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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第433章 第一次實彈測試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子時過半,月隱星稀。

後山秘密試驗場外的林地裡,積雪被踩出凌亂而密集的腳印。趙鐵柱帶著八名最精悍的護衛隊員,呈扇形散開在試驗場外圍百步之內,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和撥出的淡淡白氣,證明他們是活物。他們的任務很簡單:任何未經許可靠近這片區域的活物——無論是人還是野獸——立刻控制,必要時格殺。

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巖洞內,松明火把比往日多插了三支,照得洞內亮如白晝,卻也晃得人眼睛發花。空氣裡的硝磺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潮溼的岩土氣和眾人的汗味,形成一種令人神經緊繃的獨特氣息。

楊熙站在洞中央,面前的地上放著那個即將被髮射的“試驗彈”。

那是一個陶罐,比成年男子的拳頭略大,罐身粗糙,呈暗褐色,是谷內土窯燒製的次品,原本是用來盛裝鹽或油脂的。此刻,罐口被一層厚實的、浸過蠟的油布緊緊封住,油布中央留有一個小孔,一根約尺半長、拇指粗細的引線從小孔中穿出,引線的另一端被小心地盤繞在罐體上。

罐子裡裝的東西,才是關鍵。

老陳頭半蹲在陶罐旁,用粗布擦拭著手上的黑灰,聲音嘶啞地彙報:“主事人,罐內分兩層。下層是四兩配好的火藥,按硝七五、磺一五、炭一的比例,研磨了整整一個時辰,篩了三遍,最細的那份。”他用手指了指罐子,“上層鋪了二兩碎鐵渣和尖銳的小石子,用乾草隔開,防止撞擊火藥。引線插入火藥層半寸,外層用浸過硝水的棉線纏緊,再裹了薄蠟防水。”

李茂蹲在另一邊,面前攤開著記錄板,藉著火光飛快地做著最後的資料複核:“陶罐自重一斤二兩,裝藥後總重約二斤三兩。引線為第九組改良方案,麻線芯雙層硝紙裹,外刷稀米漿,實測平均燃速為每寸二點五息。全長一尺五寸,理論燃時……”他快速心算,“三十七點五息。考慮到高空風速和投射震動可能加速,預估安全燃燒時間在三十息到三十五息之間。”

楊熙默默聽著,目光落在陶罐上。三十到三十五息。這意味著,從點燃引線,到扭力弩炮將陶罐投射出去,陶罐在空中飛行,再到落地爆炸,這截不起眼的引線必須在精確的時間內燃盡,不能早,更不能晚。

早一秒,可能在炮膛或空中就炸,傷及自己人。晚一秒,就成了啞彈,失去所有威懾。

“投射目標距離?”楊熙問。

“二百五十步。”趙鐵柱的聲音從洞口傳來,他剛剛親自去丈量了距離,“已經清出一片空地,立了草靶和木樁。下風口,遠離林木和岩石,避免引發山火。”

二百五十步,大約是三百米。這是扭力弩炮目前理論上能達到的極限射程,使用兩斤半彈丸時測出的資料。這次換上二斤三兩的陶罐,射程應該相差不大。

“風向?”楊熙又問。

“西北風,微風,風速穩定。”這次回答的是周青,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巖洞,身上還帶著夜行的寒氣,“對投射方向略有側向影響,但不大。更大問題是……”他頓了頓,“黑風嶺那邊,篝火數量比傍晚時又多了至少三成。他們不是臨時紮營,是在構築簡易工事,有長期駐紮的跡象。巡邏哨放得很遠,我們的人差點被咬上。”

洞內安靜了一瞬。黑風嶺的威脅,像一塊越來越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

“知道了。”楊熙的聲音依舊平穩,他看向老陳頭和李茂,“開始吧。按計劃,將弩炮推到二號發射位。周青叔,你帶兩人去目標區外圍警戒,防止有野獸或……其他人誤入。趙叔,試驗場外圍再收緊五十步。”

“是!”眾人低聲應命,迅速行動起來。

試驗場有兩個預設的發射位置,一號位靠近巖洞,主要用於近距離測試和除錯。二號位則在更靠近山谷開口的方向,前方視野開闊,便於進行遠距離射擊,也更隱蔽。

那臺經過多次改進、木料顏色已經變得深沉的扭力弩炮,被四個壯漢用撬槓和滾木,小心地從巖洞旁的工具棚裡推了出來,沿著事先清理好的冰雪小道,緩緩移向二號發射位。沉重的木輪壓在凍土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楊熙親自捧著那個陶罐,跟在後面。他的腳步很穩,手臂平伸,儘量不讓罐體晃動。掌心能感受到陶罐粗糙冰冷的質感,以及裡面那些粉末和碎鐵帶來的、沉甸甸的份量。這不是遊戲,不是模擬。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觸控到“熱兵器”的門檻,哪怕它如此原始,如此粗糙。

弩炮在二號位固定好。這裡的地面用石塊和夯土特意加固過。老陳頭和他的兩個孫子開始做最後的檢查:牛筋束的張力調整到第五檔(比測試石彈時高了兩檔,以抵消陶罐略輕的重量和追求更遠射程),絞盤軸和卡榫塗抹了額外的動物油脂潤滑,木臂與基座的每一個榫卯連線處都再次敲打確認。

李茂則在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上鋪開記錄板,將炭筆、量尺、沙漏(簡陋的計時工具)一一擺好。他的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深呼吸了幾次才平復下來。

楊熙將陶罐交給老陳頭。老陳頭用那雙佈滿老繭和疤痕的手,極其穩定地將陶罐放入皮製彈兜內,調整好懸掛的角度和繩索長度,確保陶罐在發射時能平穩丟擲,引線朝向後方。然後,他將那盤繞的引線小心地理直,留出約半尺長的點火端,垂在彈兜外側。

“裝填完畢。”老陳頭退後一步,聲音緊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臺沉默的弩炮和那個小小的陶罐上。寒風掠過山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開始蓄力。”楊熙下令。

兩名年輕工匠握住搖臂,開始轉動。吱呀吱呀的聲音再次響起,在暗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牛筋束絞緊,木臂彎曲。這一次,張力更大,木臂發出的嘎吱聲也更為明顯,彷彿不堪重負。

轉了二十五圈,阻力大到兩人額頭青筋暴起,搖臂幾乎難以轉動。

“停!”老陳頭低喝。

卡榫落下,死死咬住。弩炮再次變成一張蓄滿力量的巨弓,蓄勢待發。被緊繃的牛筋束和彎曲的木臂,蘊含著令人心悸的暴力感。

“檢查引線。”楊熙道。

老陳頭再次上前,仔細檢視了一遍垂落的引線,確認沒有扭曲、摺疊或與任何部件摩擦。

“周青?”楊熙朝目標區方向低喚。

片刻,遠處黑暗中傳來一聲模仿夜梟的短促鳴叫——示意目標區清空,安全。

“點火。”楊熙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

老陳頭接過旁邊遞來的、用油脂浸過的長杆火把。火把在寒風中搖曳不定,他用手攏了攏火焰,使其穩定。然後,他看向楊熙。

楊熙點了點頭,目光沉靜。

老陳頭不再猶豫,將火把湊向那截垂落的引線點火端。

“嗤——!”

橘紅色的火焰瞬間點燃了引線!火光在浸過硝水的棉紙包裹下,變成一道穩定向前推進的暗紅色火線,嘶嘶作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燃燒起來!

“一、二、三……”李茂死死盯著火線,嘴唇急速翕動,開始默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過得無比緩慢。火線在寒風中穩定燃燒,迅速縮短。十息、十五息、二十息……

“發射準備!”楊熙低喝。

老陳頭早已握住連線卡榫的拉繩,聞言手臂肌肉繃緊。

火線燒過二十五息,只剩不到三寸!

“放!”

老陳頭猛拉繩索!

“咔噠!嘣——嗚!!”

卡榫彈開,牛筋回彈,木臂揮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巨響和震動爆發!皮製彈兜中的陶罐,帶著那截仍在燃燒的引線,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呼嘯著劃破夜空,向著西北方向二百五十步外的目標區疾飛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道黑影。月光暗淡,黑影很快融入黑暗,只能憑藉那一點在夜空中拖曳出的、微弱的火星軌跡來大致判斷方位和速度。

李茂已經顧不上計數,伸長脖子望著。周青在遠處的黑暗中,也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楊熙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心中默算著時間。從發射到飛行至二百五十步外,按照石彈的飛行速度估算,大約需要五到六息。

二十七息、二十八息……

遠處的黑暗中,那點微弱的火星軌跡,似乎開始下墜。

二十九息、三十息……

火星消失了。是燃盡了?還是被黑暗吞沒?

三十一息……

就在眾人心中忐忑,以為可能失敗(引線燃盡但未引爆,或落地撞擊不夠未能引燃火藥)的瞬間——

“轟!!!”

一聲沉悶如夏日遠雷、卻更加集中暴烈的巨響,從目標區方向猛然傳來!

即便隔著二百多步,眾人也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地面的微微一震!緊接著,一團橘紅色夾雜著濃煙的火光在黑暗中猛地膨脹開來,瞬間照亮了那片區域的一角,映出了被氣浪掀飛的草靶和木樁殘骸!火光持續了不到兩息便迅速暗淡下去,但升騰起的黑煙卻在黯淡的月光下清晰可見!

成功了!

巖洞方向隱約傳來壓抑的低呼。李茂的手一抖,炭筆在記錄板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老陳頭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下。兩名搖絞盤的年輕工匠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氣,臉上卻露出近乎虛脫的笑容。

楊熙沒有動,他依舊望著那片重新被黑暗吞噬、只剩縷縷青煙飄散的區域,眼神複雜。有成功的如釋重負,有技術突破的振奮,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清醒。

這聲爆炸,對於試驗場的人來說是成功的號角。但對於可能潛伏在遠處山嶺間的窺探者,對於黑風嶺那些集結的人馬,對於王石安和他背後的範雲亭,甚至對於幽谷內部那些心懷叵測者……這聲悶響,又意味著甚麼?

是威懾?還是……更強烈的吸引?

“周青叔,帶人過去檢視,仔細記錄爆炸效果,清理所有殘留痕跡,特別是陶罐碎片和引線殘骸,一片都不能留。”楊熙迅速下令,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趙叔,外圍警戒保持到天亮。老陳頭,李茂先生,整理所有資料,尤其是爆炸威力評估和引線實際燃時與理論值的誤差分析。這臺弩炮,拆卸,帶回巖洞封存。”

“明白!”眾人領命,迅速行動起來。

楊熙轉身,望向幽谷核心區的方向。燈火早已熄滅,一片沉寂。但他知道,有些人和他一樣,或許也未曾安眠。

比如,那位應該已經收到範雲亭回信的王石安師傅。

此刻,王石安居所內。

他沒有點燈,獨自坐在黑暗中,面朝北方。窗臺上,那隻灰羽信鴿已經歸來,正安靜地梳理著羽毛。它的腿上,綁著一個更細小的銅管。

王石安沒有立刻去取銅管。他的耳朵似乎還在微微聳動,捕捉著空氣中早已消散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悶的震動餘韻。他的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奏緩慢而規律。

良久,他才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解下銅管。就著窗外極其微弱的雪光,他擰開銅管,抽出裡面卷得極細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小字,是範雲亭的親筆,字跡瘦硬如鐵:

“黑風嶺有變,其人可用則速結,不可用則早除。礦藏務必握於我手。三月為期。”

王石安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將紙條湊近嘴邊,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邊緣——那裡有極淡的鹹味,是一種特製的秘藥,遇水則顯影。果然,在原本空白的紙條背面,又緩緩浮現出另外幾個更小的字:

“其器若成,價更高,亦更危。”

王石安閉上眼睛,將紙條慢慢湊近炭盆。紙條邊緣捲曲、焦黑,最終化作一小撮灰燼,被他用指尖碾碎,撒入炭盆。

他重新坐回黑暗中,臉上的表情在陰影裡模糊不清。只有那雙眼睛,在偶爾掠過窗欞的微光反射下,閃爍著幽深難明的光。

夜還很長。山谷中的那聲悶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正在看不見的水面下,緩緩擴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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