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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第432章 冬去春來(上)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午時剛過,日頭偏西,將幽谷南牆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投在牆外新挖的壕溝上,像一道沉默而巨大的傷口。牆頭值守的哨兵剛換過一班,新上來的漢子們搓著凍得發僵的手,將獵弓和幾支珍貴的鐵鏃箭小心地放在觸手可及的垛口後,目光不敢有絲毫懈怠地投向南方山口方向。

趙鐵柱沒有待在相對暖和的藏兵洞,而是像根釘子一樣,釘在南牆正中的瞭望木架上。他身上的皮甲綁得結實,腰間斜挎著一把從胡駝子交易中換來的、刃口雪亮的腰刀,手裡拄著一杆長矛,矛尖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寒光。他的臉被寒風颳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一眨不眨地盯著山口那片被枯樹和亂石遮擋的拐角。

牆下,背風處架起的幾口大鐵鍋裡,雪水早已燒開,此刻只是用小火維持著滾沸,白茫茫的水汽蒸騰起來,又被寒風迅速扯碎、吹散。幾個負責燒水的婦人縮著脖子,時不時用長柄木勺攪動一下鍋底,防止結底。她們的眼神不時瞟向牆頭,裡面裝著滿滿的恐懼和擔憂。

整個幽谷,像一張拉滿的弓,弦已繃到極致,只等那一聲令人心悸的崩響。

“趙頭兒!”瞭望塔上負責觀望的哨兵突然壓低了嗓子,聲音卻帶著刺耳的緊繃,“山口!有動靜!”

趙鐵柱渾身肌肉驟然一緊,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已經順著木架旁的繩梯滑了下去,三步並作兩步躥上牆頭,搶到哨兵旁邊,奪過他手裡的單筒“千里眼”。

鏡頭裡,山口拐角處的枯樹林邊緣,幾個模糊的黑影正在快速移動!不是野獸,是人!他們貓著腰,藉助亂石和樹幹掩護,正朝著幽谷方向窺探、接近!人數不多,約莫五六個,衣著雜亂,但動作間透著一股亡命徒特有的利落和謹慎。

“是探馬!馬閻王的先鋒斥候!”趙鐵柱放下千里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冰冷而清晰,“終於來了。”

他沒有立刻下令攻擊。距離還遠,超過一百五十步,獵弓的準頭和威力都有限。他在等,等這些人再近些,進入一百步,甚至八十步的有效射程。

牆頭上氣氛瞬間凝固。所有值守的弓手都悄然握緊了弓,搭上了箭(大多是木箭),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矛手們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貼在垛口後,只露出眼睛。傳令兵攥緊了代表“敵襲”的紅色小布旗,只等趙鐵柱揮手。

那五六個黑影顯然極其老練。他們並不急於冒進,走走停停,不斷觀察地形,尋找掩體。其中一個似乎是指揮,打了個手勢,其餘幾人立刻散開,呈一個鬆散的扇形,繼續向前摸來。

一百二十步……一百一十步……

趙鐵柱的手緩緩舉起。牆頭所有弓手,將弓弦拉至半滿。

一百步!

“放!”趙鐵柱的手猛地向下一揮!

“嘣!嘣嘣!”

七八張獵弓幾乎同時震響!七八支箭矢(大多是削尖的木杆)離弦飛出,划著略顯無力的弧線,朝著百步外的幾個黑影攢射過去!

箭矢落地,發出“噗噗”的悶響,大多紮在了空地上或樹幹上,激起一小片雪沫。只有一支箭,似乎碰到了一個黑影的胳膊,那人身體猛地一歪,踉蹌了一下,隨即被同伴拖到一塊大石後面。

“準頭太差!”趙鐵柱心中暗罵,但臉上毫無表情,“弓手隊,自由散射,壓制他們!別讓他們再往前!”

稀疏的箭矢繼續飛出,雖然難以造成致命傷害,但確實讓那夥探馬不敢再輕易露頭前進。他們躲在大石和樹幹後,也取下背上的弓箭進行還擊。他們的弓似乎更強,箭矢破空聲更尖利,準頭也更好,有幾支箭甚至“奪奪”地釘在了牆頭的木板上,惹得幾個新兵一陣低呼。

“低頭!穩住!”趙鐵柱厲聲喝道,“他們人少,不敢硬衝!耗著!”

雙方隔著百步距離,展開了零星而壓抑的對射。牆頭居高臨下,有掩體,但弓弱箭劣;探馬靈活隱蔽,弓強箭準,但人數處於絕對劣勢。一時間竟僵持住了。

然而,這種僵持只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山口拐角處,塵頭再起!這次不是幾個黑影,而是一股黃褐色的“潮水”,順著山路,漫了過來!

那是人,很多很多人!衣著破爛,步履蹣跚,被身後隱約可見的、揮舞著刀槍皮鞭的身影驅趕著,哭喊著,踉蹌著向前湧來!是流民!被馬閻王驅趕作為前驅和肉盾的流民!粗粗看去,不下五六十人!

而在這些流民身後,約三十步的距離,真正的馬匪主力開始現身。他們排成鬆散的隊形,大約三四十人,其中七八個身上反射著金屬的冷光——是披甲者!他們不急不緩地跟著,如同驅趕羊群的狼,目光殘忍而戲謔地投向幽谷的圍牆。

牆頭上的氣氛瞬間變了。面對幾個探馬,大家還能穩住心神。但眼前這黑壓壓湧來的人群,以及人群后那些明顯更兇悍的匪徒,帶來的壓迫感是截然不同的。一些新兵的臉色開始發白,握武器的手心滲出冷汗。

“都給我站穩了!”趙鐵柱的吼聲如同炸雷,在牆頭回蕩,“看見後面那些拿刀的嗎?他們才是狼!前面這些,是被狼咬著的羊!弓手聽令,目標——流民身後三十步,匪徒佇列!拋射!給我射!”

他必須做出決斷。絕不能任由流民填平壕溝、靠近圍牆。但直接射殺流民……心理負擔太大,也非他所願。唯一的辦法,就是隔著流民,打擊後面的驅趕者,試圖打亂他們的陣腳。

弓手們咬著牙,將弓抬高,瞄準遠處那些影影綽綽的匪徒身影,鬆開了弓弦。這一次,七八支箭高高拋起,劃過一道弧線,越過哭喊的流民頭頂,落向後面的匪群。

效果寥寥。距離超過一百二十步,又是拋射,準頭幾乎靠運氣。只有一兩支箭似乎造成了些許混亂,但很快平息。

流民群越來越近,已經衝到了距離壕溝不到六十步的地方!哭喊聲、求饒聲、匪徒的呵罵和鞭打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慌意亂的聲浪,衝擊著牆頭每一個人的耳膜。

“趙頭兒!怎麼辦?!”一個弓手小頭目急聲問道,聲音發顫。

趙鐵柱額頭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面容悽惶的流民,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些好整以暇、彷彿在看戲的匪徒。他知道,不能再猶豫了。

“滾木組!準備——”他舉起右手,正要揮下。

就在這時——

“嗖——砰!”

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從幽谷西側的山林中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炸開一團並不顯眼、但位置奇特的灰色煙跡!

那是周青偵察隊約定的緊急訊號!西邊有重大變故!

趙鐵柱舉起的手僵在了半空。牆頭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扭頭看向西邊。

幾乎在同一瞬間,南邊匪徒的後隊也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頭目模樣的人聚在一起,似乎在快速商議甚麼,還不時抬頭看向西邊天空——那裡,灰色煙跡正在緩緩消散。

緊接著,一個令旗揮動。正在驅趕流民前進的匪徒們,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甚至開始有意無意地將流民向兩側驅散,而不是一味逼向壕溝。

流民們似乎也感覺到了壓力的變化,哭喊聲稍歇,茫然地停在原地,有些機靈的已經開始悄悄往山路兩側的樹林裡鑽。

這是怎麼回事?馬匪為何突然放緩了攻勢?是因為西邊的訊號?

趙鐵柱心中疑竇叢生,但戰鬥直覺告訴他,這是個機會!他立刻改變命令:“滾木礌石暫停!弓手繼續警戒,盯死匪徒頭目!傳令兵,立刻向主事人報告南邊和西邊的情況!”

---

西邊,鷹嘴巖以北五里的密林邊緣。

周青帶著四名精挑細選的隊員,偽裝成進山尋獵的獵戶,揹著簡陋的獵弓和幾隻凍硬的野兔、山雞,正“恰好”與那支神秘隊伍“偶遇”。

對方約二十人,果然如偵察所言,裝備精良統一,清一色的灰色毛皮外襖,內襯鎖子甲或皮甲,武器制式整齊,以腰刀和手弩為主,還有兩人揹著奇怪的、帶支架的長筒狀物件(周青後來才知道那叫“簡易測繪儀”)。他們紮營在一處背風的巖壁下,營地整潔有序,崗哨森嚴。

周青等人的出現,顯然引起了對方的警惕。幾乎在雙方照面的瞬間,對方營地外圍的兩名哨兵就無聲地舉起了手弩,眼神冰冷地鎖定過來。營地中,一個看似頭領的中等身材漢子(臉被毛皮圍脖遮住大半)站起身來,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掃視著周青一行人。

“各位爺,打擾了。”周青臉上堆起山裡獵戶常見的憨厚又帶著些畏懼的笑容,拱手道,“俺們是北邊山坳子裡的獵戶,追一群鹿崽子,沒想到撞見各位軍爺……真是對不住,對不住。”他示意了一下背上的獵物,“俺們這就走,這就走。”

那領頭漢子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上下打量著周青五人,目光尤其在他們的手(虎口、指繭)、步伐、以及身上看似隨意實則便於發力的衣物束扎方式上停留了片刻。

“北邊山坳子?”領頭漢子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種奇怪的、略顯生硬的口音,“哪個山坳?”

“就……就是黑風嶺東邊那個,老鴉坳。”周青隨口編了個地名,臉上笑容不變,“小地方,幾位軍爺肯定沒聽過。”

“黑風嶺東邊……”領頭漢子重複了一遍,眼神微微閃爍,“你們在這片打獵,可曾見過……規模大些的流民聚落?或者,聽說這附近有甚麼……特別的產出?”

來了!周青心中警鈴大作。對方果然在打聽幽谷和礦藏!

“流民聚落?那可多了去了!”周青裝作苦惱地撓頭,“這年頭,到處都是逃難的。不過規模大的……沒太注意。咱獵戶只管山貨,不管人事。特別的產出?除了些皮子、山貨,還能有啥?”他一臉茫然。

領頭漢子盯著周青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破綻。周青努力維持著那種底層獵戶面對“軍爺”時特有的、混雜著敬畏、討好和一絲疏離的表情。

“你們……”領頭漢子正要再問甚麼。

突然,他身後一名負責瞭望的隊員疾步走來,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幾句,同時手指隱秘地指向東南方向——那是幽谷南牆的大致方位。

領頭漢子臉色未變,但眼神瞬間銳利如刀,再次看向周青時,那目光裡已沒了絲毫試探,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絲……瞭然?

“獵戶?”領頭漢子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追鹿崽子,能追到鷹嘴巖北五里?腳程不錯。”

周青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對方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經猜到了他們的身份。但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訕笑道:“軍爺見笑了,鹿沒追著,倒差點迷了路……”

“迷路?”領頭漢子打斷他,聲音更冷,“那就別亂跑了。這山裡,不太平。”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南邊,“尤其是最近。回去吧,告訴你們‘坳子’裡管事的人,有些東西,不是你們該碰的,有些地方,也不是你們該佔的。趁早……挪個窩。”

這話幾乎已經挑明瞭!周青後背瞬間滲出冷汗。對方不僅猜到了他們來自幽谷,甚至還帶著某種警告甚至威脅的意味!

“軍爺……您這話,俺們聽不懂啊……”周青繼續裝傻。

“聽不懂最好。”領頭漢子不再看他,轉身對部下吩咐,“收拾東西,一刻鐘後拔營。”然後,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周青聽,“東邊那夥蠢貨動手了……也好,先讓他們碰碰釘子。我們……換個地方看戲。”

說完,他不再理會周青等人,徑直走回營地。那兩名舉著手弩的哨兵,也緩緩放下了武器,但眼神依舊像釘子一樣釘在周青幾人身上。

周青知道,再待下去已無意義,反而危險。他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俺們這就回去,這就回去……”帶著四名隊員,保持著鎮定但略快的步伐,迅速退入來時的密林。

直到走出很遠,確認對方沒有跟蹤,一名隊員才壓低聲音,心有餘悸地道:“頭兒,他們……他們知道我們是誰!還說那些話……”

“不止知道。”周青臉色鐵青,腳步不停,“他們對我們,對幽谷,甚至對馬閻王的行動,似乎都一清二楚!‘換個地方看戲’……媽的,他們把我們都當成戲臺上的角兒了!”

他想起臨行前楊熙的叮囑,想起對方那冰冷而篤定的眼神,想起那句“有些東西不是你們該碰的”。一股寒意,比這林間的寒風更刺骨,從他心底升起。

這支西來的神秘隊伍,絕非簡單的探礦者或豪強私兵。他們的目的,恐怕比搶奪礦藏更深,也更危險。

“發訊號!”周青果斷下令,“綠色煙跡,加灰色!表示接觸失敗,對方已知我方身份,且意圖不明,極度危險!”

一名隊員立刻取出特製的哨箭和煙火筒。很快,一支響箭帶著代表複雜情況的綠灰雙色煙跡,衝上了西邊的天空。

幾乎就在他們訊號發出的同時,南邊幽谷方向,也隱約傳來了第一波稀疏的弓弦震動和喊殺聲。

東西兩邊的“戲”,似乎同時拉開了帷幕。而幽谷,恰好站在了舞臺的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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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安居所內。

他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張剛剛從信鴿腿上解下的、比往常更小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並非範雲亭的,而是一種他更熟悉、也更令他心悸的筆跡。內容只有寥寥數字:

“西林衛已抵近,意在礦,亦在觀勢。東匪不足慮,彼等或為驅狼吞虎之策。汝之任,確保‘火種’不熄,必要時……可棄子。”

西林衛!王石安的手指猛地收緊,紙條邊緣被捏得皺起。竟然是他們!難怪如此精銳,如此神秘!他們不是為範雲亭效力,甚至可能……與範雲亭有某種競爭或制衡關係?

“意在礦,亦在觀勢。” “驅狼吞虎之策。” “確保‘火種’不熄。” “必要時……可棄子。”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敲在王石安心頭。他的任務,似乎比他來時理解的,更加複雜,也更加冷酷。幽谷這個“火種”,到底是指甚麼?是楊熙這個人?是這套初具雛形的秩序?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而“棄子”……又是指誰?是幽谷?是楊熙?還是……他自己?

窗外,南邊隱約傳來的喧囂,和西邊早已消散的訊號煙跡,彷彿都化作了這張小小紙條的背景音。王石安緩緩將紙條湊近炭盆,看著火舌將它舔舐、捲曲、化為灰燼。

他臉上的溫和與從容,第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凝重。他走到桌邊,提起筆,卻久久未能落下。

這盤棋,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兇險。

而幽谷,這顆剛剛在棋盤上冒出頭的“棋子”,究竟會被推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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