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72章 第459章 夏收前的緊張

2026-01-18 作者:吳克窮

日頭一天比一天毒。田裡的冬小麥已經從淺金轉向了沉甸甸的、近乎赭石色的黃。麥稈被飽滿的穗子壓得微微彎了腰,風一過,便是層層疊疊的、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聲音在竊竊私語,訴說著即將到來的豐饒與不安。

林三走在田埂上,腳步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片土地上最珍貴的積蓄。他伸手托起一穗麥子,指尖傳來的分量讓他心頭踏實了些,又沉重了些。分量足,籽粒飽滿,是個難得的豐年兆頭。可越是如此,他心頭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林三叔,看這架勢,畝產怕是不止一石五斗!”水生跟在他身後,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自從前幾天楊先生下令加強田間警戒,連說話都彷彿帶著某種禁忌。

林三“嗯”了一聲,目光卻投向田壟邊緣新紮起的、稀疏的荊棘柵欄,以及更遠處,每隔一段距離就若隱若現的、持著簡易武器巡邏的“護田隊”隊員身影。那些身影沉默而警惕,目光不斷掃視著田地與山林交界處那片幽暗的陰影。

“豐年是好,”林三的聲音乾澀,“可也是招禍的年景。這滿山谷的麥香,隔著十里怕是都能聞到。”

水生的笑容僵在臉上,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也望向那片彷彿藏著無數眼睛的林子。前幾天韓鐵錘夜裡看到反光鏡片的事,雖然沒公開說,但風聲早就透了出來,營地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沉。

“爹,那些人……真會來搶嗎?”水生小聲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混合著恐懼和一絲難以言說的躍躍欲試。

“不知道。”林三搖頭,彎下腰,仔細檢查幾株麥稈的根部,“但咱們得當成他們會來。”他看到一株麥子根部有些發黑,皺了皺眉,用手指摳了點土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葉片背面,“水生,去告訴護田隊的王二,這邊第三壟往東數二十步左右,有幾株好像有鏽病的苗頭,讓他們留意,別讓病氣傳開。再跟周嬸說一聲,看能不能配點石硫水。”

“哎!”水生應了,轉身小跑著去了。

林三直起身,望著兒子在田埂上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這片傾注了所有人汗水和希望的麥田。搶收的日期已經大致定下,就在二十天後。但這二十天,每一天都可能漫長如年。

……

核心區議事棚內,氣氛比田間的悶熱更讓人透不過氣。

“……劉四說,他想用他知道的一個‘秘密’,換他自己和他老婆孩子的命。”吳老倌將審訊記錄推到楊熙面前,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裡透著冷意,“他說,只要我們能保證他們一家三口活著離開,找個安穩地方落腳,他就告訴我們,是誰派他來的,來幹甚麼,還有……他們是怎麼跟山裡另一夥人聯絡的。”

“另一夥人?”楊熙拿起記錄,迅速瀏覽。劉四的供詞斷斷續續,顯然還在權衡和試探,但幾個關鍵詞反覆出現:“北邊來的商人”、“戴鐵手套的人”、“山裡有接應”、“看東西”。

“對,他不肯細說,但咬死山裡除了西林衛,還有一夥人,跟他們不是一路,但目的可能差不多。”吳老倌敲了敲桌子,“而且,他說他知道那夥人大概的活動區域,甚至可能知道他們一個臨時的落腳點。”

楊熙放下記錄,看向周青。周青會意,立刻道:“我派去追蹤水渠邊拖痕的人回來了。痕跡穿過灌木和亂石坡,最後消失在後山北坡那片老林子裡,林子深處有一處廢棄了很多年的獵人小屋。他們沒敢貿然進去,遠遠觀察了一下。”

“有甚麼發現?”

“小屋有人近期活動的跡象。門口的雜草被踩倒,窗戶的破木板被重新釘過,從縫隙看進去,裡面有新鮮的火塘灰燼,還有……”周青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樹葉小心包著的東西,開啟,是半塊壓扁了的、黑乎乎的餅狀物,邊緣有清晰的齒痕,“這個,丟在屋角。不是我們的糧食做的。”

楊熙接過那半塊“餅”,仔細看了看。質地粗糙,摻雜著疑似豆粕和麩皮的東西,甚至還有些細小的、未能完全磨碎的穀殼。口感肯定極差,但能充飢。更重要的是,這種粗劣但標準的“行軍乾糧”制式,不是普通山民或流匪會做的。

“和西林衛石穴裡發現的碎屑像嗎?”楊熙問。

“不像。”周青肯定地說,“石穴裡的碎屑更細,顏色偏白,有點香料味。這個,就是最糙的雜糧豆餅,除了鹽,恐怕甚麼都沒加。”

不是西林衛。那會是哪一方?範雲亭的人?還是……劉四口中那“另一夥人”?

“劉四還說了甚麼?”楊熙轉向吳老倌。

“他說,派他來的人,主要目的是摸清咱們谷裡的防禦佈置、人手分佈、還有……‘打雷的傢伙’藏在哪兒。”吳老倌頓了頓,“但他說,他自己沒那麼大本事,只能在外圍轉轉,真正有用的訊息,得靠山裡那‘接應’。”

“接應是誰?怎麼聯絡?”

“他不肯說,說這是保命的底牌。”吳老倌冷笑,“我看他是還想討價還價。”

楊熙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劉四的突然開口,看似是絕望下的交易,但時機太巧了。就在西林衛觀察點被確認、神秘拖痕被發現、夏收臨近的這個節骨眼上。是真心想活命?還是對方新的試探,甚至……調虎離山?

“他的老婆孩子,查清底細了嗎?”楊熙問。

“查了。”李茂介面,翻開另一本冊子,“劉四自己說是北邊逃難來的,但他老婆王氏和那個六七歲的男孩,是一個半月前才在臨時營地登記的,說是路上走散的母子,剛找過來。我們暗中問過幾個同期來的流民,說法基本一致,沒發現明顯破綻。但……”李茂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王氏很少說話,那孩子也安靜得過分,不太像尋常走散重逢的母子。”

“繼續暗中觀察,但不要驚動。”楊熙吩咐,又看向吳老倌,“劉四那邊,先晾著他。告訴他,想交易,就得拿出真東西。空口白話,換不來活路。另外,透點口風給他,就說我們已經知道山裡還有別的人,看看他反應。”

“明白。”吳老倌點頭。

“周青,”楊熙轉向偵察隊長,“獵人小屋那邊,加派人手,遠距離監控,記錄所有進出的人、時間、特徵。但不要靠近,更不要衝突。我們要知道他們是誰,想幹甚麼,而不是現在就打草驚蛇。”

“是。”周青應道,隨即又問,“西林衛那個觀察點,我們還繼續盯著嗎?他們這幾天很安靜,沒換人,也沒新動作。”

“盯著。”楊熙毫不猶豫,“越是安靜,越可能是在準備甚麼。告訴監視的弟兄,眼睛放亮,耳朵豎尖,任何細微變化——比如他們觀察的時長、重點方向、甚至吃東西休息的節奏變化——都要記下來。”

所有指令清晰下達,眾人領命而去。棚內只剩下楊熙一人,還有桌上那半塊粗礪的陌生乾糧。

他拿起乾糧,放在鼻端嗅了嗅。除了糧食本身的寡淡氣息和隱約的黴味,還有一種極淡的、類似某種草藥或礦物研磨後的粉塵味道。這味道很奇特,他從未聞過。

外面的陽光透過棚隙,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遠處傳來打麥場提前整理場地的號子聲,還有孩子們被嚴厲禁止靠近田邊、只能在營地空地上玩耍的嬉笑聲。一切似乎都在為二十天後的收穫做著準備,一種忙碌而充滿希望的準備。

但楊熙知道,在這希望之下,是正在收緊的絞索。西林衛的望遠鏡在看著,陌生的乾糧出現在後山,劉四提出了危險的交易,而滿山谷即將成熟的糧食,散發著無法掩蓋的、誘人的香氣。

他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慢慢喝下。水很涼,卻澆不滅心頭那團焦灼的火。

二十天。他需要這二十天平安過去,需要這場夏收順利落下帷幕,需要糧食入倉,人心安定。然後,或許才能有更多的底氣和空間,去應對那些來自暗處的刀子和眼睛。

但敵人會給他這二十天嗎?

……

傍晚,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壯麗的血紅。韓鐵錘登上了望塔,與值白班的兄弟交班。兩人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互相點了點頭,眼神裡是心照不宣的沉重。

“西邊,老地方,今天下午有鳥群驚飛了兩次,不太正常。”交班的兄弟低聲說了一句,拍了拍韓鐵錘的肩膀,拖著疲憊的步伐下去了。

韓鐵錘默默地站到觀察位,目光投向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山脊。石穴的位置,此刻正好在逆光中,成為一個深黑色的剪影,甚麼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裡有眼睛。

他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更穩,目光緩緩移動,掃過山谷每一處可能被觀察到的角落——正在收工的人群,嫋嫋升起的炊煙,倉庫區域,水車工棚,甚至更遠處,那些在夕陽下泛著迷人金光的麥田。

看吧,他看著那片山脊,在心裡冷冷地說。看得再清楚,這也是我們的地,我們的糧,我們的命。

夜色,如同緩慢漲起的潮水,再一次淹沒了山谷。燈火次第亮起,但在新的管制下,比往日稀疏了許多,許多勞作不得不提前結束,或者轉移到更隱蔽的工棚內進行。

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寂靜,籠罩著這片土地。連平日裡最愛吵鬧的孩子們,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們壓抑的情緒,早早被叫回窩棚,山谷裡只剩下風聲、蟲鳴,以及巡邏隊員刻意放輕卻依然清晰的腳步聲。

楊熙沒有回自己的木屋。他留在議事棚裡,就著油燈,重新審視著後山的地形圖,思考著武器庫如果暴露,應急的撤離路線和防禦預案。李茂在一旁整理著日益繁雜的物資清單和工分賬目,算盤珠子撥動的輕微聲響,成了棚內唯一的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叩擊聲從棚外傳來——三長兩短,是周青的暗號。

“進來。”楊熙抬頭。

周青閃身進來,身上帶著夜露的溼氣,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睛亮得驚人。

“楊先生,獵人小屋……有動靜了。”

“說。”

“天黑後不久,兩個人,從北邊林子裡摸過來,進了小屋。大約半個時辰後離開,往西北方向去了。”周青語速很快,“我們的人不敢跟太近,但看清了,兩人都穿著深色勁裝,揹著長條包裹,動作利落,絕對是練家子。而且……他們離開時,在小屋門口留下了這個。”

周青攤開手心,裡面是三塊小石頭,擺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尖角指向西北。

“標記?”李茂停下了撥算盤的手。

“肯定是。”周青點頭,“指向西北,那是更深的山,也是……通往山外另一個方向的路徑。我已經讓人順著方向,往前探五里,看看有沒有接應的標記或者痕跡。”

楊熙看著那三塊不起眼的石頭,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專業的觀察點,粗糙但標準的乾糧,隱秘的聯絡標記,訓練有素的人員……這絕不可能是尋常土匪或潰兵。這是一支有組織、有目的、有紀律的力量。

他們的目標,真的是幽谷嗎?還是……這山裡有甚麼別的東西,吸引了這麼多方的目光?

“繼續監視,但絕對不要暴露。”楊熙壓下心頭的疑慮,再次強調,“我們的首要目標,是平安度過夏收。在糧食進倉之前,一切以穩為主。除非對方直接攻擊,否則不要發生衝突。”

“明白。”周青收起石頭,遲疑了一下,“那劉四說的交易……”

“再等等。”楊熙望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夜還很長。山谷在寂靜中沉睡,也在寂靜中警惕。麥田在月光下沉默地等待著,等待鐮刀,也可能等待火焰。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