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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第434章 春雷驚蟄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寅時末,東邊的天幕剛透出一絲慘淡的魚肚白,馬閻王營地裡已經響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低低的咒罵。

“他孃的!又來了!”

營地西側外圍,一個縮在簡陋鹿砦後面、抱著長矛打盹的嘍囉被同伴一腳踹醒,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只見十幾步外的枯樹林邊緣,幾點火星伴隨著短促的破空聲飛來,“噗噗”幾聲悶響,紮在鹿砦的木樁上或旁邊的凍土裡。是綁著浸油破布、點燃了射過來的簡易火箭,雖然沒甚麼殺傷力,但成功地引燃了鹿砦邊緣一些乾燥的荊棘和草葉,橘紅色的火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快!弄滅它!別讓火勢起來!”一個小頭目模樣的漢子低聲吼道,自己也抄起一把破掃帚撲打著火苗。

幾個嘍囉慌忙上前,用雪塊和腳踩撲打。火很快被撲滅,只留下幾縷嗆人的青煙和一片焦黑的痕跡。這已經是昨夜第三次類似的襲擾了。

一個嘍囉捂著被火星濺到、燙起水泡的手背,齜牙咧嘴地罵道:“幽谷那幫縮頭烏龜!不敢真刀真槍幹,盡使這些下三濫的招數!”

“閉嘴!”小頭目呵斥道,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黑沉沉的樹林,“大當家說了,他們這是想耗著咱們!都給我打起精神,眼睛放亮點!再讓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放火,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嘍囉們不敢再抱怨,但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煩躁。連續兩夜,幽谷的小股人馬就像幽靈一樣,不時從黑暗中冒出來,射幾支冷箭,丟幾塊石頭,放幾把火,然後又迅速消失在山林裡。他們從不靠近營地核心,專門挑外圍哨位和鹿砦薄弱處下手。馬匪們被迫提高警惕,輪班值守,睡眠嚴重不足,精神始終緊繃。再加上營地地處山口,寒風凜冽,食物也只是勉強果腹的粗糧和少量搶來的肉乾,士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落。

營地中央,那頂相對最厚實的牛皮大帳裡,馬閻王盤腿坐在一塊獸皮上,就著昏暗的油燈,用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硬邦邦的肉乾。他四十歲上下,面容粗獷,左眼下方有一道深刻的刀疤,讓他的臉平添了幾分兇戾。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鐵片札甲,外面罩著髒汙的皮襖,頭髮胡亂紮在腦後。

一個心腹頭目掀開帳簾進來,身上帶著寒氣,低聲道:“大當家,西邊又鬧騰了一下,放了把小火,已經撲滅了。兄弟們……都有些怨言,說這鬼天氣,耗在這兒不是辦法,不如直接殺進去搶他孃的。”

馬閻王眼皮都沒抬,將削下的一小條肉乾扔進嘴裡,慢慢咀嚼著,直到嚥下,才開口道:“殺進去?幽谷那牆你看見了?壕溝你也看見了?他們敢出來放火,說明牆裡頭人沒慌,傢伙也沒亂。一百多號人硬衝,就算衝進去了,得死多少?搶到的那點糧食,夠賠本嗎?”

頭目語塞,猶豫道:“那……就這麼耗著?咱們的糧也不多了,從劉扒皮那兒‘借’來的,頂多再撐七八天。西邊那夥人……”

提到“西邊那夥人”,馬閻王削肉乾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陰霾。那支突然出現又神秘消失的精銳隊伍,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他混跡這麼多年,眼力還是有的,那絕不是普通的豪強私兵或土匪。他們出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目的絕對不簡單。是衝著幽谷?還是……衝著他馬閻王?或者,是兩邊都想吞?

“耗著。”馬閻王最終吐出兩個字,“幽谷被圍,比咱們更急。他們人多,耗不起。等他們裡頭自己亂起來,或者……等西邊那夥人露出真面目。告訴兄弟們,再忍幾天。等破了幽谷,糧食、女人,隨便搶!現在,誰再敢動搖軍心……”他手中的小刀“奪”一聲釘在面前的矮几上,刀身微微顫動,“老子先拿他祭旗!”

頭目心中一凜,連忙低頭:“是!大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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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幽谷南牆。

楊熙和趙鐵柱並肩站在牆頭,望著遠處馬閻王營地隱約的輪廓和升起的幾縷晨炊。寒風颳過,帶著牆外未散盡的淡淡焦糊味。

“昨夜襲擾了三次,他們反應一次比一次快。”趙鐵柱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聲音有些沙啞,“咱們的人撤得也快,沒被咬上。估摸著,馬閻王那邊也夠嗆,睡不好覺。”

楊熙點了點頭,目光沉靜:“有效果就好。但我們的人也不能太疲勞。從今晚開始,襲擾的頻率降下來,改為隔一夜一次,但每次的動靜可以稍微大點,真真假假,讓他們摸不清規律。重點還是儲存我們自己的體力和士氣。”

他看向趙鐵柱:“牆頭兄弟們狀態怎麼樣?”

趙鐵柱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嘆了口氣:“累,肯定是累。口糧又減了半成,雖說大家都知道是為了長久計,但肚子裡沒食,身上就沒勁,天又冷……有幾個年紀小的,晚上值守時偷偷打瞌睡,被我逮住抽了兩鞭子。”他頓了頓,“主事人,我不是心狠,是怕他們一閉眼,馬匪的刀就上來了。”

“你做得對。”楊熙拍了拍趙鐵柱結實的肩膀,“非常時期,紀律比溫情更重要。但也要讓兄弟們明白,我們為甚麼必須撐下去。李茂先生的‘戰地簡報’,每天都要在換班時宣讀,哪怕只是幾句話,告訴他們我們又堅持了一天,外面的馬匪也不好過,我們的糧食還能撐多久。要讓他們心裡有數,有盼頭。”

“明白。”趙鐵柱重重點頭,“對了,周青那邊有訊息嗎?”

“還沒有。”楊熙搖頭,眉頭微蹙,“西林衛消失得很徹底,方圓二十里內,沒發現他們大規模活動的痕跡。要麼他們已經遠遁,要麼……就藏在更深、更隱蔽的地方,所圖更大。”

這才是最讓人不安的。明處的狼固然兇惡,但暗處的毒蛇,更讓人防不勝防。

兩人正說著,吳老倌沿著牆頭步道匆匆走來,臉上帶著一絲憂色。

“主事人,趙隊長。”吳老倌拱了拱手,低聲道,“剛接到胡駝子透過隱秘渠道遞來的口信。範公……對咱們的拖延,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口信說,‘十日之期已過三日,時不我待,望楊主事勿再猶豫,以免誤人誤己。’”

語氣比上次更加嚴厲,催促的意味非常明顯。

楊熙眼神微冷:“誤人誤己?他是在威脅我們,若不答應,接下來就不會再有援助,甚至可能……”

吳老倌沉重地點了點頭:“老朽也是這般解讀。而且,胡駝子還暗示,西邊那股勢力(他雖未明指西林衛,但顯然知情),範公似乎也未能完全掌握其動向,提醒我們……自求多福。”

內外交困,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楊熙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吳伯,你覺得,如果我們現在答應範雲亭的條件,他能立刻出兵幫我們解圍嗎?或者,至少施加足夠壓力,讓馬閻王退兵?”

吳老倌苦笑搖頭:“絕無可能。範公遠在北邊,鞭長莫及。他最多是透過黑山衛所或劉扒皮等地方勢力施壓,但那需要時間,且效果未知。馬閻王是亡命徒,未必買賬。範公此舉,更像是……趁火打劫,用最小的代價,逼我們就範,拿下幽谷和黑風嶺礦藏的未來控制權。”

“也就是說,答應他,眼前之圍未必能解,但幽谷的未來就捏在他手裡了。”楊熙語氣平靜地總結。

“正是。”吳老倌嘆息。

“那就不答應。”楊熙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至少,現在不答應。繼續拖。告訴他,幽谷正與馬匪血戰,無暇他顧,待打退馬匪,必給交代。另外……”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可以把我們發現隱秘礦洞入口的訊息,模糊地透露給胡駝子,就說我們正在探查一條可能通往礦脈深處的新路徑,但遇到些‘困難’。”

吳老倌眼睛一亮:“主事人是想……用這個發現,增加我們談判的籌碼,也讓範公更加重視,不敢輕易放棄我們?”

“不錯。”楊熙點頭,“礦洞入口是真是假,價值多大,我們自己還沒摸清。但沒關係,先放個風聲出去。範雲亭既然志在礦藏,就不會對這個訊息無動於衷。這或許能為我們再爭取一些時間,甚至……換來一點實質性的幫助,比如更精確的關於西林衛的情報。”

這是一步險棋,虛虛實實,但也是目前破局的可能方向之一。

吳老倌領會:“老朽知道怎麼做了。”

吳老倌離開後,楊熙對趙鐵柱道:“趙叔,牆頭交給你了。我去看看石鎖他們帶回來的那個礦洞入口的詳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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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議堂旁邊的小房間裡,周青、雷瘸子、李茂,還有老陳頭和孫鐵匠(因為涉及可能的礦石樣本)都被召集了過來。石鎖站在一旁,面前攤開了一張剛剛根據記憶繪製的、極其簡略的路線圖,標註著發現礦洞裂縫的大致位置和周圍地形特徵。桌上,還放著幾塊他從那附近帶回來的、顏色暗紅、含有明顯金屬光澤的礦石碎塊。

“……裂縫很窄,僅容一人側身。裡面很深,有風,氣味特別。”石鎖的敘述依舊簡潔清晰,“我們沒有深入,只在外圍取了這幾塊石頭。附近雪地上有舊的、模糊的腳印,方向雜亂,不像近期有人頻繁活動。刀疤馮的腳印……消失在裂縫附近,不能確定他是否進去了。”

周青拿起一塊礦石,在手中掂了掂,又用匕首刮下些粉末觀察:“含鐵量不低,而且伴生著些別的東西……這礦脈,恐怕比我們之前想的還要有價值。”他看向楊熙,“主事人,如果這真是條通往礦體的天然通道,它的意義……太大了。”

老陳頭和孫鐵匠更是眼睛發亮,反覆檢視那幾塊礦石樣本,低聲交流著。“這成色……”“要是能直接找到礦脈主體……”

“意義大,風險也大。”雷瘸子潑了盆冷水,“西林衛為甚麼出現?馬閻王為甚麼咬著不放?都是因為這礦!我們現在自己摸到了一條近路,是福是禍還說不準。萬一走漏訊息,或者探查時撞上甚麼不該撞上的東西……”

“但這也是機會。”李茂推了推“眼鏡”,分析道,“如果我們能搶先掌握這條通道,甚至初步探明部分礦體,無論是在未來與範雲亭的談判中,還是應對西林衛的威脅時,我們都將擁有更大的主動。甚至……可以秘密獲取一些急需的鐵料來源。”

所有人都看向楊熙。是否探查礦洞,探查到甚麼程度,這是需要主事人最終拍板的重大決策。

楊熙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在那張簡陋的地圖和幾塊礦石之間移動。礦藏的誘惑是巨大的,尤其是在幽谷急需各種資源的當下。但風險同樣致命,可能提前引爆與西林衛的衝突,也可能在探查過程中遭遇未知的危險(塌方、毒氣、乃至可能存在的、更早發現礦脈的勢力)。

“探查。”良久,楊熙終於開口,聲音沉穩,“但必須絕對保密,控制規模。”

他看向周青和石鎖:“周青叔,石鎖,由你們兩人,再挑選一名絕對可靠、擅長攀爬和潛行的老手,組成三人探查小組。任務不是挖掘礦石,不是尋找礦脈主體,而是:第一,確認這條裂縫是否真的通往礦體,內部結構大致如何,是否有其他出口或危險;第二,繪製儘可能詳細的內部路線圖;第三,採集少量有代表性的礦石樣本,供陳爺爺和孫師傅分析。全程以安全為第一要務,有任何異常,立即撤回。”

“明白!”周青和石鎖同時應道。

“探查時間,定在明晚子時後,趁夜色最深時行動。”楊熙繼續部署,“雷叔,二營地靠近西北方向,你的人要加強對那片區域的日常巡邏和警戒,確保探查小組出發和返回路徑的安全,但不要靠近礦洞入口本身,以免留下痕跡。李茂先生,此次行動的所有記錄和樣本,列為最高機密,僅限在場幾人知曉。”

一條可能改變幽谷命運的秘密探查行動,就這樣在巨大的風險與誘惑之間,被謹慎地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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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幽谷核心層為礦洞之事秘密商議時,王石安居所那扇緊閉了數日的房門,終於“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王石安走了出來,身上依舊是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而略顯疏離的笑容。他像是睡了很長一覺,精神看起來好了些,但眼底深處,似乎多了一些更加深沉難明的東西。

他信步走到共議堂附近,恰好“遇見”了正從裡面出來的吳老倌。

“吳老,多日不見,氣色尚佳。”王石安拱手微笑。

吳老倌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還禮道:“王師傅安好。可是有事尋主事人?”

“正是。”王石安點頭,“聽聞南邊戰事膠著,西邊亦不甚太平。石安於此叨擾多日,承蒙款待,心下難安。或有些許淺見,想與楊主事交流一二,不知可否代為通傳?”

他的語氣依舊客氣,但“淺見”二字,卻讓吳老倌心頭微凜。王石安選擇在這個時候主動求見,絕非無的放矢。

“王師傅客氣了,主事人正在處理些庶務,老朽這就去通報,請王師傅稍候。”吳老倌說著,轉身快步走向楊熙所在的小房間。

片刻後,楊熙在共議堂正式接見了王石安。只有他們兩人,連吳老倌也退了出去,守在門外。

“王師傅請坐。”楊熙示意,親手斟了一杯粗茶推過去,“不知王師傅有何見教?”

王石安沒有立刻喝茶,而是看著楊熙,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更加認真:“楊主事,明人不說暗話。幽谷眼下之局,東狼西虎,外壓內緊,可謂危如累卵。範公之條件,看似苛刻,然亂世之中,背靠大樹,未必不是一條生路。楊主事少年英傑,當知‘識時務者為俊傑’。”

楊熙面色平靜:“王師傅是來當說客的?”

“說客談不上。”王石安搖頭,“只是不忍見一方初具氣象之淨土,毀於旦夕之間。西邊那支隊伍,楊主事可知其根底?”

楊熙眼神微凝:“正要請教王師傅。”

王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那並非尋常豪強私兵,亦非官府人馬。其號‘西林’,背景極深,牽扯朝堂、邊鎮、乃至鉅商大賈。他們所圖,絕非區區一處鐵礦那麼簡單。幽谷擋在其視野之內,恐已引其不悅。馬閻王不過癬疥之疾,西林衛……方是心腹大患。”

這話與周青探查的感受,以及範雲亭隱約的警告,都對上了。

“王師傅的意思是……”

“範公或可與西林衛周旋,但需代價。”王石安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楊熙,“幽谷若想在此番漩渦中存身,要麼徹底依附範公,借其力抗衡;要麼……需展現出足夠讓西林衛也忌憚,或者覺得‘收服’比‘摧毀’更划算的價值。”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譬如,一條能直抵礦脈腹地的、隱秘的路徑?或者,某些對開採冶煉至關重要的……本地知識?”

楊熙心中巨震!王石安怎麼會知道礦洞入口的事?!是吳老倌透露的?不,吳老倌辦事極有分寸,絕不會在此時洩露。那就是……王石安自己猜到的?或者,他有別的訊息來源?

看著楊熙眼中一閃而過的驚疑,王石安臉上重新浮起那溫和卻難以捉摸的笑容:“楊主事不必驚訝。石安既受命駐此,耳目總還是有一些的。如何選擇,關乎幽谷數百人性命前程,還望楊主事……慎重權衡。”

他不再多言,起身拱手:“石安言盡於此,告辭。”

留下楊熙一人坐在堂中,看著那杯已經涼透的粗茶,眉頭深深鎖起。

王石安這次露面,看似提醒,實為施壓。他將西林衛的威脅赤裸裸地攤開,又將礦洞的秘密隱約點破,逼著幽谷在範雲亭和西林衛之間,或者說,在徹底依附與艱難自主之間,做出更急迫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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