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衝突以另一種形式再次爆發。
壘牆需要和泥漿，營地邊緣新挖了一個取土坑。趙四推著一車土往回走時，大概是心裡憋著火沒看路，車輪碾過一處結冰的凹坑，猛地一顛，一車溼土傾翻了大半，正好潑在了在旁邊清理碎石的、劉順那個病懨懨的妻子腳邊，濺了她一身泥點。
這本是個意外。劉順妻子嚇了一跳，驚呼一聲。不遠處的劉順看見，本就因為孩子病情反覆而心急如焚，又見妻子被弄得滿身泥汙（他們只有一身勉強禦寒的破衣），壓抑的怒火和委屈瞬間爆發，衝過來對著趙四吼道：“趙四！你瞎了眼？！往人身上撞？！”
趙四正為翻了車惱火，聞言立刻反唇相譏：“自己不長眼站在路邊！怪得了誰？老子還沒嫌這破車難推呢！”
“你……你混蛋！”劉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四，卻罵不出更狠的話。
“你罵誰混蛋？”趙四一把扔下車把手，逼近一步，眼睛赤紅，“早上還沒跟你算完賬，現在又來找事？真當老子好欺負？”
眼看兩人又要扭打在一起，附近的李二和幾個人連忙上前拉住。但這一次，趙四像是徹底被點燃了，掙扎著，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不僅罵劉順李二，連帶著營地、工分、老葛都捎帶上了，說甚麼“早來的欺負新來的”、“管事偏心”、“這鬼地方待不下去了”之類的渾話。
訊息再次傳到老葛那裡時，他正在聽那個被他派去留意趙四的護衛隊員彙報下午趙四消極怠工、不聽勸阻的情況。
老葛聽完，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他站起身，拿起那根油光發亮的短木棍，對身邊的幾個隊員說：“跟我來。”
他來到再次被圍觀的衝突現場時，趙四還在臉紅脖子粗地叫嚷，劉順被李二死死拉住，但也是滿臉淚痕和憤恨。
老葛沒有廢話，直接走到趙四面前。
趙四看到他，氣焰稍微一窒，但隨即又梗著脖子道：“葛管事！這次可不是我先動手！是他先罵人！這地方沒法待了，處處針對我……”
“趙四，編號十二。”老葛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人，“今日上午，因工分及工具事，爭吵並先行動手，已受警告及罰分。下午，消極怠工，不聽同組勸告，損壞牆基。現又因口角再生事端，辱罵同營，擾亂秩序，公然質疑營地規矩。”
他一字一頓，將趙四今日的言行樁樁件件列了出來。
“按營規第九條，擾亂秩序，警告後再犯，罰扣工分。按營規第十一條，消極怠工、損壞公物，罰扣工分並承擔修復之責。按營規第五條，辱罵同營、挑撥離間，視情節輕重，罰扣工分至驅逐。”老葛的目光像兩把鈍刀，刮過趙四漸漸變色的臉，“你一日之內，屢犯數條，警告無效，罰分不止，更公然質疑營地根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鴉雀無聲的人群，提高了聲音，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
“為嚴明規矩，以儆效尤。現決定，將趙四，編號十二，即刻驅逐出營地，永不再納！”
“驅逐”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寂靜的營地炸響。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趙四自己。他張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憑……憑甚麼？！”趙四回過神來，嘶聲吼道，眼中充滿了恐懼和瘋狂的怒意，“我不服！你們欺人太甚！我不走！我就不走！”他一邊吼，一邊下意識地往後退，似乎想躲進人群。
“拿下。”老葛揮了揮手，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他身後兩名早有準備的護衛隊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動作乾淨利落地扭住了趙四的胳膊。趙四拼命掙扎叫罵，但在訓練有素的隊員手中，毫無用處。
老葛不再看他，轉向呆若木雞的劉順和李二：“你二人，參與爭吵，各罰扣三日工分，以觀後效。”然後，他對負責記錄的隊員道：“記下，趙四，驅逐。其今日已得工分清零，所欠營地工具損壞賠償（那把鐵鎬若無法修復需賠償），記於冊上，通告營地，此人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接近或進入幽谷地界。”
說完，他轉身，對押著趙四的隊員道：“給他一頓飽飯，指路，送出五里外。若再靠近，以敵視論處。”
整個過程，老葛沒有任何疾言厲色，甚至沒有多看掙扎咒罵的趙四一眼，但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按章辦事的決絕，卻比任何暴怒都更有力量。
趙四被拖走了，咒罵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營地外的寒風中。營地死一般寂靜，只剩下風聲和人們壓抑的呼吸聲。所有人都被這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驅逐”震懾住了。那些心中曾有小算盤、曾對規矩不以為然的，此刻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原來，在這裡，不守規矩、屢教不改，是真的會被趕出去，重新面對那冰天雪地和毫無希望的荒野。
石鎖依舊站在外圍的土坎上，看著趙四被帶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老葛那佝僂卻如鐵鑄般的背影，淺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瞭然，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繼續向北坡走去，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與他毫無關係。
老葛站在原地，等趙四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緩緩轉過身，面對噤若寒蟬的眾人。他的目光像寒風一樣掃過每一張臉。
“都聽清楚了。”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重重地敲在每個人心上，“幽谷的規矩，不是兒戲。想留下來，想吃口安穩飯，就得守規矩，出力氣，安分做人。工分或許有不公，可以申訴；困難可以提，能幫的會幫。但爭吵、鬥毆、消極、破壞、挑撥……有一條，算一條，嚴懲不貸！今日趙四，便是例子！”
“散了！幹活！”
人群如同被驚散的羊群，迅速而沉默地回到了各自的勞作崗位上。這一次，沒人再敢交頭接耳，沒人再敢偷懶耍滑，連動作都比之前更加用力和謹慎。
規矩的鐵腕，第一次真正顯露出它冰冷而堅硬的稜角。幽谷用一次殘酷的驅逐，在所有人心中，刻下了一道深深的、關於秩序與代價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