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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第443章 濁流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午後的雨勢漸收,天空依舊陰沉,屋簷滴滴答答地落下殘留的雨水。幽谷中心“石安井”旁,氣氛卻比天氣更加凝重。

李茂和周青並肩站在井口,低頭看著井下黑幽幽的水面。井壁是新砌的三合土,光滑平整,井口加了木蓋,平日裡鎖著,只有早晚定時開放取水。此時木蓋敞開,一股溼潤的土腥氣混合著井水特有的清冽味道瀰漫開來,表面看不出任何異樣。

“我已經讓周娘子帶人取了水樣,用銀針、還有她知道的幾種土法,都試過了。”李茂的聲音壓得很低,眉頭緊鎖,“針沒變黑,試毒的鳥兒也沒事。至少眼下,水是乾淨的。”

“字條上說的‘水裡’,未必就是這口井。”周青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水質,“也可能是溪水,或者外圍營地那口新挖的‘營安井’。甚至……可能指的是整個水源系統。”

“關鍵是,‘有人要壞規矩,從根上毀’。”李茂將那張油紙字條又拿出來看了一眼,“這不像是一般的搗亂。如果是下毒,那就是要所有人的命。如果是破壞水源設施,斷了水,同樣是絕戶計。誰這麼狠?張癩子餘黨?還是……外面混進來的?”

周青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神銳利:“張癩子一個被驅逐的潑皮,未必有這個膽子和本事搞這麼大。更可能是外頭的釘子——馬閻王、西林衛,或者範雲亭那邊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真有外部勢力的奸細已經滲透到可以威脅水源的程度,那幽谷的防禦漏洞就太大了。

“劉婆子說只她一人發現字條,但投遞者肯定在營地活動。”周青分析道,“能在不驚動監督崗的情況下接近申訴箱,要麼身手好,要麼就是營地裡的‘自己人’,不引人注意。字跡歪扭,像是刻意偽裝,也可能確實識字不多。”

“先從營地查起。”李茂下定決心,“但不能大張旗鼓,免得打草驚蛇,也免得引起恐慌。你帶兩個機靈的,換上便服,混到營地裡去,暗中觀察。重點是那些靠近水井、溪邊勞作的人,還有最近行為反常、或者總想打聽內部事情的。我去查查營地的人員登記,看看有沒有可疑的。”

“好。”周青點頭,“外圍營地人多眼雜,排查不易。我讓手底下最擅長盯梢的小六和山貓去,他們以前在街上混過,眼力毒。”

兩人正要分頭行動,一個年輕護衛匆匆跑來,低聲對周青道:“頭兒,南牆那邊趙隊長派人傳話,說看到西邊山林裡有不尋常的鳥群驚飛,範圍不小,不像野獸,問咱們這邊有沒有發現異常?”

西邊?周青心頭一緊。西邊是老鴉嶺方向,西林衛的營地就在那邊!鳥群驚飛,很可能是較大規模的人員活動引起的。

“告訴趙隊長,加強警戒,尤其是夜間。我這邊的偵察隊,會立刻往西邊擴大搜尋範圍。”周青迅速下令,然後看向李茂,“水源的事要緊,但西林衛的動靜也不能不防。我親自帶一隊人去西邊看看。營地調查,讓小六和山貓先去。”

李茂知道輕重,點頭道:“小心。西林衛剛吃了虧,報復心正盛。”

周青匆匆離去。李茂也轉身,快步走向存放流民登記冊的營地管事棚。他心中憂慮重重,水源的陰影尚未驅散,西邊的威脅又迫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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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管事棚裡,老葛正在核對今日的口糧發放記錄,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漠表情。見李茂進來,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老葛,把最近一個月所有新入營流民的登記冊給我,越詳細越好。”李茂開門見山。

老葛沒問緣由,從身後一個加鎖的木箱裡取出幾本厚厚的、用麻線裝訂的冊子,推到李茂面前。冊子上用炭筆記錄著每個流民入營時的資訊:姓名(往往只是代號)、大致年齡、籍貫(多是模糊的地域名)、家庭成員情況、隨身物品、有無明顯技能或傷病,以及負責登記的管事當時備註的觀察印象。

李茂快速翻閱起來。冊子上字跡潦草,資訊簡略,很多流民連名字都沒有,只有“王老三”、“李寡婦”、“趙家大小子”這樣的稱呼。籍貫一欄多是“北邊逃難來的”、“河間府那邊”、“記不清了”。想在這樣粗糙的資訊裡找出特定奸細,如同大海撈針。

他一頁頁仔細看著,不放過任何一點異常。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頁上。

這一頁記錄的是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男子,登記名叫“徐三”,自稱是“南邊遭了水災的農戶”,孤身一人,隨身只有一個破包袱,無特殊技能,但登記管事在備註裡寫了一行小字:“言談似識字,問及谷內規矩、工分何用,頗多留意。”

識字?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底層流民中,識字是極少數人才有的能力。一個識字的“農戶”,在流民中本就顯眼,還特別關注谷內規矩和工分制度?

李茂立刻問道:“老葛,這個徐三,現在在哪一組?表現如何?”

老葛翻看了一下手邊的分組名冊,平淡道:“第三伐木組,就是張癩子原來那組。張癩子被驅逐後,暫時由副組長帶著。表現……記錄上寫的是‘尚可’,工分中等,不惹事,也不太出頭。”

伐木組?李茂想起早上去伐木場處理張癩子時,那個站出來第一個指證張癩子的中年漢子。當時情況混亂,他沒太留意每個人的長相,但似乎……是有那麼一個看起來比較沉穩、不像普通苦力的人。

“他現在人在營地?”

“這個時辰,應該剛下工,在營地領粥吃飯。”老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我去看看。”李茂合上冊子,起身就走。老葛在他身後淡淡道:“要抓人?”

“先看看。”李茂頭也不回。在沒有確鑿證據前,他不能僅憑一點懷疑就抓人,尤其是在剛剛立規矩、人心初定的敏感時期。但這個人,必須重點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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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圍營地,領取稀粥的隊伍排成了長龍。人們端著大小不一的破碗,眼巴巴地看著大鐵鍋裡翻騰的稀薄粥水,空氣中瀰漫著粟米煮熟後寡淡的香氣。一天的勞作下來,這碗熱粥就是最大的慰藉。

李茂站在不遠處一個柴堆旁,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他看到了那個叫徐三的人。

徐三排在隊伍中段,身材中等,有些瘦削,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褐,頭髮用草繩隨便束著,臉上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和疲憊,看上去與周圍其他流民並無二致。他安靜地排著隊,不時咳嗽兩聲,眼神低垂,顯得木訥而順從。

但李茂注意到,在等待的間隙,徐三的眼角餘光,會極其迅速、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掃過維持秩序的護衛,掃過發放粥食的婦人,掃過營地邊緣的柵欄和更遠處的山林。那眼神裡,沒有普通流民的麻木或渴望,而是一種剋制的、冷靜的觀察。

輪到徐三了。他遞上自己的工分木牌,負責發放的婦人核對後,用長柄木勺給他舀了滿滿一勺粥。徐三雙手捧碗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便端著碗走到一旁蹲下,小口小口地喝起來,動作慢條斯理,彷彿在品嚐甚麼美味,但眼神依舊低垂,不與任何人對視。

李茂正猶豫著是否上前搭話試探,營地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只見小六和山貓兩人,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乾瘦的、不斷掙扎叫罵的漢子走了進來。那漢子李茂認得,是營地裡有名的懶漢兼滾刀肉,名叫侯七,平時就好偷奸耍滑,小偷小摸,被處罰過幾次,依舊屢教不改。

“李文書!葛管事!”小六揚聲道,“我和山貓在溪邊蹲守,看見這侯七鬼鬼祟祟的,懷裡鼓鼓囊囊,靠近溪水上游咱們取水的那片石頭灘!我們衝過去按住他,從他懷裡搜出了這個!”

山貓舉起一個用破布包著的小陶罐。陶罐不大,但封口很嚴實。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陶罐上。侯七被按著,還在嘶聲叫嚷:“放開我!我就是撿了個罐子!怎麼了?溪邊還不讓人撿東西了?你們憑甚麼抓我!”

李茂和老葛快步走過去。老葛面無表情地接過陶罐,掂了掂,又湊到鼻前聞了聞,臉色陡然一變,厲聲喝道:“堵上他的嘴!”

護衛立刻用破布塞住了侯七的嘴。侯七瞪大眼睛,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神裡終於露出了驚恐。

老葛將陶罐小心地拿到遠離人群和水源的空地,示意李茂跟上。他用匕首小心地撬開罐口的泥封,一股刺鼻的、難以形容的腥臭惡濁氣味立刻瀰漫開來!罐子裡是黑綠色、黏稠如泥漿的糊狀物,裡面似乎還混雜著一些可疑的塊狀物。

“這是……腐屍?還是瘟死的牲口?”李茂掩住口鼻,強忍著噁心,臉色發白。他立刻明白了這罐東西的用途——如果倒入溪水上游,順流而下,汙染取水點,雖不一定能立刻毒死人,但引發腹瀉、疫病是極有可能的!這確實是“從根上毀”的陰毒手段!

“搜他身!仔細審!”老葛聲音冰冷如鐵。

小六和山貓立刻將侯七渾身上下搜了個遍,又從他睡覺的草鋪底下,翻出了幾塊顏色不正常的石頭(疑似礦物顏料,可汙染水質)和一小包可疑的粉末。

證據確鑿!人群炸開了鍋!恐懼和憤怒的情緒瞬間點燃!

“是侯七!他想毒死我們!”

“打死他!這個黑心肝的!”

“誰指使他的?肯定有同夥!”

群情激奮,不少人抓起地上的土塊石頭就要砸過去。護衛們連忙維持秩序。

李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侯七隻是個懶漢潑皮,憑他自己,想不出這麼陰損的招,也弄不到這些奇怪的東西。背後一定有人指使!他猛地想起甚麼,目光銳利地掃向人群——

那個徐三,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退到了人群外圍,正低著頭,似乎想趁著混亂溜走。

“攔住他!”李茂立刻指向徐三。

兩名護衛聞聲,立刻撲過去,將徐三扭住。徐三沒有激烈掙扎,只是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木訥疲憊的表情,眼神裡卻沒了之前的順從,反而透出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李文書,這是何意?小人只是看熱鬧……”徐三的聲音沙啞而平穩。

李茂走到他面前,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徐三,或者我該叫你別的名字?你識字,對吧?一個識字的‘農戶’,為何對流民營地的規矩、工分如此感興趣?又為何在侯七被抓時,急著離開?”

徐三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其微弱的、近乎嘲諷的笑容:“李文書好眼力。不錯,小人是識幾個字,早年也做過幾天賬房。流落至此,自然想多瞭解些規矩,也好謀個稍輕省的活計,有何奇怪?至於離開……場面混亂,小人膽小,怕被誤傷,想回住處,也不行麼?”

他的解釋聽起來合理,但那份過分的鎮定,與周圍驚恐慌亂的流民形成了鮮明對比。

“帶下去,分開審!”李茂不再跟他廢話,對護衛下令,“侯七和徐三,分別關押,不准他們接觸任何人!老葛,你親自審侯七,務必撬開他的嘴,問出同夥和指使者!”

老葛眼中寒光一閃,點了點頭。他審人的手段,幽谷裡是出了名的。

李茂又轉向小六和山貓:“你們立了大功!每人記‘乙等’工分三次!繼續在營地暗中巡查,看看還有沒有漏網之魚!”

處理完這些,李茂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但心裡卻稍稍鬆了口氣。至少,一個直接的威脅被拔除了。但徐三的出現,以及侯七背後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都表明危機遠未解除。而且,西邊還有西林衛的威脅……

他抬頭望向西邊陰沉的天空,心中憂慮更甚。這幽谷,彷彿一艘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小船,剛剛避過一個暗礁,更大的風浪,似乎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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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幽谷西側山林。

周青帶著五名隊員,如同獵豹般在溼滑的林間潛行。雨後的山林格外靜謐,但也讓任何不尋常的聲音都顯得更加清晰。他們朝著早上鳥群驚飛的大致區域搜尋前進,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手握武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突然,前方探路的隊員猛地停住,蹲下身,朝後面打出一個“發現蹤跡”的手勢。

周青迅速靠攏過去。只見潮溼的泥地上,有幾行清晰的、絕非野獸的腳印!腳印很深,方向雜亂,似乎曾有多人在此聚集停留。旁邊還有折斷的灌木枝杈,以及……幾點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跡!

周青蹲下,用手指捻起一點帶血的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是人血,時間不超過半天。

“不是野獸搏鬥。”周青低聲道,“是人,而且可能發生過沖突。看腳印數量,不少於十人。方向……”他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望去,那是更深的、通往老鴉嶺腹地的山林。

難道西林衛內部發生了變故?還是說……他們與另一股勢力遭遇了?

“頭兒,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一名隊員低聲問。

周青猶豫了。跟上去,風險極高,很可能直接撞上西林衛的主力。但不跟上去,就無法弄清到底發生了甚麼,這對幽谷的判斷和防禦極為不利。

他看了一眼身邊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咬咬牙:“跟!但保持距離,以偵查為主,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許動手!一旦發現不對,立刻撤退!”

六個人再次沒入幽暗的森林,沿著那血跡和腳印,朝著未知的危險深處摸去。

雨後的山林,霧氣開始升騰,將一切都籠罩在朦朧與不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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