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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第427章 午後,共議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午後,共議堂。

炭盆燒得很旺,但堂內的氣氛卻有些凝滯。趙鐵柱坐在左首,手臂上的繃帶已經拆除,只在小臂處還纏著一圈布條,活動時能看出些許僵硬,但臉色已經恢復往日的沉毅。他正低頭看著手裡一張簡陋的地形草圖,那是楊熙上午憑記憶手繪的西邊山坳示意圖。

老葛坐在趙鐵柱對面,身上還帶著從營地趕回來時沾的寒氣,臉色比平時更陰沉幾分。他面前擺著個空陶碗,手指無意識地叩著碗沿,發出單調的噠噠聲。

李茂坐在老葛下首,面前攤開賬簿和幾張寫滿數字的紙,眉頭擰成一個結,嘴裡唸唸有詞,似乎在核對甚麼資料。

石鎖站在堂內最靠門的陰影處,身姿筆挺,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淺褐色的眼睛平靜地掃視著堂內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主位的楊熙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周青還未歸來,但他的位置空著,讓人不由惦念他那支深入黑風嶺的偵察小隊。

“人都齊了,說正事。”楊熙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堂內所有細碎的聲音瞬間消失。

他先將老葛帶來的最新情況、營地面臨的種種壓力、以及刀疤馮那夥人的可疑之處,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一遍。沒有渲染,沒有誇大,只是平實的資料和觀察,卻讓聽者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所以,開新營地,勢在必行。”楊熙最後總結,目光掃過眾人,“不僅要開,而且要快。要在更多流民湧來之前,把框架搭起來,把規矩立起來,把最可能生亂的那部分人,框進我們能控制的範圍內。”

趙鐵柱第一個開口:“地方我去看過兩次,山坳確實合適。但冬季溪流基本斷流,取水是個大問題。得找地下水脈,或者挖蓄水池存雪水。另外,進出道路需要大規模清理,否則運輸建材和糧食都困難。”

他的聲音沉穩,每個問題都直指要害。

“水的問題,可以帶石鎖去。”楊熙看向門邊的少年,“石鎖,你爺爺教過你找水脈的法子嗎?”

石鎖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回主事人,爺爺教過些土法子。看草木長勢、聞土腥氣、聽地脈聲。可以試試。”

“好,你隨趙叔去。”楊熙點頭,又轉向趙鐵柱,“趙叔,新營地的防衛,你怎麼想?”

“五個老兵作骨幹,十個老流民作輔兵,架子是搭起來了,但不夠。”趙鐵柱直言不諱,“山坳雖有三面屏障,但東側開口太寬,需要建矮牆或木柵。初期至少需要二十人專職防衛,分兩班,日夜巡哨。勞作的人也要配發簡易武器,編成預備隊,遇事能頂上去。”

老葛這時沙啞著嗓子插話:“防衛是後話。管事的人得先立威!那幫新來的,尤其是刀疤馮那種貨色,都是欺軟怕硬的坯子。雷瘸子去管事,我贊成,但他腿腳不便,得給他配兩個狠厲的副手,一言不合就能動手鎮場子的那種!”

他說著,目光瞟向趙鐵柱。趙鐵柱沉吟片刻:“我從谷內再抽兩個性子硬、手底下有真功夫的老兵給他。”

“規矩要從第一天就釘死。”老葛補充,“作息、勞作、吃飯、甚至拉撒,都得按刻來算!遲到早退、偷奸耍滑、交頭接耳,第一次罰,第二次打,第三次直接攆出去!不能有半點含糊!尤其是頭三天,殺雞儆猴,見血最好!”

他這話說得狠厲,堂內一時寂靜。李茂忍不住開口:“會不會……太嚴苛了些?都是苦命人……”

“苦命人?”老葛冷笑,渾濁的眼睛盯著李茂,“李秀才,你是讀書人,心善。但你想過沒有?咱們這百十口人,存糧就那麼多,地方就這麼大。你對他們仁慈,就是對咱們自己人殘忍!亂世裡,規矩不立死,死的可能就是立規矩的人!”

李茂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最終沒說出話來,只是嘆了口氣。

楊熙抬手,止住了可能的爭論:“老葛說得對,初期必須從嚴。但尺度要把握好,既要立威,也不能逼出譁變。趙叔、雷叔都是老行伍,懂這個分寸。”他頓了頓,看向李茂,“李茂先生,你的擔子也不輕。兩個營地,物資調配、工分結算、賬目往來,千頭萬緒。人手不夠,可以從流民裡挑幾個識字的,你帶著,邊做邊教。”

李茂苦笑:“也只能如此了。只是這工分兌換的細則,兩個營地是否需要統一?還有,新營地以重勞力為主,工分標準是否要提高,以作激勵?”

“標準統一,但新營地設立‘苦役加分’。”楊熙早已想過這個問題,“伐木、採石、燒炭這類最苦最累的活計,完成定額後,額外給予工分獎勵。表現特別突出的,可以申請調回一號營地,甚至有機會進入谷內學習技藝。”

這是胡蘿蔔,配著老葛那根大棒。

接下來,眾人又就糧食調配、工具分配、建材運輸、通訊聯絡等具體問題,一一商議。會議從午後一直持續到天色漸暗,炭盆裡的炭添了三次,每個人面前的陶杯裡的水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最終,方案敲定:

明日一早,由趙鐵柱帶隊,石鎖隨行,前往西邊山坳進行最終勘察,確認取水點和道路清理方案。同時,雷瘸子開始從谷內和一營挑選前往二營的護衛班底及管事副手。老葛則在一營對流民進行二次甄別,將身強力壯但背景複雜、有不安分跡象的,列出名單,準備首批遷往二營。李茂連夜制定兩營物資調配及工分核算細則。

而刀疤馮那夥人,則被特別標註,待二營初步建成後,第一時間遷入,打散編入不同的苦役組,由老兵重點“關照”。

“還有一事。”散會前,楊熙叫住眾人,“王師傅那邊,吳伯去透個口風,只說流民增多,我們準備開墾新地、擴大采集以自保,探探他的反應。但二營的具體位置和規模,暫不透露。”

吳老倌點頭:“老朽明白。”

眾人領命而去,腳步聲在漸濃的暮色中漸行漸遠。石鎖走到門口時,楊熙再次叫住了他。

少年轉過身,淺褐色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

“這次跟著趙隊長,多看,多學。”楊熙看著他,語氣平靜,“把你爺爺教你的本事,用到正地方。記住,機會只有一次。”

石鎖迎著楊熙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石鎖明白。”

他轉身離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堂內只剩下楊熙和尚未離開的吳老倌。炭火噼啪,映著兩人臉上深淺不一的陰影。

“這步子,邁得是不是有些急了?”吳老倌輕聲問。

“不急不行。”楊熙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凜冽的寒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遠山積雪的氣息和某種不安的躁動,“流民不會等我們準備好。黑風嶺的礦藏不會等我們變強。王石安背後的範雲亭,更不會等我們慢慢長大。”

他望著西邊天際最後一絲殘光,那裡是即將點燃新篝火的方向。

“亂世如潮,要麼築高堤壩,要麼學會游泳。”楊熙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們選擇了後者,就得拼命划水,直到有足夠的力量,造自己的船。”

吳老倌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頭。他端起早已涼透的陶杯,將裡面苦澀的代茶一飲而盡。

窗外,夜色徹底吞沒了山巒的輪廓。而在更遠的黑暗裡,周青帶領的偵察小隊,正悄無聲息地接近黑風嶺北坡那片可能存在鐵礦的區域;一號營地的窩棚間,刀疤馮和幾個漢子正湊在陰影裡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瞟向營地中心那幾間相對堅固的屋子;谷內後山的秘密巖洞裡,老陳頭對著剛剛調整過扭力機構的小型弩炮樣機,眉頭緊鎖;而王石安居所的視窗,一點燈火徹夜未熄,窗紙上映出他伏案書寫的身影,手邊,一隻灰撲撲的信鴿正在籠中安靜地理著羽毛。

流民潮只是序幕,更大的浪,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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