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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第461章 土匪的傳聞

2026-01-18 作者:吳克窮

訊息是順著風飄進山的。

先是黑山衛所那邊過來換鹽的幾個獵戶,在谷口外的臨時歇腳點跟幽谷的採藥人閒聊時,神神秘秘地提起:“聽說了沒?北邊‘馬閻王’那夥人,最近動作不小,好像盯上咱們這片山裡哪個寨子了。”

然後是在劉家集用皮貨換針線的婦人,回來說集子上人心惶惶,好幾家鋪子早早關了門,說是怕“流匪過來”。

接著,連遠在三十里外、與幽谷偶有往來的兩戶散戶山民,也託王老栓捎來口信,提醒“近日少出門,山裡不太平”。

傳聞如同滾雪球,越滾越大,細節也越來越清晰:馬閻王,原邊軍逃卒,糾集了百來號亡命徒,盤踞在黑山衛所以北的山坳裡,平日裡劫掠商隊、敲詐村落,兇名赫赫。最近不知接了哪路財神的買賣,正朝幽谷所在的這片山脈移動。

“不止百人,我孃家那邊有親戚在黑山衛所當輔兵,說看見他們隊伍裡還有騾馬,拖著傢伙什,不像尋常搶一把就走的架勢。”外圍營地一個新來不久、自稱原是黑山衛所附近村婦的婦人,在領工分時忍不住跟管事的嘀咕,被一旁監聽的吳老倌記在了心裡。

這些零碎的資訊,被迅速彙集到議事棚。楊熙、吳老倌、周青、趙鐵柱幾人圍在地圖前,面色凝重。

“方向對得上,人數也對得上,時間也差不多。”吳老倌用炭筆在地圖上從黑山衛所方向畫出一條曲折的線,指向幽谷西側的山口,“如果他們不走官道,鑽山溝,最快三天,最慢五天,就能摸到咱們谷外那片老林子。”

“裝備呢?真有騾馬拖‘傢伙什’?”趙鐵柱盯著地圖,手指敲著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周青介面:“獵戶和那婦人都提到了騾馬。如果是真的,他們帶的可能是簡易的撞木、甚至……小型的投石索或者弩車。這不是流竄搶劫,是準備攻堅。”

一股寒意爬上眾人脊背。如果土匪只是來搶糧,依託工事和“驚雷”或許能擊退。但如果對方帶著攻城的器械,有了打硬仗、啃硬骨頭的準備,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胡駝子預警裡說,‘名為劫掠,實為攪局’。”楊熙緩緩道,“現在看來,這‘攪局’的代價,下得有點大。僱這麼一夥悍匪,還配上器械,花費絕不會小。背後的人,圖謀恐怕不止是製造混亂那麼簡單。”

“他們想逼我們露出所有底牌,甚至……想一勞永逸,趁亂拿下幽谷?”李茂倒吸一口涼氣。

“有可能。”楊熙點頭,“‘灰隼營’在暗處觀察評估,土匪在明處強攻施壓。如果我們應對失措,底牌盡出,‘灰隼營’就能把我們的虛實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能在我們最虛弱的時候,配合土匪發動致命一擊。如果我們抵抗得力,土匪也能最大程度消耗我們的力量、彈藥和糧食儲備。無論輸贏,背後的人都穩賺不賠。”

好毒的計策。眾人沉默,棚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油燈偶爾的噼啪聲。

“周青,伏擊隊準備得如何了?”楊熙打破沉默。

“人已到位,分三組潛伏在‘一線天’兩側崖壁和谷底亂石後。”周青指向地圖上一處極為險要的狹窄穀道,那是從西側入山通往幽谷的必經之路,也是最理想的伏擊地點,“地形勘察完畢,預設了滾石、絆索、火油陷阱。‘驚雷’準備了六枚,弩箭充足。隊員狀態……有些緊張,但能穩住。”

以二十人伏擊可能過百、且有備而來的悍匪,即便佔據地利和武器優勢,風險也極高。每個人都清楚這一點。

“告訴他們,我們的目的不是全殲,是擊潰,是打疼。”楊熙看著周青,目光沉靜而有力,“第一波要用最猛烈的打擊,打掉他們的前鋒和銳氣。重點目標是他們的頭目和攜帶的器械。一旦對方陷入混亂,後撤,不要追擊,立刻按預定路線撤離,返回第二預設陣地警戒。”

“明白。”周青應下,猶豫了一下,“如果……如果‘灰隼營’的人,混在土匪裡,或者就在附近觀察,我們……”

“那就讓他們看。”楊熙語氣冰冷,“看我們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擊退數倍的敵人。看我們有沒有他們不知道的底牌。這也是試探的一部分。”

“劉四那邊,有新進展。”吳老倌適時開口,將話題拉回,“按你的吩咐,給了他點壓力,也透了點風聲,說我們考慮交易,但需要更有分量的東西。他撐了一天,昨晚終於鬆口了。”

“說。”

“他說,山裡那個‘接應’,每隔五天,會在後山北坡‘三疊瀑’下第二個水潭邊的大青石下,取走他留下的訊息。留下訊息的方式,是用特定的三塊小石頭,在青石背陰面擺出山字形。取走訊息後,會在原處用炭筆畫一個圓圈作為確認。”吳老倌頓了頓,“下次接頭時間,就是後天傍晚。”

“訊息內容呢?他怎麼傳遞?”

“他說他還沒傳遞過實質訊息,之前都是按吩咐,在臨時營地觀察,把看到的人數、勞作情況記在心裡,準備接頭時口述。關於‘驚雷’和武器庫,他還沒摸到邊。”

“後天傍晚……”楊熙沉吟,“正是土匪可能逼近,谷內最緊張的時候。這個接頭時間,是巧合,還是故意選的?”

“劉四咬死他不知道,只說對方定的就是這個週期。”吳老倌道,“另外,他提到,那個‘疤爺’派來跟他接觸的人,除了刀疤臉和四指猿,還有一個年輕的,像個書生,不怎麼說話,但眼神很毒,看人像看東西。劉四說,他有點怕那個人。”

年輕書生,眼神毒……楊熙記下了這個特徵。

“後天,在‘三疊瀑’設伏。”楊熙做出決定,“周青,你伏擊土匪那邊結束後,立刻抽調最精幹的五個人,由你親自帶隊,提前埋伏在水潭附近。不要驚動取訊息的人,跟蹤他,看他去哪裡,跟誰接頭。如果可能,抓活的,但首要任務是摸清他們的落腳點和通訊網路。”

“是!”周青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一分,但同時,一種獵手逼近獵物巢穴的興奮感也開始在血液裡湧動。

“趙鐵柱,土匪來襲期間,谷內防禦由你全權負責。按照我們定下的‘外緊內虛’方案,把戲做足。重點保護好糧倉、水源和核心區,但也要在‘灰隼營’可能觀察的方向,故意露出一些‘破綻’——比如,守衛看似嚴密實則有疏漏的換崗間隙,或者通往某個重要區域看似無人看守的小路。”

“故意留破綻?”趙鐵柱皺眉,“萬一他們真鑽進來……”

“所以破綻要是可控的,能迅速補上的,最好是在我們預設的陷阱或埋伏圈裡。”楊熙解釋道,“我們要給他們希望,引誘他們行動,才能抓住他們的尾巴。但底線是,不能讓他們真的造成實質性破壞,尤其是糧倉和武器庫。”

趙鐵柱思索片刻,用力點頭:“懂了,交給我。”

會議結束,眾人分頭行動,如同精密器械的齒輪,開始高速運轉。山谷裡的氣氛,在刻意營造和真實壓力的雙重作用下,變得更加微妙。田間巡邏的隊伍增加了,吆喝聲和腳步聲比往日更響,但也更顯出一種刻意表演的僵硬。非戰鬥人員的“轉移”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母親們拉著孩子,揹著小小的包袱,默默走向後山的山洞,臉上既有演練帶來的茫然,也有一絲被真實傳聞勾起的恐懼。

而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真正的力量正在黑夜和山林的掩護下,悄然調動、隱藏、蓄勢。

傍晚,夕陽如血。老麥頭蹲在自家窩棚門口,用粗糙的手指,慢騰騰地編著一隻麥秸蟈蟈籠。他的手很穩,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時望向西邊那片被落日染成暗紅色的山巒。

“爺爺,馬閻王……真的會來嗎?”旁邊,他八歲的孫子狗娃小聲問,緊緊挨著他的膝蓋。

老麥頭的手頓了頓,將編好的蟈蟈籠塞到孫子手裡,摸了摸他稀疏黃軟的頭髮:“怕不怕?”

狗娃點點頭,又搖搖頭:“楊先生和趙叔他們會打跑壞人的,對吧?”

老麥頭渾濁的眼睛望著孫子稚嫩卻強作鎮定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經歷過兵災,見過土匪,知道真打起來是甚麼光景。但看著這幾個月山谷裡一點一滴的變化,看著那些巡邏的年輕後生越來越有模有樣,看著楊熙那沉穩的神情,他又覺得,或許……這次不一樣。

“嗯,會打跑的。”老麥頭的聲音沙啞卻肯定,“咱們有牆,有弩,有……有準備。壞人討不了好。狗娃記住,要是真聽到響動,就跟著你娘,往山洞裡跑,別回頭,別出聲,知道嗎?”

狗娃用力點頭,將蟈蟈籠攥得緊緊的。

類似的對話,在許多個窩棚和木屋裡悄然進行。恐懼在蔓延,但一種基於數月來建立的秩序和對楊熙等人能力的信任,也在艱難地抵抗著恐懼。人們一邊按照吩咐準備著,一邊在心裡默默祈禱,祈禱那傳聞中的匪患,只是一場虛驚。

夜深了。周青帶著伏擊隊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和偽裝,如同暗夜中的山石,沉默地融入“一線天”險峻的地形裡。山風呼嘯,掠過嶙峋的崖壁,發出鬼哭般的聲響。

在山谷的另一端,後山武器庫附近,負責監控的暗哨輕輕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腳。他的目光,再次掠過白天發現那個“圈三點”標記的斷崖縫隙。

忽然,他瞳孔微縮。

藉著黯淡的星光,他隱約看到,在距離那個標記約十步遠的另一處石縫陰影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極其輕微,像是小獸,但……那輪廓似乎又太大了些。

他屏住呼吸,將身體伏得更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個方向。許久,再無異動。

是看錯了?還是……

他不敢確定,但心中那根弦,繃到了最緊。他悄悄伸出手,在身旁一塊溼潤的苔蘚上,用指甲劃下了一個代表“異常”的簡單符號。

夜色濃稠如墨,將所有的秘密、謀劃、恐懼和等待,都吞噬進去。只有山風不知疲倦地穿梭,帶來遠方未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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