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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第431章 未雨綢繆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辰時三刻,陽光慘白,無力地鋪在幽谷南牆新夯的土臺上,沒能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將牆頭忙碌人影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投在牆下新挖的、還泛著溼土的壕溝裡,像一群無聲搏動的剪影。

楊熙站在牆頭,背對著山谷,面朝南方山口。風從他背後吹來,捲起牆頭浮土,細小的顆粒打在臉上,微微刺痛。他眯著眼,目光彷彿要穿透二十里山路和清晨的薄霧,看清野狼峪那個臨時營寨里正在發生的一切。

“主事人,”老陳頭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北牆和東牆的加高,辰時前全部收尾了。糯米漿摻得多,夯得實,晾上一天,明天馬匪的刀砍上來,最多留道白印子。”

楊熙點了點頭,沒有回頭:“弩臺呢?”

“東南角、正南、西南,三處弩臺基座都已夯實,卯榫到位。孫鐵匠帶著人,正在把弩炮的部件往上運,今天晌午前,第一臺肯定能架起來除錯。”老陳頭頓了頓,“就是……火雷彈只趕出七枚,五枚給弩炮,兩枚備用。火藥實在不夠了,硝石只剩不到三斤,硫磺見底,木炭倒還有不少。”

七枚。楊熙心裡默算著。扭力弩炮裝填慢,射速有限,這七枚火雷彈,必須在最關鍵的時刻,用在最要害的地方。是打擊披甲的骨幹?是摧毀可能出現的簡易攻城器械?還是……用來製造最大的混亂和恐慌?

“省著用。”他只說了三個字。

老陳頭明白這分量,重重點頭:“明白。引線都做了防水處理,用油布和蠟封了兩層。只要不直接泡水裡,應該沒問題。”

兩人正說著,趙鐵柱沿著牆頭步道大步走來,皮靴踩在夯土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臉上帶著一種大戰將至的、近乎亢奮的凝重,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精神矍鑠。

“牆頭值守排班定好了,三班倒,每班二十人,弓手八,矛手十,指揮兼傳令兩人。瞭望塔雙哨,十二時辰眼不離南邊山口。”趙鐵柱語速很快,“滾木礌石各準備了五十份,集中在五個投放點。開水大鍋架起來了,就在牆下背風處,十二個時辰火不熄。”

“牆內預備隊呢?”楊熙問。

“四十人,分兩隊,一隊在牆根下藏兵洞隨時待命,另一隊休息備戰,半個時辰一輪換。”趙鐵柱道,“都是挑出來的好手,至少會用矛,見了血不慌的。”

“弓弩箭矢?”

“獵弓二十五張,弩十把,箭矢……”趙鐵柱臉上露出一絲難色,“鐵鏃的只有不到兩百支,剩下都是削尖的硬木箭,對付皮甲還行,鐵甲……夠嗆。孫鐵匠那邊在連夜趕製,但新鋼料也有限,今天最多能出三十支破甲箭。”

兩百三十支箭,對抗一百三十個敵人,其中還有四十披甲。杯水車薪。但這就是現實。

“告訴弓手隊,鐵鏃箭專射頭臉、脖頸、關節無甲處。木箭對付後面驅趕的流民和輕甲匪徒。”楊熙冷靜地分配著有限的資源,“弩機由周青手下的老手操作,埋伏在弩臺附近,專打頭目和關鍵目標。”

“是!”

“還有,”楊熙叫住準備離開的趙鐵柱,“牆頭的指揮,不能只靠喊。設立幾個固定的傳令點,用不同顏色的布條或木牌,傳遞簡單命令:敵襲、增援、撤退、火攻。讓每個人都記熟。”

“已經讓李茂先生做了幾面小旗,正在讓各隊認。”趙鐵柱道,“就是好些人不識字……”

“畫圖。畫簡單易懂的圖。”楊熙道,“比如畫把刀代表敵襲,畫個人跑代表增援。讓各隊小頭目反覆教,直到每個人條件反射般明白。”

趙鐵柱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我這就去辦!”

趙鐵柱匆匆離去後,楊熙又在牆頭站了片刻,看著下方壕溝里正在埋設最後一批尖木樁的勞工,看著遠處一營方向嫋嫋升起的炊煙,看著更西邊二營地所在山坳上空盤旋的幾隻寒鴉。每一處細節,都可能影響接下來的生死。

他轉身,對老陳頭道:“陳爺爺,陪我去看看糧倉和傷員安置點。”

“主事人,您該歇歇了。”老陳頭看著楊熙眼底的青色,忍不住道。

“看完再歇。”楊熙語氣不容置疑。

兩人下了牆,往谷內深處走去。糧食,是比刀劍更緊要的命脈。

核心區的糧倉原本只有一處,是半埋入地下的土窖,用石板和木料加固,防潮防鼠。如今在楊熙的要求下,李茂帶人又緊急挖掘了兩處更隱蔽的小型儲備點,將一部分存糧分散隱藏。狡兔三窟,不能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們來到主糧倉時,李茂正帶著幾個識字的流民,在昏暗的油燈下最後一次核對賬目和存量。空氣中瀰漫著穀物和陳年泥土混合的氣息。

“李茂先生,報一下最新的確切數字。”楊熙直接道。

李茂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聲音疲憊但清晰:“粟米,現存八石五斗(約1020斤)。豆子,三石八斗(約456斤)。黍子,一石三鬥(約156斤)。雜糧野菜乾,約三百斤。鹽,扣除日常消耗和戰備預留,淨存四斤七兩。鐵料,新得十斤胡駝子定金鐵,加上原有零碎和回收廢件,可用之鐵約二十五斤。藥品……寥寥無幾,以止血、消炎的土草藥為主,成藥近乎於無。”

楊熙默默聽著。糧食總計約一千九百斤,按三百人、每日最低口糧四合(半斤)計算,可支撐十二天。如果被圍困,需要降低標準,或許能撐二十天。鹽和鐵是戰略物資,必須嚴格控制。藥品……是最致命的短板。

“傷員安置點設在哪兒了?”楊熙問。

“在東牆根下那排原來堆放工具的石屋裡,避風,離牆頭近,便於後送傷員。”李茂道,“已經收拾出來,鋪了乾草,燒了火炕。就是……缺郎中,缺藥。”

“把谷裡所有懂得包紮、認識草藥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全部編入救護隊,由你統一調配。”楊熙道,“草藥不夠,就發動人去採,去換。告訴所有人,救活一個傷兵,就是給幽谷多留一分元氣,功同乙等!”

“是!”李茂記下。

巡視完糧倉和傷員點,楊熙又去匠作坊區域轉了一圈。孫鐵匠果然帶著人,正在將扭力弩炮最後的部件——那根用新炒鋼料反覆鍛打、淬火而成的扭力軸——小心翼翼地抬上南牆正中的弩臺。人人神色肅穆,彷彿在搬運甚麼聖物。

老陳頭低聲道:“主事人,按您之前的吩咐,應對各種意外的預案,是不是該最後議一議了?尤其是……西邊。”

楊熙點了點頭。東邊的狼要打,西邊的虎要防,家裡的籬笆更要紮緊。是該做最後一次推演了。

“召集吳伯、趙叔、周青叔、雷叔,還有你,李茂先生也來。一炷香後,共議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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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議堂裡,氣氛比清晨更加凝重。炭盆燒得通紅,但空氣裡卻彷彿流動著冰碴。

中央的地面上,炭灰勾勒的地形圖旁邊,又多了一些用小石塊和木片代表的“變數”。

楊熙站在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

“推演開始。”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堂內響起,“假設一:馬閻王主力明日午後準時抵達山口,展開正面強攻。我方依託圍牆防禦。可能出現哪些意外?如何應對?”

趙鐵柱第一個開口:“意外一,他們驅趕流民在前,悍匪持刀在後,逼流民填壕溝、攀牆。我方若手軟,牆破;若放手殺傷流民,士氣受損,日後名聲也壞。”

“應對。”楊熙言簡意賅。

“弓弩朝天放箭,滾木礌石儘量砸向流民身後的悍匪。牆頭準備長竿和撓鉤,主要推開攀附者,非不得已不致命。同時,用土喇叭喊話,告訴流民,幽谷不殺無辜,只要他們趴下或往兩邊逃,可活命。”趙鐵柱顯然已經想過,“最關鍵,用弩炮或火雷彈,精準打擊在後面督戰的匪首和小頭目,打斷他們的驅趕鏈條。”

楊熙用木棍在代表馬閻王主力的石塊後面點了點:“記錄:此為第一優先打擊目標。周青叔,你的弩機小組,專司此事。”

周青沉聲應下:“明白。”

“意外二,”吳老倌捻鬚道,“馬匪分兵。一部正面佯攻,吸引我主力;另一部繞道,從側翼或後方薄弱處突襲。比如……西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地圖西側,那裡擺著代表神秘勢力的幾塊小木片。

“應對。”楊熙看向周青和雷瘸子。

“西邊通道和哨壘已經初步貫通。”雷瘸子道,“二營地有五十青壯,配發簡易武器,依託工事,足以抵擋小股襲擾。若來的是大隊人馬……哨壘會提前燃烽煙示警,二營地可向核心區或一營求援,甚至酌情向預定山林撤退點轉移,儲存人力。”

周青補充:“我的人在監視西面那支隊伍的同時,也會留意是否有其他馬匪繞道的跡象。若發現,沿途陷阱和小股襲擾,能拖延他們的速度。”

“意外三,”老陳頭聲音沙啞,“牆破。某一段牆體被集中攻擊,出現缺口。”

堂內瞬間一靜。這是最壞的情況之一。

“每段牆後都有預備隊。”趙鐵柱咬牙道,“牆破,預備隊頂上,用長矛結陣,堵住缺口,死戰不退!同時,兩側牆頭弓弩全力支援,壓制後續敵人。工匠隊隨時準備用門板、石塊、沙袋緊急封堵!”

“記錄:預備隊需演練巷戰、結陣防禦。”楊熙在木板上記下,“李茂先生,預備隊家屬的安撫和撤退路線,也要有預案。”

李茂重重點頭,額頭冒汗。

“意外四,”楊熙自己提出了一個可能,“久攻不下,馬匪圍而不攻,斷我水源,耗我糧草。”

“咱們有井,深三丈五尺,他們斷不了。”吳老倌道,“糧草……確實是大問題。但馬匪自身糧草也不會太充裕,冬日行軍,消耗更大。他們比我們更拖不起。關鍵在於,我們要展現出足夠頑強、讓他們覺得圍困代價巨大的姿態。必要時……”他看了一眼楊熙,“可以組織小股精銳,趁夜出牆襲擾,燒其糧草,疲其軍心。”

“此為備用方案。”楊熙記下,“需挑選最悍勇、最熟悉地形者。趙叔,此事你私下留意人選。”

“是!”

“最後,也是最大的變數。”楊熙的木棍重重點在代表西面神秘勢力的小木片上,“西邊這二十人。推演假設:他們在我們與馬匪激戰時,突然行動。可能一:攻擊二營地或一營側翼。可能二:直撲核心區後方。可能三:按兵不動,但向我方或馬匪派出信使,意圖不明。”

堂內氣氛降至冰點。東西夾擊,是絕境。

“應對。”楊熙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握著木棍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可能一,攻擊側翼。”雷瘸子道,“二營地有預警,可依險而守,同時向核心區求援。核心區需判斷馬匪正面壓力,決定分兵多少支援。原則:確保核心區不破為首要。”

“可能二,直撲後方。”周青眼中寒光一閃,“西牆防禦相對薄弱,但並非不設防。弩炮有一臺預設在西牆。若他們真敢來,就用火雷彈‘歡迎’。同時,預備隊需有部分隨時機動支援西牆。”

“可能三,按兵不動或派出信使。”吳老倌緩緩道,“此最棘手。需立刻加強對他們的監視,嘗試攔截信使,弄清意圖。同時,我方也可主動派出信使……當然,人選和說辭,需萬分謹慎。”

“西邊的接觸行動,何時開始?”楊熙問周青。

“已準備妥當,午後出發。”周青道,“五人小隊,扮作獵戶,從西北方向繞過去,製造‘偶遇’。”

“小心。”楊熙只說了兩個字,但重逾千斤。

推演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將能想到的各種意外和應對方案都過了一遍。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致,但思路也在這種高壓下變得異常清晰。

最後,楊熙放下木棍,環視眾人:“預案已定,各司其職。記住,戰場瞬息萬變,沒有萬全之策。最終靠的,是牆頭兄弟們的血勇,是谷內鄉親們的同心,是我們……死中求活的決心!”

眾人肅然起身。

“散了吧,抓緊最後的時間準備。”楊熙揮了揮手。

眾人陸續離去,只剩下吳老倌和李茂。吳老倌低聲道:“主事人,與王石安的會面……”

“如何?”楊熙問。

“他答應盡力向範公陳情,爭取一批急用物資,最遲五日內由胡駝子設法送來。但條件……”吳老倌臉上露出苦笑,“範公要求,擊退馬匪後,幽谷需‘正式’接受範公的‘庇護’,並允許其派遣‘協防官’及‘礦冶匠師’入駐黑風嶺。此外,日後幽谷產出及貿易,範公要抽三成利,作為‘庇護之資’。”

協防官?礦冶匠師?抽三成利?這幾乎是要把幽谷的獨立性和未來發展潛力拱手讓人。

“你怎麼回他?”楊熙面色不變。

“老朽只說茲事體大,需主事人並與共議會商議,且眼下大敵當前,實難分心,懇請範公體諒,先解燃眉之急。”吳老倌道,“王石安沒有強逼,只說‘望楊主事深思,範公誠意拳拳,切勿自誤。’”

“拖字訣,用得好。”楊熙點頭,“先拿到這批救命物資再說。五日內……正好是我們最艱難的時候。告訴王石安,幽谷感激範公厚意,但具體條款,需待擊退馬匪、局勢明朗後,再行商榷。眼下,請範公務必伸出援手,幽谷上下,必銘記恩德。”

這是空頭許諾,也是緩兵之計。先渡過眼前難關,才有資格談將來。

吳老倌領會:“老朽明白。”

李茂這時插話道:“主事人,這是最新的《幽谷戰時狀態簡報》,請您過目。稍後可否公示部分,以安人心?”

資料冰冷,卻勾勒出幽谷此刻真實而脆弱的模樣。

“公示精簡版,突出我們的準備和決心,弱化短缺資料。”楊熙將木板遞還給李茂,“告訴所有人,幽谷已做好準備,狼來了,我們有牆,有弩,有同心協力的幾百雙手!想要我們的糧食,想要我們的家,就拿命來換!”

“是!”李茂精神一振。

楊熙走出共議堂,再次抬頭看向南邊。陽光似乎明亮了些,但山巒背後的陰影,卻彷彿更加濃重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感受著胸膛裡那顆因壓力和責任而沉重跳動的心臟。

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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