,駝子一個行商,哪能知道。不過……聽說他們在黑山衛所那邊,又增派了些人手,具體想幹甚麼,就說不準了。”
黑山衛所?楊熙心中一動。那裡是雷彪的地盤,也是土匪“馬閻王”殘部撤離的方向。西林衛往那裡增兵,是想借雷彪的殼做文章,還是……另有所圖?
“多謝駝爺告知。”楊熙不再追問,轉而道,“範公的好意,幽谷銘記。但此事關乎數百人生死前途,絕非楊某一人可決。還需谷中眾人商議。三日之期,實在倉促。能否請駝爺代為轉圜,寬限些時日?”
胡駝子見楊熙態度堅決卻留有迴旋餘地(雖然是拖延),臉色稍霽,嘆了口氣:“楊先生既然這麼說,駝子我盡力去說。但‘冷先生’……那邊,性子急,主意定,能不能成,駝子不敢打包票。”
“冷先生?”楊熙故作不知。
“啊……就是範公身邊一位極受倚重的謀士,此次之事,多半是他的主意。”胡駝子含糊帶過,顯然不想多談此人,“那……駝子我就不多叨擾了,還得趕回去覆命。”
送走心思重重的胡駝子,吳老倌立刻道:“他在說謊,或者至少沒全說真話。西林衛在黑山衛所增兵,他肯定知道更多,但不想告訴我們,或者被叮囑了不能說。”
“不重要了。”楊熙走回桌邊,看著那兩封信,“範雲亭,或者說‘冷先生’,在狼嚎澗失敗後,迅速調整了策略。硬的暫時不行(土匪沒了,小隊折了),就來軟的,畫更大的餅,同時用其他勢力來恐嚇。目的不變,還是要‘驚雷’。”
“三天時間,是逼我們立刻做決定。”李茂擔憂道,“我們怎麼應對?”
“拖。”楊熙道,“但不是消極的拖。胡駝子回去傳話,一來一回,至少兩天。我們利用這兩天,做兩件事:第一,加強對外圍,尤其是黑山衛所方向的偵察,摸清西林衛和雷彪的動向。第二,”他看向吳老倌,“我要再見一次沈重。”
……
還是那間審訊室,但氣氛已截然不同。沈重手上的綁繩鬆了些,面前甚至還放了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和一碟鹹菜。他正慢慢地吃著,動作有些僵硬,但脊背挺直,保持著軍人的儀態。
楊熙推門進來,示意吳老倌和李茂留在門外,自己走了進去,在沈重對面坐下。
沈重停下筷子,抬眼看向楊熙,眼神裡沒有了最初的敵意和抗拒,只剩下一種平靜的審視,以及深深的疲憊。
“胡駝子來了,帶來了‘冷先生’的新條件。”楊熙開門見山,將私信的內容大致複述了一遍,包括“三日為期”的最後通牒。
沈重默默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充滿諷刺的弧度。
“你怎麼看?”楊熙問。
“意料之中。”沈重聲音沙啞,“硬的折了,就來軟的。餅畫得越大,陷阱就越深。‘同心’?呵……進了‘灰隼營’,第一課學的就是‘棋子沒有心,只有用和棄’。”
“他提到西林衛在黑山衛所增兵,作為威脅。”
沈重眉頭皺了一下,思索片刻:“有可能。西林衛和範公……或者說和‘冷先生’,私下未必沒有交易。利用雷彪那個蠢貨和西林衛的刀,逼你們就範,或者製造混亂趁火打劫,是他的慣用手法。”
“你覺得,三天內,西林衛或者雷彪會動手嗎?”
“不一定。”沈重搖頭,“‘冷先生’喜歡多重準備,虛虛實實。可能只是施壓,也可能真會動手。但如果是西林衛主導,行動會更快、更狠、更專業,不會像土匪那樣拖沓。”
楊熙點點頭,忽然換了個話題:“你之前是西林衛的軍官,對雷彪瞭解多少?”
沈重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雷彪?一個靠賄賂和鑽營爬上來的兵痞,貪婪,愚蠢,但夠狠,對上官夠諂媚。他手下那點兵,欺負百姓還行,真打起來,一衝就散。但如果有西林衛的精銳混在裡面或者背後指揮,那就另當別論。”
“如果我們想暫時穩住雷彪,或者讓他不敢輕易動手,有甚麼辦法?”
沈重看了楊熙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他想了想:“雷彪這種人,怕硬,但更貪。示弱不行,他會得寸進尺。示強……要看怎麼示。如果他覺得打你們代價太大,或者……有更大的好處在別處,他可能就會猶豫。”
“更大的好處?”
“比如,來自他真正主子的嚴令,或者……來自其他方面,能讓他升官發財的‘機會’。”沈重意味深長地說。
楊熙若有所思。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青的聲音響起:“楊先生,有緊急情況!”
楊熙起身,對沈重道:“粥趁熱喝。晚點我們再談。”
沈重看著楊熙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碗裡溫熱的粥,眼神複雜。他拿起筷子,繼續慢慢地吃起來,咀嚼得很用力。
議事棚裡,周青帶來的訊息讓氣氛再次緊繃。
“黑山衛所派了信使來,不是私下接觸,是正式投遞公文!”周青將一卷蓋著黑山衛所大印的文書遞給楊熙,“雷彪以‘清剿流匪,保境安民’為由,要求我們‘予以便利’,允許其官兵進入我幽谷外圍區域巡查,並‘協助’我們整備防務!其先頭人馬,已到山外十里處!”
公文寫得冠冕堂皇,但字裡行間的威脅意味比範雲亭的“問詢函”直白十倍。這分明是借剿匪之名,行武力威懾乃至強行進入偵察之實!
幾乎是同時,瞭望塔也傳來訊息:西面西林衛的觀察點,今天上午人員活動明顯頻繁,似乎有增加人手的跡象。
雙管齊下。一邊是雷彪明火執仗的軍事壓迫,一邊是西林衛在暗處虎視眈眈的增兵。“冷先生”的“三日之期”還未到,外部的壓力已經以更猛烈的方式撲面而來。
“怎麼辦?打還是談?”趙鐵柱已經聞訊趕來,手按刀柄,眼中殺氣騰騰。
楊熙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棚口,望向谷口方向。陽光正好,田裡的麥浪泛著金黃。夏收在即,這是幽谷的命脈,也是此刻最大的軟肋。
“趙鐵柱,你親自去谷口,帶一隊最精神的人,把咱們的‘雷公弩’(明面上是普通弩車)推出去一架,擺在顯眼位置。告訴雷彪的信使,幽谷自有能力保境安民,不勞衛所官兵費心。若匪徒敢來,必叫其有來無回。態度要強硬,但話不必說死,給他個臺階——就說谷中正忙於夏收,不便接待,待秋後,再請雷大人過來‘指導’。”
“這是要嚇唬他?”趙鐵柱問。
“是展示肌肉,也是拖延時間。”楊熙道,“周青,加強所有方向的偵察和警戒,尤其是通往田地的要道。西林衛的觀察點,繼續監視,如果他們真有異動,第一時間預警。”
“那範雲亭那邊的三天期限……”吳老倌提醒。
“讓胡駝子帶話回去,就說黑山衛所大軍壓境,幽谷自顧不暇,懇請範公主持公道,或寬限時日。”楊熙冷笑,“把皮球踢回去。看看是範雲亭的‘招攬’重要,還是西林衛和雷彪的‘威脅’更迫在眉睫。也看看‘冷先生’,能不能同時應付多方壓力。”
這是驅虎吞狼,也是在走鋼絲。利用外部勢力之間的矛盾,為幽谷爭取喘息之機,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燒身,或者讓幾方勢力意識到幽谷的價值而聯合起來。
“沈重那邊……”吳老倌低聲問。
“繼續給他治傷,伙食照舊,可以適當允許他在守衛監視下,在限定範圍內活動一下。”楊熙道,“這個人,心裡有火,有不甘,對‘冷先生’和‘灰隼營’有怨。或許……能用。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眾人領命而去。楊熙獨自站在原地,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談判、威脅、陰謀、軍力……各種力量在這片小小的山谷外碰撞、交織。幽谷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需要極高的技巧和一點運氣,才能不被傾覆。
他走回桌邊,目光落在那封“冷先生”的私信上。“三日為期,盼復。”
復?復甚麼。這局棋,才剛剛進入中盤。
他拿起信,就著油燈的火苗,將其點燃。紙張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有些話,不必說。有些路,只能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