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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第444章 迷蹤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幽谷西側,被谷內人稱為“鬼哭澗”的深谷盡頭,遠離任何道路與居所,兩側是高聳陡峭、猿猴難攀的崖壁,谷底遍佈嶙峋亂石與半人高的枯草。今夜無月,只有幾顆疏星在雲隙間偶爾閃爍,投下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的光。寒風穿谷而過,在石隙間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名副其實。

然而,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卻有人影在無聲地移動。

五架用厚重麻布和枯草嚴密偽裝起來的“雷公弩”,被悄無聲息地推到了預定發射位置。它們被固定在特製的、帶輪的木製炮架上,炮身粗壯,結構複雜,核心的扭力機構——用多股浸油牛筋緊密絞合而成的粗繩——在黑暗中泛著冰冷的油光。旁邊整齊堆放著三種規格的石彈:人頭大小的重型彈、拳頭大小的中型彈、以及雞蛋大小的輕型霰彈。更遠處,幾個用油布小心包裹的陶罐被單獨放置,那是裝填了標準“驚雷”火藥、安裝了長短引線的特製彈。

老陳頭帶著他的兩個徒弟,正用水平尺和簡易的瞄具,最後一次校準弩炮的仰角和方向。他們的動作極輕,呼吸都刻意壓緩,彷彿怕驚擾了這片山谷的幽靈。趙鐵柱和周青帶著二十名最可靠的護衛隊員,散佈在谷口和兩側高處的隱蔽位置,負責警戒和清場,確保絕無外人窺探。

楊熙、吳老倌、李茂,以及被“特邀”觀摩的王石安和胡駝子,則隱藏在谷底一處天然凹陷的巖洞內。巖洞開口朝向測試場地,但位置低窪且有岩石遮擋,既能觀察,又能提供一定的防護。洞內沒有點火,只有一塊蒙著薄布的夜光石(一種能微光發光的螢石,十分罕見,是胡駝子上次帶來的稀罕物之一),發出慘淡的綠光,勉強映照出幾張神情緊繃的臉。

胡駝子搓著手,低聲笑道:“楊老弟,你這排場……可夠慎重的。老哥我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些世面,這麼藏著掖著試傢伙的,還是頭一回。”

王石安則沉默著,目光緊緊盯著洞外那幾架模糊的弩炮輪廓,眼中光芒閃爍,不知在想些甚麼。

楊熙沒有接話,只是對洞口的傳令兵點了點頭。傳令兵立刻拿起一面蒙了黑布的小銅鑼,極輕地敲擊了三下——清脆的鑼音在寂靜的山谷中異常清晰,但傳不出多遠便被風聲和崖壁吸收。

“第一項,射程與精度測試。”老陳頭嘶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壓得很低,“一號弩炮,重型石彈,標靶甲,距離一百五十步。”

遠處,約一百五十步外,一塊半人高的、塗抹了白色石灰的巨石在星光下隱約可見,那是“標靶甲”。

一號弩炮後的操作手深吸一口氣,用絞盤緩緩轉動弩臂後部的轉軸,粗大的牛筋絞繩被一點點扭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當絞盤轉到預定刻線時,操作手停下,將一顆沉重的石彈放入皮製的彈兜。另一人則用一根細長的鐵釺,插入弩臂側面的保險卡榫。

“放!”

“嘣——!!!”

一聲沉悶而極具穿透力的巨響驟然炸開!彷彿巨獸的咆哮,在山谷中迴盪、疊加,震得人耳膜發脹!只見黑影一閃,沉重的石彈劃破黑暗,帶著淒厲的破空聲,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飛向目標!

“咚!!!!”

巨響再次傳來,是石彈狠狠砸在靶位附近地面上的聲音!碎石飛濺,塵土揚起!即便隔著百餘步,巖洞內的人也能感受到腳下傳來的輕微震動。

片刻後,前方負責觀察和測量的隊員貓著腰跑回來,低聲彙報:“偏離靶心左約三步,落地砸出深坑,濺射範圍約一丈!”

一百五十步,偏離三步。這個精度,對於這個時代、這種依靠扭力拋射的武器而言,已經堪稱驚人。更重要的是,那恐怖的動能和落地威力,若是砸在人群中,或是夯土牆上,效果可想而知。

巖洞內,胡駝子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色。王石安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二號弩炮,中型石彈,標靶乙,距離二百步。”老陳頭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穩無波。

“嘣——!!!”

“咚!!!”

“命中靶位邊緣!石彈碎裂,破片飛濺!”

“三號弩炮,輕型霰彈,標靶丙前方扇形區域,距離一百步。”

“嘣——!!!”

這一次的聲響略有不同,更尖銳一些。黑暗中,一片密集的、如同飛蝗般的黑影撲向百步外一片插著數十根草人的區域。隨後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聲響。

觀察員回報:“覆蓋區域符合預期,半數草人被擊穿或擊倒!”

三輪常規射擊測試完畢,山谷中瀰漫著濃烈的石粉和塵土氣息,還有牛筋絞繩過熱後散發的淡淡焦味。

短暫的沉默後,老陳頭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第四項,特製彈,長引線,標靶丁,距離二百五十步。所有人,捂耳,張口!”

巖洞內眾人立刻照做。楊熙也示意胡駝子和王石安捂住耳朵。

負責發射四號弩炮的操作手,動作格外小心。他們將一個用麻繩和油布多重捆綁、形狀略顯古怪的陶罐放入彈兜。陶罐尾部,一根尺許長的引線垂下。另一人用火摺子點燃引線,火星在黑暗中呲呲燃起。

“放!”

“嘣——!!!”

弩炮再次怒吼,特製彈被高高拋起,划著弧線飛向二百五十步外一片特意清理出來的、堆放著一些廢舊木料和石塊的區域。

時間,在引線的燃燒中一點點流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追隨著黑暗中那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特製彈即將落地的前一瞬——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黑暗中猛然爆發!緊接著才是震耳欲聾的、彷彿要撕裂耳膜和山巒的巨響!火光瞬間照亮了半邊山谷,映出嶙峋怪石猙獰的影子!狂暴的氣浪裹挾著碎石、木屑和泥土,向四周瘋狂席捲!即使隔著兩百多步,巖洞內的人也感覺一股熱風撲面而來,腳下的震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火光迅速熄滅,巨響在山谷中反覆迴盪、衰減,最終化作連綿不絕的嗡嗡餘音。刺鼻的硝煙味順著風飄來。

負責前方觀察的隊員這次等了更久,才跌跌撞撞跑回來,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些許後怕:“命……命中區域!木料全碎!石塊崩飛!炸出一個淺坑!周圍十步內,無完好之物!”

死寂。

巖洞內外,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和每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胡駝子張大了嘴,手還捂著耳朵,眼睛瞪得滾圓,彷彿見了鬼。王石安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看向洞外那片重歸黑暗的爆炸區域,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恐懼。

這就是“驚雷”!

這根本不是甚麼“防身土法”,這是足以改變戰場規則、轟塌城牆、粉碎軍陣的駭人殺器!範雲亭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它,原因不言而喻!

楊熙緩緩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臉色在夜光石映照下顯得異常平靜。他看向胡駝子和王石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胡大哥,王匠作,這便是‘驚雷’配合‘雷公弩’的威力。然則,此物煉製極難,儲存極險,使用更是容不得半分差錯。方才諸位所見長引線,尚有緩衝。若用短引線,投射更近目標,威力集中,但操作時機稍縱即逝,兇險倍增。幽谷得此微末之技,實是戰戰兢兢,如捧烙鐵,不敢輕用,更不敢輕傳。”

他這番話,既是展示肌肉,也是再次強調危險與謹慎。他要讓胡駝子和王石安明白,幽谷有魚死網破的底牌,但這底牌本身也是雙刃劍。

胡駝子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幹笑著道:“了……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楊老弟,你可是讓老哥我開了眼了!範公若是知曉……定然,定然欣喜萬分!”他話雖如此,眼神卻飄忽不定,似乎在急速思考著甚麼。

王石安則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看向楊熙,語氣複雜:“楊主事所言……王某今日方知,絕非虛言。此等利器,確需萬般謹慎。只是……”他頓了頓,“範公軍務緊急,恐難久候。今日見此神威,王某……更覺責任重大。”

他知道,今夜所見的一切,必須立刻、詳細地報告給範雲亭。幽谷的價值和威脅,都因此拔高到了一個新的、令人心悸的層次。是加快籠絡控制,還是……其他?這個決定,恐怕連範雲亭都要再三權衡了。

“測試繼續。”楊熙不再多言,對傳令兵示意。

後續又進行了幾次不同距離、不同引線長度(中、短)的特製彈測試,以及多弩齊射的協同演練。每一次爆炸的轟鳴和火光,都如同重錘,敲打在胡駝子和王石安心頭,也深深烙印在現場每一個幽谷人的記憶中。

當所有測試終於在寅時初全部結束,山谷中只餘下硝煙未散的刺鼻氣味和死一般的寂靜。弩炮被迅速拆卸、偽裝、運回後山秘密巖洞。現場留下的彈坑和痕跡也被儘量清理、掩埋。

楊熙等人最後離開“鬼哭澗”時,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一絲灰白。

回程的路上,無人說話。胡駝子和王石安各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撼與思慮中。楊熙則默默計算著今晚消耗的火藥和弩炮部件的磨損情況,思考著下一步的對策。

展示武力是必要的,但同時也將自身推到了更耀眼的聚光燈下。西林衛、馬匪、範雲亭……各方勢力的目光,恐怕會更加聚焦於此。

“山雨欲來啊……”吳老倌走在楊熙身邊,望著逐漸亮起的天色,低聲嘆了口氣。

楊熙沒有回應,只是將目光投向幽谷方向。那裡,晨霧開始瀰漫,將山谷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彷彿預示著前路的迷茫與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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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外圍營地,隔離石屋。

老葛坐在一張粗糙的木凳上,面前是被綁在木樁上、垂頭喪氣的侯七。石屋裡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暗,將老葛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映得如同廟裡的泥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侯七身上散發的餿臭。

侯七已經受過“訊問”了,臉上有幾處新鮮的瘀傷,嘴角破裂,滲著血絲,眼神渙散,身體因為恐懼和疼痛而微微顫抖。

“說,誰指使你的?”老葛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卻帶著一股滲人的寒意,“那罐髒東西,那些石頭粉,哪來的?”

侯七啜泣著,含糊道:“葛……葛爺……饒命……我真不知道是誰……就,就是前兩天,在溪邊撿柴火的時候,有個蒙著臉的人……塞給我一個小布袋,裡面有兩塊碎銀子,還有一張字條……說讓我把罐子裡的東西倒進上游石頭灘……事成之後,還有重謝……我,我鬼迷心竅……我錯了葛爺……”

“蒙臉人?甚麼樣?身高?口音?”

“就……就普通個頭,比我還矮點……穿著破衣服,跟咱流民差不多……聲音有點啞,聽不出哪兒的口音……真的,葛爺,我就知道這些……”

“字條呢?”

“燒……燒了……那人讓我看完就燒……”

老葛盯著他看了半晌,確認這個潑皮確實只知道這麼多,便不再追問。他起身,走到屋角的水桶邊,舀了一瓢冷水,劈頭蓋臉澆在侯七頭上。

侯七一個激靈,咳嗽起來。

“那個徐三,你認識嗎?”老葛問。

侯七茫然搖頭:“不……不認識……就聽說是個識字的,在伐木組……”

老葛不再多言,轉身走出石屋,對門口守衛道:“看好了,別讓他死了。”

他走向另一間關押徐三的石屋。徐三被單獨綁著,坐在乾草堆上,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聽到開門聲,他才緩緩睜開眼,眼神平靜無波,看著老葛。

老葛在他對面坐下,兩人沉默對視。

“徐三,或者,你該有個別的名字。”老葛緩緩開口,“識字的賬房先生,怎麼會流落到這裡,還對投毒害人的勾當感興趣?”

徐三嘴角動了動,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笑:“葛管事,我說過了,我只是個識幾個字的落魄人。侯七做的事,與我無關。你們抓錯了人。”

“無關?”老葛從懷裡掏出那包從侯七鋪底下搜出的可疑粉末,放在地上,“這包東西,是在你鋪位附近發現的。雖然沒直接在你鋪下,但那個位置,只有你和他最方便藏匿。侯七一個混吃等死的懶漢,弄不到這種提純過的礦物毒粉。你,懂藥材礦物嗎?”

徐三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不懂。或許是別人栽贓。”

“栽贓?”老葛點點頭,“也有可能。那麼,你告訴我,你來幽谷,真正想要甚麼?或者說,你背後的人,想要甚麼?”

徐三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任憑老葛如何問,只是沉默以對。

老葛也不急,就這麼坐著,彷彿在比試耐心。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拉長。

時間一點點流逝。

直到天色微明,石屋外傳來換崗的腳步聲,老葛才緩緩起身。

“你不說,沒關係。”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徐三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幽谷的規矩,對朋友,有酒有肉。對敵人,有刀有箭。對藏在影子裡的鬼……我們有耐心,一點一點,把影子扯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說完,他推門出去,將徐三重新留在寂靜和昏暗之中。

徐三依舊閉著眼,但呼吸的節奏,似乎亂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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