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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第441章 範公訊息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議事堂內,兩張長木桌拼在一起,鋪著洗得發白的粗麻布。桌上擺著幾樣幽谷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食物:一盆燉得稀爛、加了幹野菜和少許醃肉的雜燴湯,幾碟鹹菜,一笸籮烤得焦黃的粟米麵餅,還有一小壇胡駝子上次來時送的、一直捨不得喝的濁酒。

周氏帶著幾個婦人忙前忙後,將碗筷擺好,又給每個人面前的粗陶碗裡倒上熱水。氣氛看似熱絡,卻透著一股刻意的、緊繃的客氣。

楊熙坐在主位,左邊是吳老倌、李茂,右邊是趙鐵柱、楊大山。王石安作為“技術顧問”,坐在楊大山下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目光卻不時在胡駝子和楊熙之間逡巡。

胡駝子坐在客位首席,脫了厚重的皮裘,露出裡面簇新的靛藍綢面棉襖,與這簡陋的議事堂格格不入。他帶來的兩個親隨,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如同兩尊門神,腰桿筆直,眼神銳利,絕不亂瞟,卻將堂內每個人的動作、神情都收入眼底。

“來,胡大哥,一路辛苦,先喝碗熱湯暖暖身子。”楊熙舉起水碗示意,先乾為敬。幽谷缺糧,酒是斷然捨不得在這種場合敞開了喝的,那壇濁酒只是擺著充門面。

“楊老弟客氣!”胡駝子哈哈一笑,端起湯碗,也不嫌燙,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下去,抹了抹嘴,讚道,“好!這湯有味兒!比哥哥我在外頭風餐露宿強多了!”

他放下碗,拿起一塊麵餅,掰開了蘸著湯吃,動作豪放,彷彿真只是個爽朗的行商。但楊熙注意到,他咀嚼的速度很慢,眼神在吃餅的間隙,會飛快地掃過牆上掛著的簡陋地圖、角落裡堆放的一些農具模型,甚至在王石安臉上也停留了一瞬。

“胡大哥這次來,可是帶來了範公的訊息?”吳老倌捻著鬍鬚,看似隨意地問道,打破了略顯沉悶的進食氣氛。

“正是!”胡駝子用力將嘴裡的餅嚥下,臉上露出一種與有榮焉的神色,“範公前些日子親自領軍北上,在野狐嶺打了個漂亮的勝仗!擊潰了北邊‘鐵鷂子’劉黑闥麾下最精銳的五千前鋒,斬首過千,繳獲軍械馬匹無算!北地震動!”

他聲音洪亮,帶著刻意渲染的激昂。議事堂內眾人聞言,神色各異。楊熙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趙鐵柱眉頭微皺,吳老倌捻鬚的手頓了頓,李茂則下意識地看向楊熙。

範雲亭北伐獲勝,實力和威望必然大增。這對夾在其勢力範圍內的幽谷而言,絕非簡單的“好訊息”。強鄰愈強,自身的獨立空間就可能被進一步擠壓。

“範公英明神武,恭喜恭喜。”楊熙神色平靜,舉碗示意,“只是範公軍務繁忙,還惦記著我們這山野小谷,實在令楊某惶恐。”

“哎,楊老弟這話就見外了!”胡駝子擺擺手,又咬了一口餅,含糊道,“範公是甚麼人?胸懷天下,愛才如命!早就聽說幽谷在楊老弟治理下,井然有序,自給自足,還頗有些新奇巧思。範公一直想親自來看看,只是軍務纏身,實在抽不開空啊!”

他頓了頓,將餅嚥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楊熙:“這次範公特意讓我帶話:幽谷能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殊為不易。範公很是欣賞,願以‘友鄰’相待。日後若有甚麼難處,比如糧食、鹽鐵,或者……像馬閻王那樣的跳樑小醜騷擾,儘管開口!範公麾下黑山衛所,離這兒也不遠,總能照應一二。”

這話說得漂亮,卻讓在座所有人心中警鈴大作。“友鄰”?“照應”?這分明是胡蘿蔔加大棒。示好拉攏的同時,也點明瞭範雲亭的軍事力量觸手可及,隨時可以“照應”到你頭上。

“範公厚愛,幽谷上下感激不盡。”楊熙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只是幽谷僻處山野,所求無非是一口安穩飯,一片立足地。不敢勞煩範公大軍。”

“誒,楊老弟過謙了!”胡駝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卻足以讓堂內每個人都聽清,“範公說了,幽谷這‘安穩飯’,吃得可不簡單。聽說……連‘驚雷’那樣的利器都能造出來?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終於圖窮匕見,將話題引向了核心。

堂內氣氛驟然一凝。王石安放下了筷子,目光低垂,彷彿在研究碗裡的湯渣。趙鐵柱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曲了一下,靠近了腰側的刀柄。楊大山面無表情,只是腮幫子咬緊了些。

“不過是些鄉野之人琢磨的防身土法,上不得檯面,讓範公見笑了。”楊熙淡淡道,“比不得範公麾下精兵強將,堂堂之陣。”

“土法?楊老弟太謙虛了。”胡駝子笑得意味深長,“能退馬匪,能安流民,還能讓王匠作這樣的大家流連忘返、潛心‘研習’的土法,那可就不一般了。範公對人才、對技藝,向來是求賢若渴。王匠作,你說是不是?”

他將話題拋給了王石安。

王石安抬起頭,臉上笑容無懈可擊:“胡管事說的是。範公雄才大略,深知技術乃強軍富民之本。幽谷雖僻,然匠法嚴謹,心思奇巧,王某此次受益良多。”他看向楊熙,語氣懇切,“楊主事,範公既已明示看重,實乃幽谷之幸。若能與範公互通有無,得其庇護與支援,幽谷發展,必將一日千里。些許技藝,若能用於正道,造福更多百姓,豈非善莫大焉?”

他這話,半是勸誘,半是施壓,將“互通有無”與“庇護支援”直接掛鉤,暗示若不交出技術,所謂的“友鄰”關係可能就要打個問號了。

楊熙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範公美意,王匠作良言,楊某都明白。”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驚雷’之法,確係幽谷眾人心血,亦是我等安身立命所繫。非是楊某藏私,實因此物過於兇險,配製、儲運、使用,稍有差池,便是滅頂之災。範公若要此技,楊某不敢敝帚自珍,但須依我之法,在絕對安全穩妥之下,徐徐圖之,確保萬無一失。此非推託,實為對範公、對使用此技的將士性命負責。”

他再次強調了技術的危險性和傳授的謹慎性,將“徐徐圖之”包裝成了負責任的態度,同時也沒有把話說死。

胡駝子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很快掩飾過去,笑道:“楊老弟謹慎,也是應當。不過範公那邊,軍情如火,有時候……等不起啊。這樣,王某此次帶來了一些範公的‘心意’。”

他朝身後一名親隨使了個眼色。那親隨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開啟。裡面不是金銀,而是幾卷質地精良的羊皮紙,還有幾塊用油紙小心包裹、色澤暗沉卻隱隱有金屬光澤的物件。

“這是北地匠作營最新繪製的幾種軍械改良圖,還有幾樣精煉的鐵料樣本。”胡駝子指著木匣,“範公說,幽谷若真有誠意,可先以此為基礎,雙方進行更深入的‘交流’。至於‘驚雷’之事……範公希望,半月之內,能見到切實的進展和成果。”

半月!又是這個時限!

王石安的眼皮跳了一下。楊熙心中冷笑,果然,所謂的“友鄰”、“厚愛”,終究還是落到了赤裸裸的限期索取上。範雲亭的耐心,或者說,他面臨的緊迫需求,已經不容許幽谷繼續拖延下去了。

“範公厚賜,幽谷愧領。”楊熙沒有去看那些圖紙和鐵料,目光平靜地迎向胡駝子,“半月之期,楊某記下了。必當盡力,不負範公期望。”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說“記下了”,“盡力”。含糊,但至少在明面上,沒有直接頂撞。

胡駝子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完全滿意,但楊熙的態度讓他一時也找不到發作的理由。他哈哈一笑,重新拿起酒碗:“好!楊老弟是爽快人!來,為了範公的勝利,為了幽谷的未來,咱們以水代酒,乾一碗!”

宴席在一種表面熱鬧、內裡各懷心思的氣氛中繼續進行。胡駝子又講了些北地戰局的零星訊息,誇讚了一番幽谷的井然有序,但對“半月之期”和“驚雷”技術,卻不再深談,彷彿剛才那番交鋒從未發生。

王石安偶爾插話,多是技術細節,顯得專心致志。吳老倌和李茂則陪著說些閒話,努力維持著場面。趙鐵柱和楊大山基本沉默,只是默默吃著東西。

宴畢,胡駝子稱旅途勞累,需要休息。楊熙安排人帶他和親隨去早已準備好的客房——那是特意清理出來的、位置相對獨立的一間石屋。

送走胡駝子,議事堂內只剩下幽谷核心幾人,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半月……這是最後通牒了。”吳老倌長嘆一聲,眉頭緊鎖,“看胡駝子帶來的那兩個人,絕非普通商隊護衛,怕是範雲亭身邊的精銳親兵。他這次來,是帶著明確的壓力來的。”

“那些圖紙和鐵料,是誘餌,也是測試。”楊大山悶聲道,“想看看我們的反應,也想用更好的東西,勾出我們的真本事。”

“王石安……”李茂欲言又止。

“他在配合施壓,但也留有餘地。”楊熙緩緩道,“他在觀察,看我們如何應對胡駝子的直接壓力。我們的反應,會直接影響他最終的建議,甚至……決定。”

“那我們怎麼辦?”趙鐵柱聲音低沉,“真把‘驚雷’交出去?”

“交,但不能全交,不能真交。”楊熙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拖了這麼久,也該給他們一點‘甜頭’了。王石安不是一直想‘研習’嗎?從明天開始,讓他‘參與’部分基礎原料的製備,接觸一些似是而非、無關核心的‘關鍵技術’。過程要複雜,要危險,要讓他覺得艱難,但又似乎能看到希望。”

“同時,利用他帶來的圖紙和鐵料,加快我們自己的水力研究和鐵器改良。尤其是水力鼓風,如果能成,對我們自己鍊鐵至關重要。”

“胡駝子這邊,好好‘招待’,他要看甚麼,只要不涉及核心,就讓他看。讓他看到幽谷的‘價值’和‘合作誠意’,也看到我們的‘規矩’和‘不易掌控’。”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至於西林衛和馬匪……周青那邊,按計劃行動。我們必須主動製造一些變數,不能讓所有壓力都按照別人的節奏來。”

眾人凜然應諾。

“還有,”楊熙看向李茂,“外圍營地的規矩,要繼續落實,要嚴。越是外面壓力大,裡面越不能亂。要讓所有人都明白,跟著幽谷的規矩走,才有活路。”

“明白!”

夜色漸深,議事堂內的燈光久久未熄。一場宴席,看似賓主盡歡,實則已將這山中小谷,推向了更加兇險的激流漩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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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色下,老鴉嶺深處。

周青帶著四名最精幹的隊員,如同鬼魅般在密林中穿行。他們臉上塗抹了黑灰,身上披著用樹枝和枯草編成的偽裝,動作輕捷如狸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目標:西林衛的臨時營地。目的:有限的襲擾和破壞,延緩其建設進度。

根據連日觀察,周青已經摸清了對方營地的大致佈局、崗哨換班規律和活動特點。他們選擇在子時前後行動,這是一天中人最為睏乏、警惕性相對較低的時段。

在距離營地不到兩百步的一處灌木叢後,周青停下,打出隱蔽的手勢。五個人如同石頭般伏下,透過枝葉縫隙,觀察著溝底營地的動靜。

兩頂帳篷靜靜矗立,旁邊的工棚裡堆放著木料和礦石。篝火已經熄滅,只餘暗紅的炭火。兩個哨兵抱著兵器,靠在營地入口兩側的岩石上,腦袋一點一點,似乎在打瞌睡。營地深處,隱約有鼾聲傳來。

周青仔細觀察了片刻,確認沒有暗哨,才對身旁兩名負責遠端支援的弩手點了點頭。弩手悄然舉起上好弦的輕弩,對準了那兩個昏昏欲睡的哨兵。

另外兩名隊員,則從背囊中取出幾個用陶土燒製、拳頭大小、中空的球狀物。裡面填塞了曬乾的辛辣野草粉末、碎瓷片和少量的易燃物。這是楊熙根據現有材料“發明”的簡陋“毒煙球”和“燃燒罐”,威力有限,但製造混亂和恐慌足夠。

周青自己,則握緊了一把淬過毒的短弩和一把鋒利的匕首。他的任務是,在遠端攻擊和投擲物製造混亂後,迅速潛入營地邊緣,破壞那些堆放整齊、準備用於建設的木料,最好能點燃一些。

時間一點點流逝。山林寂靜,只有夜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

當時辰到了預定的一刻,周青猛地揮手!

“嘣!嘣!”兩聲輕微的弩弦震動!兩支短矢破空而出,精準地射入兩名哨兵的咽喉!兩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倒地。

幾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時,兩名隊員奮力將手中的陶罐擲向營地中央和工棚方向!

“啪!啪!”陶罐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辛辣的粉末隨著夜風瀰漫開來,緊接著,幾點微弱的火苗在灑落的易燃物上燃起,雖然很快就被夜風吹得明滅不定,但足以引起注意!

“敵襲!”營地深處傳來驚怒的吼叫!帳篷被猛地掀開,幾個黑影提著兵器衝了出來,被瀰漫的辛辣粉末嗆得連連咳嗽,又被忽明忽暗的火光晃得眼花。

混亂!正是周青等待的機會!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灌木叢後竄出,狸貓般幾個起伏,就撲到了營地邊緣堆放木料的地方。匕首飛快地劃斷捆紮木料的皮繩,將幾根最粗的椽子推得滾落散開。同時,他將一個特製的、引線較長的燃燒罐塞進木料堆深處,用火摺子點燃引線,然後毫不停留,轉身就向預定的撤退路線狂奔!

“在那邊!”有人發現了他的身影,怒喝著追來,但被辛辣的煙霧和黑暗阻礙了視線和速度。

周青頭也不回,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預先規劃的路線,在崎嶇的山林中左穿右插,很快將追兵甩開。兩名負責投擲的隊員和弩手也早已按計劃撤離到匯合點。

五人在預定的山洞匯合,稍作喘息,確認無人跟蹤,才藉著微弱的星光,迅速向幽谷方向撤回。

行動成功了嗎?至少,製造了混亂,延緩了對方的建設,或許還造成了一些損傷。但周青心中並無喜悅。他知道,這次襲擾,如同捅了馬蜂窩。西林衛絕非善類,他們的報復,恐怕很快就會到來。

夜色更加深沉,山林中,似乎有甚麼被驚動的東西,正在黑暗中緩緩甦醒,將冰冷的目光投向幽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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