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將人影拉得老長。谷口的瞭望哨剛敲過申時的梆子,山道上便傳來了急促而熟悉的馬蹄聲,還夾雜著騾子不耐的響鼻。
韓鐵錘站在土臺上,眯起眼睛望向來路。煙塵裡,胡駝子那標誌性的、略微佝僂卻騎術精熟的身影逐漸清晰。只是這一次,他身後只跟著兩個護衛,馬匹和騾子都一副跑急了的樣子,鬃毛被汗水打溼,一縷縷貼在脖頸上。
“駝爺?”韓鐵錘揚聲招呼,手卻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按日程,胡駝子剛走沒幾天,不該這麼快折返,更不該是這樣一副匆忙的樣子。
胡駝子勒住馬,抬頭看向土臺,臉上慣有的圓滑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焦慮和嚴肅的神情,額頭上也亮晶晶的,不知是汗還是油。
“韓兄弟,快,帶我見楊先生!有要緊事!”胡駝子的聲音有些喘,透著股不同尋常的急迫。
韓鐵錘不敢怠慢,一邊示意手下開柵門,一邊親自下去引路。他注意到,胡駝子帶來的那兩個護衛,雖然也是一臉風塵,但眼神銳利,不停地掃視著谷口兩側的地形和防禦工事,手指始終離刀柄不遠。
不是來做生意的樣子。
……
議事棚內,胡駝子顧不上客套,接過李茂遞來的粗陶碗,仰頭灌了幾大口涼水,才長長出了口氣,用袖子抹了把嘴。
“楊先生,吳老哥,事出緊急,駝子我不得不跑這一趟。”他放下碗,開門見山,“我剛出山,還沒到老營,就接到北邊用快馬送來的信兒。”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封著火漆的小竹筒,遞給楊熙:“信是範公身邊一位與駝子有些交情的參事,私下遞出來的。裡頭沒寫太多,只讓我務必儘快轉告楊先生一句話。”
楊熙接過竹筒,沒有立刻拆開,目光平靜地看著胡駝子:“甚麼話?”
胡駝子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北邊有商人,出重金僱了黑山衛所方向一股百人上下的悍匪,不日或將流竄入山,名為劫掠,實為攪局。望慎之,防之。’”
棚內瞬間寂靜。只有胡駝子略帶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山谷裡日常勞作的聲響。
“北邊商人?右臉可有刀疤?”吳老倌忽然開口,聲音乾澀。
胡駝子一怔,眼神閃爍了一下,才緩緩點頭:“參事信裡沒細說,但……駝子我隱約聽說,範公軍中有個專管‘採辦’和‘外聯’的管事,臉上是有道舊疤,人稱‘疤爺’。此人路子野,手底下三教九流的人都認得些。”
疤爺。不是“四指猿”,但同樣可能隸屬於那個隱秘的體系。劉四的供詞,胡駝子的預警,還有“灰隼營”在山中的活動……碎片開始拼合,指向一個清晰的陰謀:有人(很可能是範雲亭麾下某些勢力,甚至可能得到範雲亭默許)在雙管齊下。一邊派精銳偵察兵摸清底細,一邊僱傭外部土匪作為攪局的棋子。
“名為劫掠,實為攪局……”楊熙重複著這句話,手指無意識地在竹筒光滑的表面摩挲,“駝爺,這位參事,還說了別的嗎?比如,這‘攪局’,究竟是想攪甚麼局?”
胡駝子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他搓著手,眼神遊移:“這……參事語焉不詳,駝子我也只能猜度。或許……是有人不想看到幽谷太安穩?尤其是不想看到幽谷安安穩穩地把夏糧收進倉裡?”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楊先生,有些話,駝子我不該說,但念在咱們這幾趟交道還算痛快,我透個底——範公那邊,也不是鐵板一塊。有人主和,想留著幽谷這條商路,慢慢圖之;也有人主戰,覺得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宜早除之。這僱匪的事兒……恐怕是後邊那些人,耐不住性子了。”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瞭範雲亭陣營內部的矛盾,又把僱匪的髒水潑給了所謂的“主戰派”,將自己和傳信的“參事”乃至範雲亭本人,都摘了個乾淨。
楊熙心中冷笑。胡駝子背後站的就是範雲亭,這預警究竟是“主和派”的善意,還是“主戰派”計劃中的一環,甚至是範雲亭本人授意的、更高明的“敲山震虎”或“驅狼吞虎”之計,此刻根本無從判斷。也許,範雲亭就是想用土匪這把刀,來試試幽谷的成色,看看在外部壓力下,幽谷是會露出破綻,還是會逼出更多底牌。
“多謝駝爺專程示警。”楊熙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與感激,“此事關乎谷中數百人性命,幽谷上下感念。還請駝爺轉告那位參事,楊某承情了。”
胡駝子見楊熙沒有深究細節,似乎鬆了口氣,連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駝子我也是受人之託。楊先生心中有數就好。那夥土匪據說頗為悍勇,領頭的叫‘馬閻王’,原是邊軍逃卒,心黑手狠,楊先生萬不可大意。”
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些關於土匪可能的行進路線、慣用手段的傳聞,這才起身告辭,依舊是來去匆匆,彷彿只是路過傳個話。
送走胡駝子,棚內的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剛確認‘灰隼營’摸到了身邊,這‘匪訊’就來了。”吳老倌冷笑,“時間掐得可真準。到底是土匪要來,給了‘灰隼營’靠近觀察的機會;還是‘灰隼營’就位了,土匪這把刀才要落下?”
“也許都是。”周青的聲音從棚口傳來,他剛剛巡查回來,臉上帶著山野間的寒氣,“後山那邊,有發現。”
楊熙心頭一緊:“說。”
“看守武器庫的暗哨,在庫區東側二百步外的一處斷崖下,發現了這個。”周青將一塊巴掌大、邊緣不規則的灰色石板放在桌上。石板上,用某種尖銳的石器,刻著一個簡陋卻清晰的圖案:一個圓圈,裡面點著三個點,圓圈外畫著一道波浪線。
“甚麼時候的痕跡?”楊熙問。
“痕跡很新,石屑還是白的,刻痕裡的塵土都沒積上。不會超過一天。”周青語氣肯定,“而且刻痕的位置很刁鑽,在斷崖背陰面的縫隙裡,不走到特定角度根本看不到。像是……留給特定的人看的標記。”
又是一個標記!獵人小屋的石堆三角,林間營地的箭頭符號,現在又是這個“圈中點三點外帶波浪”的圖案。“灰隼營”的通訊方式,顯然不止一種。
“能看出是甚麼意思嗎?”李茂湊近端詳。
周青搖頭:“看不懂。但刻在那處斷崖,從那裡,可以斜著看到武器庫入口偽裝工事的一角,也能看到通往核心區的一條小路。”
這意味著,“灰隼營”不僅知道後山有重要區域,甚至可能已經大致鎖定了武器庫的位置,並且在建立觀察和通訊節點!
壓力如同實質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幾乎讓人窒息。外有土匪將至的明確威脅,內有精銳敵軍如毒蛇般潛伏窺探,而賴以生存的夏收,就在十八天後。
“不能再被動防守了。”楊熙的聲音打破了令人壓抑的沉默,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土匪要來,我們擋著。‘灰隼營’想看,我們也可以讓他們‘看’點我們想讓他們看的。”
“楊先生的意思是?”吳老倌看向他。
“將計就計。”楊熙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幾個關鍵位置,“土匪的目標,無非是糧食和製造混亂。我們就擺出一個‘全力護糧,內部空虛’的架勢。”
他快速部署:“第一,從明日起,外圍‘護田隊’的巡邏人數增加一倍,做出嚴防死守田地的姿態。第二,將一部分老弱婦孺,公開向核心區後方預定的‘避難山洞’轉移,營造緊張和內部收縮的假象。第三,秘密抽調趙鐵柱手下最精銳的二十人,由周青你指揮,攜帶‘驚雷’和弩箭,提前埋伏在土匪最可能來襲的路徑兩側險要處。不要等他們到谷口,在半路就狠狠打,打疼,打怕,但要放走幾個活口回去報信。”
“放走?”周青皺眉。
“對,放走。”楊熙點頭,“讓他們回去告訴僱主,幽谷早有準備,防禦嚴密,硬闖代價巨大。同時,這也是一次對‘灰隼營’的測試——看看在‘外部土匪來襲,內部緊張收縮’的混亂假象下,他們會不會趁機有新的、更大膽的動作,來確認我們的虛實,或者……直接嘗試突襲他們懷疑的目標,比如後山。”
“引蛇出洞?”吳老倌明白了。
“兼而探之。”楊熙道,“我們要知道,‘灰隼營’到底有多少人,他們的指揮節點在哪裡,他們的行動模式和底線是甚麼。用一場對土匪的伏擊作為背景,逼他們動起來,我們才能看清。”
“那劉四呢?”李茂問,“他說的刀疤臉商人,和胡駝子提到的‘疤爺’,還有僱匪的事,都對得上。他或許還知道更多。”
“給他點壓力,但也給點甜頭。”楊熙沉吟,“告訴他,我們相信他的部分說辭,也可以考慮他的交易,但前提是,他必須拿出更有價值的東西——比如,山裡那個‘接應’的具體聯絡方式,或者,下次‘疤爺’的人可能甚麼時候、以甚麼方式再和他聯絡。”
“如果他不肯說,或者根本不知道呢?”
“那就說明他價值有限,或者還在搖擺。”楊熙語氣轉冷,“對我們的價值,就只剩下……或許能用來傳遞些假訊息了。”
一條條指令清晰而果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所有人都意識到,夏收前的這十幾天,將是幽谷面臨的最大考驗,不能再被動接招,必須主動製造區域性的、可控的混亂,來打破僵局,看清暗處的敵人。
周青領命而去,開始挑選伏擊隊員,勘察預設戰場。吳老倌去安排“內部收縮”的戲碼和繼續與劉四周旋。李茂則去調整物資調配和人員登記,以配合整體的策略。
棚內再次只剩下楊熙一人。夕陽的餘暉透過棚隙,在地上投下最後幾道橘紅色的光斑,迅速暗淡下去。
他拿起胡駝子送來的那個小竹筒,輕輕掰開。裡面只有一張寸許寬的紙條,上面確實只有那句預警的話,字跡潦草,沒有落款。
他將紙條湊近油燈點燃,看著它蜷曲、變黑、化為灰燼。
預警可能是真的,善意卻未必。在這亂世的棋局裡,每一顆棋子都有自己的打算,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他走到棚口,夜幕已經降臨。山谷裡的燈火比往日更早亮起,也顯得更稀疏——這是“燈火管制”和即將上演的“內部收縮”戲碼的一部分。遠處,隱約傳來婦女兒童被組織起來、低聲向“避難處”轉移的細碎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山雨欲來的不安。
真正的獵手,不僅要會躲避陷阱,有時也要學會在陷阱邊緣跳舞,甚至……將陷阱變成自己的舞臺。
夜色漸濃,山風帶來遠山的寒意。在無人知曉的密林深處,刻著奇異符號的石板旁,或許正有冰冷的眼睛,透過夜色,注視著山谷裡這出精心編排的戲碼的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