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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第442章 授藝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辰時初,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要壓下來。幽谷西側,一處特意清理出來的、遠離居住區和主要道路的僻靜石灘上,氣氛格外凝重。

石灘中央支起了一個簡陋的茅草棚,勉強能遮住漸漸飄起的冰冷雨絲。棚下襬著幾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大大小小十幾種陶罐、木桶、石臼,以及一些形狀古怪的竹木工具。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雜著草木灰和某種腥臊氣息。

楊熙、王石安、孫鐵匠,以及王石安的徒弟順子,四人站在棚下。楊熙神色平靜,孫鐵匠略顯拘謹,王石安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灼熱。只有十六七歲的順子,明顯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目光既好奇又畏懼地掃過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王匠作,”楊熙開口,打破了沉默,“‘驚雷’之基,首重原料。原料不純,比例失當,輕則無效,重則自毀。今日便從這‘取磺’‘提硝’‘制炭’三步說起。”

他走到一個敞口的陶罐前,裡面是黃澄澄的塊狀物。“這是粗磺,從溫泉口和火山石中採得,雜質頗多。”他拿起一塊,用石錘輕輕敲下些許碎末,放在一塊白麻布上,“需先以溫水化開,濾去沙石,再反覆蒸煮結晶,方得純淨硫磺。此過程需嚴格控制火候,溫度過高則磺氣升騰,有劇毒,吸入即傷肺腑;溫度不足則雜質難除。”

他示意孫鐵匠生起一個小炭爐,架上陶釜,倒入粗磺碎末和清水。隨著加熱,一股刺鼻的黃色煙霧開始升騰。楊熙立刻讓眾人後退,用浸溼的布巾掩住口鼻。

“看,磺氣已起。此時需以竹管引氣入水,令其凝結回收,但仍有逸散風險。”楊熙指著那縷黃煙,聲音透過布巾有些發悶,“每日操作不宜超過一個時辰,且需在上風口。王匠作若欲親試,務必謹慎。”

王石安點點頭,目光緊緊盯著陶釜中的變化,彷彿要將每一個細節刻進腦子裡。順子則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又退了兩步。

演示完粗磺提純的初步步驟,楊熙又指向旁邊幾個大木桶,裡面是黑乎乎、黏糊糊的泥土狀物,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臊臭味。

“此乃‘土硝’,取自老牆根、牲口圈底的陳年浮土。”楊熙用木棍攪動了一下,“需以熱水浸泡,濾出硝水,再經七蒸七曬,方能析出硝晶。過程繁瑣耗時,且出硝率極低,百斤浮土,不過得硝數兩。”他頓了頓,“更有甚者,硝土產地、年份不同,硝質亦有差異,需憑經驗眼力鑑別。若用了劣硝或含鹽過高的硝土,‘驚雷’威力大減不說,更易吸潮板結,儲存使用皆是大患。”

他讓孫鐵匠取來一小罐已經提純好的硝粉,潔白如雪,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反光。“這便是成品硝粉。然此物極易吸潮,必須用蠟紙或油布密封,置於乾燥陰涼處。稍有不慎,前功盡棄。”

王石安伸出手指,極小心地沾了一點硝粉,在指尖捻動,感受其細膩與乾燥,眼中異彩連連。順子也好奇地湊近看了看。

最後,楊熙指向角落裡幾個密封的陶甕。“木炭,須選用紋理細密、無癤疤的柳木或杉木,截成短段,置於甕中密封,以文火燜燒三日,熄火後再悶三日,方得合用炭粉。火候、時間,差之毫厘,炭質便有天壤之別。過則成灰,不及則生煙易爆。”

他開啟一個陶甕,裡面是漆黑細膩的炭粉。“炭粉研磨愈細愈好,但研磨時需絕無明火火星,稍有摩擦過熱,便是轟然一響。”

一連串的介紹,步步驚心,處處危機。王石安聽得全神貫注,眉頭卻越皺越緊。這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危險得多。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不可控的風險,對操作者的經驗、耐心和膽量要求極高。這絕不是甚麼可以輕易記錄、照搬就能掌握的“秘方”。

“楊主事,”王石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三樣基礎原料的製備,便已如此繁難危險。那後續的配比、混合、成型……”

“後續更險。”楊熙毫不諱言,“硫、硝、炭三者比例,乃核心之秘,差一分,威力天差地遠。混合時需絕溼、絕熱、絕震,用木鏟、骨鏟徐徐攪勻,力度、方向皆有講究,稍有不均,或生熱點,便是自爆之禍。成型壓築,力道更是關鍵,輕則鬆散無用,重則當場引爆。”

他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順子,淡淡道:“幽谷初試此法時,曾因攪拌不均,半斤混合物在石臼中自燃,雖未爆炸,卻也燒傷了兩人,燻瞎了一人。至於成型時操作不當,當場殞命的……也不是沒有。”

這話半真半假,意在震懾。幽谷早期試驗確實出過事故,有燒傷,但無人死亡,更無燻瞎。但效果是明顯的,順子已經嚇得微微發抖,連王石安也面色凝重,久久不語。

“如此兇險之物……楊主事當初是如何……”王石安忍不住問。

“拿命試出來的。”楊熙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重量,“也虧得谷中人少心齊,肯搏命,又有幾分運氣。即便如此,也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王匠作,範公若要此技,楊某不敢藏私,但必須依我之法,一步不可錯,一步不可急。否則,害人害己,楊某萬死難辭其咎。”

他將“謹慎”和“危險”的大旗牢牢豎起,既是實情,也是最好的拖延和防禦。

王石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急切和焦躁。他明白,楊熙這番話,固然有嚇阻的成分,但所述風險恐怕也是實情。這“驚雷”之術,確實是一把雙刃劍,弄不好先傷自身。

“楊主事言之有理。”王石安緩緩道,“如此兇險技藝,確需萬分謹慎。不知……王某可否從這原料製備開始,慢慢學起?先掌握這基礎,再圖後續?”

他退了一步,不再急於求成,而是要求從頭學起。這既符合“謹慎”的要求,也能讓他更深入地瞭解整個過程,甚至發現可能的破綻或簡化之法。

“正該如此。”楊熙點頭,“今日便請孫鐵匠,為王匠作演示這‘提磺’‘熬硝’的全過程。孫鐵匠,你務必仔細,一步步來,不可有絲毫差錯。王匠作和順子小哥若有疑問,儘可提出。”

孫鐵匠應了一聲,走上前,開始笨拙而認真地操作起來。他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反覆確認,嘴裡還唸唸有詞,彷彿在背誦步驟要點。王石安看得極其專注,不時發問,孫鐵匠則憨厚地一一解答,有時答得清楚,有時則含糊其辭,說是“憑手感”“看火色”,說不出個所以然。

順子則拿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和一小疊粗糙的紙片,想要記錄。孫鐵匠看見,連忙擺手:“順子小哥,這可記不得!火候、顏色、氣味,哪是寫得清的?得靠眼睛看,鼻子聞,手掂量!記差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順子尷尬地停下筆,求助地看向王石安。王石安微微搖頭,示意他先看、先記在心裡。順子只好收起紙筆,更加努力地瞪著每一個步驟,小臉繃得緊緊的。

楊熙在一旁靜靜看著,目光偶爾掠過孫鐵匠那看似笨拙實則精準的動作,掠過王石安眼中時而恍然時而困惑的神色,掠過順子那強記硬背的緊張模樣。

他知道,孫鐵匠正在完美地執行他的指令:演示真實的過程,但將最關鍵的經驗判斷,模糊化、感覺化。同時,在幾個不起眼的細節上——比如某次加水的溫度、某次攪拌的方向、某次觀察火候的時機——孫鐵匠會“自然而然”地採用一種略次、略繁、略險的方法。那是楊熙早期試驗時走過的一些彎路或後來已改進掉的方法,並非錯誤,但效率更低,風險感知上卻似乎更高。

王石安或許能看出一些,但在他對整個過程尚不熟悉的情況下,很難分辨哪些是關鍵,哪些是冗餘甚至誤導。他只會覺得,這技藝果然深奧繁難,處處玄機。

雨絲漸漸稠密,打在茅草棚上沙沙作響。石灘上的“教學”在一種微妙而緊張的氣氛中緩慢進行。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混合著潮溼的泥土氣息,令人心頭愈發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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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幽谷內,胡駝子住處。

胡駝子並未休息多久,此刻正披著皮裘,站在石屋門口,望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幕。他帶來的兩名親隨,如同影子般立在身後。

“看出甚麼了?”胡駝子頭也不回地問,聲音低沉。

左手邊那名面容普通、眼神卻異常沉靜的親隨開口道:“防禦工事簡陋但有效,矮牆、壕溝、瞭望塔配置合理,陷阱預警網覆蓋外圍主要通道。守軍訓練有素,警惕性高,換崗有序,無懈怠之象。”

右手邊那名身材精悍的親隨接道:“流民營地管理森嚴,新立規矩已初見成效,今日晨間處理一違紀組長,手段果決,民心思定。田間勞作井然,新式農具雖少,但效率確有所增。核心區民眾面無菜色,步履穩當,可見存糧至少短期內無憂。”

胡駝子微微頷首:“人心呢?”

眼神沉靜的親隨略一沉吟:“對流民而言,有飯吃、有地種、有規矩可循,便是天堂。對原住民而言,楊熙威信極高,眾人信服。整體……凝聚力不弱。但隱約有緊張感,似已知曉外患迫近。”

“王石安那邊?”

“辰時便與楊熙、一鐵匠及徒弟往西邊僻靜處去了,應是開始接觸‘驚雷’之術。周圍有暗哨警戒,無法靠近。”

胡駝子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們說,這楊熙,是真有底氣跟我們周旋,還是虛張聲勢?”

兩名親隨對視一眼。眼神沉靜者道:“觀其言行,沉穩有度,應對有章法。似有底氣。”

精悍者卻道:“也可能是騎虎難下,強自鎮定。畢竟,以區區數百流民之力,抗衡範公大軍,無異螳臂當車。”

胡駝子笑了笑,笑容裡卻沒有多少溫度:“螳臂當車……有時候,螳螂的臂,也能讓車輪顛簸一下。何況這幽谷,看起來不像普通的螳螂。王石安信裡怎麼說?‘火種’?哼,這火種要是燒得太旺,控制不住,可是會燎原的。”

他轉身走回屋內,在炭盆邊坐下,搓了搓手:“繼續看,繼續聽。尤其是王石安那邊,能探聽到多少,就探聽多少。範公要的,不只是‘驚雷’的製法,更是對這幽谷、對這楊熙的最終判斷——是收為己用,還是……”他眼中寒光一閃,“防患未然。”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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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幽谷外圍營地,李茂臨時處理事務的草棚。

李茂正在整理上午從各勞作小組報上來的工分記錄,核對物資領取清單。棚外雨聲潺潺,顯得棚內格外安靜。

忽然,草棚那扇簡陋的木板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李茂頭也沒抬。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是負責今日監督崗之一的劉婆子。她神色有些慌張,頭髮被雨打溼了幾縷,貼在額前。

“李、李文書……”劉婆子搓著手,聲音壓得極低,還回頭看了看門外。

“劉嬸,有事?”李茂放下筆,看向她。

劉婆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疊成方塊的油紙包,飛快地塞到李茂手裡,聲音更低了:“剛、剛才……我去檢視申訴箱,發現裡頭又有了這個!我……我沒敢讓別人看見,直接拿來了。”

李茂心頭一凜,接過油紙包。入手輕飄飄的,裡面似乎只有一張紙。他迅速開啟,上面依舊是歪歪扭扭的炭筆字跡,但內容卻讓他瞳孔驟縮:

“小心水裡。有人要壞規矩,從根上毀。”

只有這沒頭沒尾的十二個字。

“水裡?”李茂猛地抬頭,“哪個水?井水?還是溪水?”

劉婆子茫然搖頭:“不知道啊,李文書!就這幾個字!我看了心裡直發毛,趕緊給您送來了!”

李茂盯著那行字,心念電轉。有人要破壞水源?這是要斷幽谷的命脈!會是誰?被驅逐的張癩子同夥?還是……混進來的其他勢力的奸細?或者是馬匪、西林衛的陰謀?

“這事還有誰知道?”李茂沉聲問。

“就我!陳老實去吃飯了,我當值,發現的。”劉婆子急忙道。

“好,劉嬸,你做得對。”李茂將字條小心折好收起,“此事非同小可,先不要聲張,免得引起恐慌。你回去後,和陳老實一起,暗中留意營地裡有沒有人行為異常,尤其是靠近水井和水源的人。但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明白!”劉婆子連連點頭,又緊張地問,“李文書,咱們的水……不會真有事吧?”

“現在還不知道。”李茂臉色凝重,“我會立刻去查。你記住,保密。”

送走心神不寧的劉婆子,李茂再也坐不住了。他拿起蓑衣斗笠,衝出草棚,直奔幽谷核心區的水井“石安井”而去。無論這警告是真是假,是善意提醒還是擾亂人心,水源安全,容不得半點僥倖!

雨幕籠罩下的幽谷,表面看似平靜,內裡的暗流,卻在這一張小小的字條攪動下,開始洶湧翻騰。技術傳授的博弈,外部勢力的審視,內部隱患的苗頭,還有西林衛隨時可能到來的報復……所有的壓力,都在這個陰雨綿綿的日子,悄然匯聚,等待著某個臨界點的爆發。

而遠處的試驗田裡,那些在雨中頑強挺立的嫩綠新葉,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山雨欲來的壓抑,在風中微微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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