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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第452章 人口結構變化

2026-01-18 作者:吳克窮

晨光初露,山谷間瀰漫著秋末特有的清冽寒意。楊熙站在擴建後的瞭望塔頂層,目光緩緩掃過這片正在發生微妙變化的土地。

從五口之家逃難至此,到如今三百餘人聚集求生,不過短短一年光景。幽谷的形狀在視線中逐漸清晰——最核心處是那道三合土矮牆圍起的區域,七八棟相對規整的木屋錯落分佈,那是楊熙一家、吳老倌、趙鐵柱等早期成員以及技術骨幹的居所;再向外,沿著溪流兩側展開的是一片片新搭建的窩棚和簡易木屋,排列得雖不算整齊,卻隱約可見規劃的痕跡,那是“外圍常駐區”;而更遠的山腳、谷口附近,零星散佈著數十頂用樹枝和破布搭起的臨時遮蔽所,炊煙稀稀拉拉地升起,那裡是“臨時營地區”。

三層結構,清晰如年輪。

“照昨夜的統計,現在核心區七十八人,外圍常駐二百零三人,臨時營地四十八人。”李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中捧著一卷新編訂的名冊,紙頁在晨風中輕微翻動,“按你昨日定的標準,外圍常駐這二百零三人,都是透過了三月觀察期、無不良記錄、能穩定完成工分定額的。臨時營地那些,大多是這半個月新來的,還在觀察期。”

楊熙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的視線落在臨時營地方向——那裡的人影已經開始活動,有人在溪邊取水,有人在整理簡陋的窩棚,還有人聚在一起,似乎在等待甚麼。

“工分兌換點設好了嗎?”楊熙問。

“設好了。”李茂走到他身側,指向外圍常駐區邊緣一處新搭建的木棚,“按新規,臨時營地的人每日完成基礎勞動定額,可兌換兩頓稀粥和半斤雜糧餅。超額完成或有特殊貢獻,可額外積累‘預備工分’,攢夠一定數額且透過背景審查,可申請轉入外圍常駐區。”

“外圍常駐區的兌換標準呢?”

“按甲乙丙丁戊五等勞作的工分累計,每日結算。除了基本口糧,現在可以兌換的物品增加了——粗布、鹽、簡易工具、甚至申請租賃一小塊自留地種菜。”李茂翻動名冊,“不過目前兌換最多的還是糧食。周嬸那邊壓力不小。”

楊熙點點頭。這在意料之中。對於剛從飢餓邊緣掙扎過來的人而言,沒有甚麼比實實在在能填飽肚子的糧食更重要。布匹、工具、甚至土地,都是溫飽之後的追求。

“走,下去看看。”楊熙轉身走下木梯。

瞭望塔下,趙鐵柱正帶著一隊護衛隊員晨練。二十餘名青壯分成兩列,手持削尖的木矛練習突刺動作,呼喝聲整齊有力。經過數月訓練,這些原本只是普通農戶、獵戶的漢子,已初具紀律性。

“停!”趙鐵柱一聲令下,隊伍收矛立正。他快步走到楊熙面前,沉聲彙報:“楊先生,按新防禦部署,核心區由韓鐵錘帶八人日夜輪守,外圍常駐區設四個固定哨位,臨時營地外圍設流動哨。另外,周青今早又帶三人出谷偵察了。”

“他昨夜才回來。”楊熙微微皺眉。

趙鐵柱壓低聲音:“周青說,北邊那股馬匪似乎在集結,雖然離咱們還遠,但他不放心。還有……”他頓了頓,“昨日傍晚,臨時營地那邊有人試圖往谷外摸,被流動哨攔回來了。問話時支支吾吾,說是找野菜,但方向不對。”

楊熙眼神一凝:“人扣下了?”

“扣了,單獨關著。周嬸和李茂正在審。”趙鐵柱道,“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自稱是從北邊逃難來的,但手上沒有常年勞作的老繭,說話偶爾帶點官腔。”

“繼續審。另外,臨時營地所有人的背景,要重新過一遍。”楊熙頓了頓,“告訴周青,偵察時重點留意是否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遠處觀察我們的人口流動。”

“明白。”

離開訓練場,楊熙和李茂走向新設立的工分兌換點。木棚前已經排起了兩條隊伍——一條是臨時營地的人,拎著破碗破罐,神色間多是忐忑與期盼;另一條是外圍常駐區的人,手中拿著刻有記號的竹牌,神情相對從容,甚至有人低聲交談著今日要兌換些甚麼。

木棚內,周氏和兩名婦女正在忙碌。一口大鍋裡熬著雜糧粥,另一邊的木臺上擺放著一摞摞雜糧餅、幾匹粗布、幾包用樹葉包好的鹽,還有一些修補過的舊工具。徐賬房坐在一張簡陋木桌後,面前攤開賬本和算盤,每兌換一人,便用炭筆記下一筆。

楊熙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十餘步外靜靜觀察。

臨時營地的隊伍裡,一個瘦削的少年捧著破陶碗,輪到他時,怯生生地將碗遞上。負責舀粥的婦女看了看他竹牌上的記號,舀了滿滿一勺稠粥倒入碗中,又拿起半塊餅遞過去。少年接過時手有些抖,連連躬身,退到一邊後立刻蹲下,狼吞虎嚥起來。

外圍常駐區的隊伍中,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遞上竹牌:“徐先生,俺想兌三尺布。”

徐賬房撥弄算盤,看了看竹牌上的刻痕:“張大山,你現有工分可兌三尺粗布,或一尺半細布,要哪種?”

“粗布就行,粗布結實。”張大山憨厚地笑笑,“媳婦想給娃縫件冬衣。”

徐賬房記下一筆,朝旁邊點點頭。一名婦女量出三尺粗布裁下,仔細疊好遞過去。張大山接過布,摩挲著粗糙的布面,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小心地將布揣進懷裡。

“看到了嗎?”楊熙輕聲對李茂說。

李茂點頭:“臨時營地的人,眼神裡還滿是‘能不能活下去’的焦慮。外圍常駐區的人,已經開始想‘怎麼活得更好一點’。”他頓了頓,“這就是區別。”

“也是風險。”楊熙目光掃過那些捧著粥碗蹲在路邊狼吞虎嚥的身影,“人一旦有了差距,就會有比較,有不平。臨時營地的人看著外圍的人能兌布兌鹽,心裡會怎麼想?外圍的人看著核心區的人住木屋、吃乾飯,又會怎麼想?”

李茂沉默片刻:“所以要有明確的上升通道。臨時營地做得好,可以升到外圍;外圍表現突出、有特殊技能或貢獻,經過嚴格審查,也有可能進入核心區。規矩要透明,執行要公正。”

“公正……”楊熙喃喃重複這個詞,目光投向遠方山巒,“在這世道,‘公正’是最奢侈的東西。”

兩人正說著,吳老倌從不遠處快步走來,神色略顯凝重。他先是對排隊的眾人點點頭,然後走到楊熙身側,壓低聲音:“楊小子,後山那邊有點情況。”

楊熙眼神一凜,對李茂道:“這裡你盯著。”隨即與吳老倌走向僻靜處。

“老陳頭今早在清理鷹嘴崖後那片谷地時,發現了一些痕跡。”吳老倌聲音壓得很低,“不是野獸的痕跡,是人的——有被刻意掩埋的篝火灰燼,還有幾個腳印,鞋底紋路很特別,不是咱們常見的草鞋或布鞋。”

“甚麼時候的痕跡?”

“老陳頭判斷,不超過三天。”吳老倌道,“而且灰燼埋得很仔細,腳印也儘量抹去了,要不是他石匠出身,對土石痕跡特別敏感,恐怕就錯過了。”

楊熙的心沉了沉。後山那片谷地,正是他們計劃中秘密開採鐵礦、同時預設作為應急撤退通道的區域。雖然尚未正式開始採礦,但老陳頭已經帶人在那裡做前期清理和偽裝工事。

有人摸到那裡去了。

“會不會是……西林衛的人?”楊熙問。

“不好說。”吳老倌搖頭,“但肯定不是普通流民或獵戶。普通流民不會刻意掩蓋痕跡,獵戶也不會深入那種幾乎無路可走的峭壁谷地。”

兩人沉默片刻。山風從谷口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加快進度。”楊熙終於開口,“後山的防護工事要儘快完成,至少要把那幾個關鍵入口隱蔽好。另外,告訴周青,偵察範圍再擴大五里,重點排查是否有隱蔽的觀察點。”

“人手不夠。”吳老倌直言,“核心區能完全信任、且有能力做這些精細活的人,就那麼多。現在春耕要管,防禦要管,日常管理要管,還要盯著王石安那邊……”

“從外圍常駐區篩選。”楊熙做出決斷,“李茂那裡有名冊,挑那些背景最乾淨、表現最穩定、且有一定技能的。由核心區的人帶著,分小組進行。後山的活兒,老陳頭親自把關,每個進去的人都要記錄在案。”

“風險呢?人多眼雜。”

“所以必須是小組制,核心區的人任組長,負全責。組員之間也要互相監督。”楊熙頓了頓,“另外,從今天起,後山那片區域劃為‘二級禁地’,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入。對外就說……那裡發現了毒蛇巢穴,正在清理。”

吳老倌點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方案。他正要離開,又想起甚麼,轉身道:“對了,王石安那邊,他今日一早就去溪邊勘察水力點了,看樣子是真要在離開前把那份‘水力規劃圖’做完。不過……順子沒跟著。”

楊熙眉梢微動:“順子去哪了?”

“在工坊那邊,跟孫鐵匠學打鐵。”吳老倌意味深長地說,“那孩子,似乎挺喜歡這兒。”

楊熙沒有接話。王石安的學徒順子,這幾個月在幽谷的表現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勤快、好學、對誰都笑眯眯的,跟孫鐵匠的兒子小栓成了朋友,甚至偶爾會幫著周氏搬東西。但越是如此,楊熙心中的警惕越重。

一個被派來“研習”的匠作學徒,為甚麼會對這個偏僻山谷產生如此歸屬感?是少年心性單純,還是……別有深意的偽裝?

“盯著點,但別太明顯。”楊熙最終說道,“王石安那邊,他既然要走了,這段時間儘量滿足他的‘研習’要求,他想看甚麼、問甚麼,只要不涉及核心機密,都可以給。但要記錄下他重點關注的領域。”

“明白。”

吳老倌離去後,楊熙獨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晨光漸亮,山谷中的人聲逐漸嘈雜起來。臨時營地那邊,吃完早飯的人們開始被分組帶往不同區域——一部分去參與新田的開墾,一部分去搬運石料修建防護牆,還有一部分婦女兒童被組織去採集野菜、修補衣物。

一種粗糲而蓬勃的生機,在這片山谷中蔓延。

楊熙走向工分兌換點旁邊的議事棚——那是用木頭和茅草搭起的簡易棚子,平時用於集合、宣佈事項,也作為核心成員議事的場所。棚子裡,楊大山、周氏、趙鐵柱等人已經在了,中間的木桌上攤開著幾張草圖。

“人都到齊了,開始吧。”楊熙在首位坐下。

周氏先開口:“昨夜審了那個試圖往外摸的漢子,叫劉四。他說自己原是北邊縣城裡的更夫,城破後逃難出來。但問起縣城佈局、更夫巡夜的細節,他答得支支吾吾。後來嚇唬了幾句,他才承認……其實是個賭坊裡看場子的打手,因為欠了債跑路。”

“打手?”趙鐵柱皺眉,“跑路不去富庶地方,鑽山裡來幹甚麼?”

“他說是聽說山裡有人收留流民,有飯吃,就跟著人來了。”周氏道,“但這話不盡不實。我問他是聽誰說的、在哪兒聽說的,他又說不清楚。而且……”她頓了頓,“搜身時,從他貼身衣物裡翻出這個。”

周氏將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木牌放在桌上。木牌做工粗糙,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某種簡易的標記。

楊熙拿起木牌仔細端詳。符號很簡單,三條波浪線,上面劃一道橫槓。

“問過他這是甚麼嗎?”

“問了,他說是路上撿的,覺得好看就留著。”周氏搖頭,“但我看不像。這木牌雖然糙,但木質是新砍的櫸木,刻痕也新,不會超過半個月。而且他藏得那麼貼身,不像隨手撿的小玩意兒。”

楊熙將木牌傳給其他人看。楊大山接過,湊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刻痕:“是用小鑿子刻的,手法生疏,但力道均勻,應該是成年男子所為。”

“會不會是……某種聯絡標記?”李茂遲疑道。

棚內一時沉默。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個可能背後的含義——如果這木牌是某種聯絡標記,那劉四的身份就絕不簡單。他潛入幽谷,是個人行為,還是受人指使?如果是受人指使,目的何在?探查情報?製造混亂?還是……裡應外合?

“人現在在哪?”楊熙問。

“單獨關在東邊石屋裡,韓鐵錘親自看著。”周氏道。

楊熙沉吟片刻:“先關著,別用刑,每日給基本飲食。對外就說他違反營地規定,被罰禁閉三日。暗中觀察,看看有沒有人試圖接近或打聽他。”

“若是同夥,這幾日應該會有動作。”趙鐵柱道。

“正是要引蛇出洞。”楊熙點頭,隨即看向楊大山,“楊叔,後山的情況吳伯跟你說了吧?”

楊大山神色凝重:“說了。我和老陳頭商量過了,今天下午就帶人過去,把幾個明顯的入口先用亂石和荊棘封了,再做些偽裝。不過真要建起像樣的防護工事,至少還得半個月,還得天氣好、人手夠。”

“人手從外圍常駐區調。”楊熙將篩選方案說了一遍,“具體的名單,李茂你和周嬸商議擬定,下午給我過目。原則是寧缺毋濫,寧可慢點,也不能混進不可靠的人。”

“明白。”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時辰,討論了春耕進度、糧食儲備、工具損耗、冬季物資儲備等一應事務。每一項都牽扯到具體的資料、人力的分配、物資的排程。楊熙聽著,不時發問或做出決斷,腦海中那幅關於幽谷生存與發展的圖景,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重。

三百多人的生計,繫於他一身。

散會後,眾人各自去忙。楊熙獨自在議事棚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向臨時營地。他想親眼看看,那些最新湧來的、還在“觀察期”的人們,究竟是怎樣一種狀態。

臨時營地位於谷口內側的一片緩坡上,地勢相對開闊,但也因此缺少遮擋,秋風毫無阻礙地吹過,將窩棚上搭的破布吹得嘩嘩作響。幾十頂簡陋的遮蔽所散亂分佈,有人用樹枝搭起三角架,蓋上茅草;有人乾脆只是找塊凹地,鋪上乾草,上面支起幾根木棍掛塊破布。

楊熙走過時,不少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抬頭看他。目光復雜——有好奇,有敬畏,有期盼,也有難以掩飾的疑慮和不安。

一個老婦人正坐在窩棚前,用石片刮削一根木棍,試圖將其一頭磨尖。她動作緩慢,手上滿是凍瘡和裂口。旁邊蹲著個五六歲的女娃,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正眼巴巴看著工分兌換點的方向。

楊熙停下腳步。

老婦人察覺有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楊熙一會兒,才顫巍巍地想站起來。

“坐著吧。”楊熙溫聲道,蹲下身,看了看她手中的木棍,“這是要做甚麼?”

“想……想做根梭子。”老婦人聲音沙啞,“聽說這兒能用工分換麻線,俺以前在村裡會織布,想攢點工分,換點線,織塊布給娃裹身……”

她說著,看向旁邊的女娃,枯瘦的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女娃怯生生地往她懷裡縮了縮。

楊熙沉默片刻,從懷裡摸出半塊用油紙包著的雜糧餅——那是他今早的早飯,沒吃完留下的。他掰下一小塊遞給女娃,剩下的遞給老婦人。

“使不得,使不得……”老婦人連連擺手。

“給孩子吃點。”楊熙將餅塞進女娃手裡,站起身,“織布的手藝,營地需要。晚些時候,會有人來登記有特殊技能的人。您報上去,若能透過驗證,或許能安排去紡織組,那樣工分會高些,也能用上工具。”

老婦人愣住,隨即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謝……謝謝老爺……”

楊熙沒有糾正那個稱呼。他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去。

一路走過,他看到了更多相似的場景:有中年漢子用石頭砸擊另一塊石頭,試圖製作簡易石斧;有婦女們聚在一起,將採集來的野菜仔細分類,老葉、嫩葉分開,根莖清洗乾淨;還有幾個半大少年,正跟著一個外圍常駐區派來的“組長”學習如何捆紮柴禾——柴禾的粗細、長短、捆紮的鬆緊都有講究,捆得好,工分評定會高些。

粗糲,笨拙,但透著一股拼命想要抓住生機、想要在這新秩序中找到一席之地的頑強。

楊熙走到臨時營地邊緣,這裡已經靠近警戒線。兩名手持木矛的護衛隊員在此值守,見他過來,立刻挺直身體。

“有甚麼異常嗎?”楊熙問。

其中一名年輕隊員答道:“回楊先生,暫時沒有。就是早上有幾個新來的想越過線去林子裡,被我們勸回來了。他們說是想找點野果,但我們按規矩,臨時營地的人出入必須有組長帶領或特殊批准。”

“做得對。”楊熙讚許地點頭,“規矩立了,就要嚴格執行。不過……”他看向不遠處的林子,“若是營地內能組織集體採集隊,由組長帶領,定時定點去,既能滿足大家找補食的需求,也便於管理。”

“是,我們回頭跟趙隊長建議。”

楊熙又囑咐了幾句,正要離開,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臨時營地角落一處窩棚後,有個身影一閃而過。那身影動作很快,幾乎在楊熙轉頭的瞬間就縮了回去。

“那邊是誰的棚子?”楊熙問。

年輕隊員順著方向看去:“好像是……一個獨身漢子的,三十來歲,不太說話,來了三四天了。登記的名字叫陳河。”

楊熙盯著那處窩棚看了幾秒,棚子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

“留意一下。”他最終說道,沒有走過去探查。

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離開臨時營地,楊熙走向溪邊。王石安果然在那裡,正蹲在一塊大石旁,用炭筆在桑皮紙上勾畫著甚麼。順子不在他身邊,倒是一個幽谷這邊的年輕木匠在旁邊幫忙拉著皮尺。

“王師傅。”楊熙走近。

王石安抬起頭,見是楊熙,放下炭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楊先生來了。正好,這處水力點的勘測資料快整理完了。”

楊熙看向他手中的圖紙。那是溪流一段較為湍急的河灣,王石安在上面標註了水位落差、流速、河床寬度、兩岸土質等詳細資訊,甚至還簡單勾勒了未來可修建水車、水磨的位置。

“王師傅費心了。”楊熙誠懇道,“這份規劃圖,對我們幫助很大。”

王石安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不過是盡點本分。這幾個月,在幽谷見識了不少……有意思的東西。”他頓了頓,看向楊熙,“楊先生年紀輕輕,能有如此統籌之能,將這數百人安置得井井有條,王某佩服。”

“王師傅過譽了,不過是大家齊心,勉強求生罷了。”楊熙謙遜道,話鋒一轉,“聽吳伯說,王師傅打算近日返程?”

王石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點點頭:“是啊,該看的看了,該學的……也學了不少。是時候回去向範公覆命了。”

“範公那邊,想必對王師傅此行寄予厚望。”楊熙緩緩道,“只是幽谷偏僻,條件簡陋,能展示的東西有限,恐怕要讓範公失望了。”

兩人目光相對,片刻,王石安移開視線,重新看向溪流:“楊先生過謙了。幽谷雖偏,但人心齊,規矩明,做事有章法。這些,比甚麼技術都難得。”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世道亂,能有個安生立命的地方,不容易。”

這話說得含糊,但楊熙聽出了其中的意味。王石安在幽谷這幾個月,親眼看到了這裡從幾十人發展到三百餘人,看到了工分制的實施、防禦體系的建立、流民的收容與管理,也看到了“驚雷”的威力。他看到的,絕不僅僅是幾項技術。

而他即將帶回去的報告,將直接影響範雲亭對幽谷的態度——是繼續以“合作研習”的名義溫和滲透,還是採取更直接、更強硬的手段?

“王師傅。”楊熙忽然開口,“若有一日,範公問起,幽谷是敵是友,王師傅會如何答?”

王石安身體微微一僵。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溪水嘩嘩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王某隻是個匠人。”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匠人只懂手藝,不懂這些大是大非。範公問甚麼,王某便答甚麼,所見所聞,不敢增減。”

這話說得很“匠人”,也很“官腔”。但楊熙聽出了其中的掙扎——王石安在給自己劃界限,也在暗示他的報告將盡量客觀,但“不敢增減”四個字,本身就留有餘地。

“那就好。”楊熙點點頭,不再深究,“王師傅返程時,幽谷會備一份薄禮,感謝這數月的指點。另外,順子那孩子……若他願意,可以多留幾日,跟孫鐵匠再學學。”

王石安深深看了楊熙一眼:“順子的事,看他自己的意思吧。”

談話到此,兩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及敏感話題。王石安繼續講解他的水力規劃,楊熙認真聽著,不時提問。陽光透過逐漸稀疏的樹梢灑下,在溪面泛起碎金般的光斑,一時間竟有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但楊熙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傍晚時分,楊熙回到核心區自己的木屋。周氏已經做好了晚飯——一鍋雜糧粥,一盤清炒野菜,還有一小碟鹹菜。飯菜簡單,但在如今的幽谷,已是不錯的待遇。

楊熙坐下,慢慢吃著。屋外傳來孩子們嬉戲的聲音,那是楊丫和水生他們在玩簡單的遊戲。更遠處,是臨時營地方向隱約的嘈雜,以及外圍常駐區那邊,收工歸來的人們的交談聲。

三層結構,三種生活狀態,卻在這片山谷中奇異地共存著。

飯後,李茂拿著擬定好的後山工事人員名單過來了。名單上一共十二人,都是從外圍常駐區中篩選出來的,背景相對清晰,有石匠、木匠基礎,且這幾個月表現穩定。每個名字後面都附有簡單的評語和推薦人。

楊熙仔細看過,圈定了其中八人:“這八個,明天開始由老陳頭和楊大山分別帶組。另外四個作為後備,先參與外圍圍牆的修建,觀察一段時間。”

“好。”李茂記下,又道,“對了,下午徐賬房那邊統計,今日工分兌換,臨時營地有七人因超額完成採集任務,獲得了‘預備工分’。其中有個叫秀孃的婦人,帶著兩個孩子,一人採的野菜抵得上別人兩個。”

“記下來,重點觀察。若是背景乾淨,做事勤懇,可以適當傾斜資源。”楊熙頓了頓,“另外,從明天起,在臨時營地增設一個‘技能登記處’,由你和周嬸負責。凡是自稱有特殊手藝的,現場驗證,真才實學者,工分評定可上調一等,並考慮調配到更合適的崗位。”

“這是要……挖掘人才?”

“是提高效率,也是給真正有能力的人一條出路。”楊熙道,“三層結構不能變成僵化的等級,要有流動,有希望。臨時營地的人看到希望,才會守規矩、拼命幹;外圍常駐區的人看到上升通道,才會努力提升自己。”

李茂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即笑道:“你這套法子,倒是有些像古之賢君治民……”

“別。”楊熙抬手打斷,“我只是想讓更多人活下去,活得稍微好點。至於甚麼治民不治民的,不敢想,也想不起。”

李茂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明白。”

夜深了。楊熙獨自站在屋外,仰頭看向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亙,與穿越前那個世界的星空並無二致。但腳下的土地,身邊的人,肩上的擔子,卻已截然不同。

他想起白日裡臨時營地那個老婦人和女娃的眼神,想起王石安在溪邊那句含糊的“世道亂,能有個安生立命的地方不容易”,想起後山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篝火痕跡,想起那個刻著波浪符號的木牌……

一層又一層,一圈又一圈。幽谷在長大,也在變得複雜。人口結構的變化,不僅僅是數字和區域的劃分,更是管理方式、資源分配、人心向背的全面調整。

而這,還只是開始。

遠處傳來打更的竹梆聲——那是李茂新設立的營地報時制度,由幾個腿腳不便的老人負責,每兩個時辰敲一次,提醒人們作息,也增強秩序感。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楊熙轉身回屋。桌上攤開著李茂留下的名冊、吳老倌彙總的外部情報摘要、周氏統計的物資清單、楊大山繪製的後山地形草圖……

燈火如豆,映照著這些承載著三百餘人命運的紙張。他提筆,開始書寫明日的工作要點、人員調配方案、應急預案的補充條款。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如同春蠶食葉,緩慢而堅定地編織著生存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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