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吳老倌帶著老葛匆匆走了進來。老葛言簡意賅地將孫大錘父子三人的情況說了一遍。
“鐵匠?”楊熙眼神一亮,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那兩塊礦石上。這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人呢?審查過了?”
“審過了,暫時沒發現明顯破綻。口音、經歷、手上繭子、帶的工具,都像真的。就是來得太巧。”老葛實話實說。
“是巧。”楊熙沉吟,“但也不能因噎廢食。一個懂打鐵的,對我們太重要了。工具維修、武器部件、甚至將來若真能開礦……”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明確。“帶他們進來,我親自看看。”
孫大錘父子被帶進谷內,安排在共議堂外的空地上。這是他們第一次進入幽谷的核心區域,孫小錘和那侄子明顯更加緊張,低著頭不敢亂看。孫大錘則竭力保持著鎮定,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谷內相對整齊的屋舍、遠處正在訓練的護衛隊員身影、以及空氣中那股不同於外面營地的、更加有序和充滿活力的氛圍所吸引。
楊熙走了出來,沒有穿那身顯眼的藍色夾襖,只穿了件普通的灰色棉袍,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孫師傅,一路辛苦了。”
孫大錘連忙躬身行禮,顯得有些侷促:“不敢當,不敢當老爺稱呼師傅……小民孫大錘,見過老爺。”
“這裡沒甚麼老爺,叫我楊主事就行。”楊熙擺擺手,目光落在孫大錘的手和那幾件攤開在地上的工具上,“聽葛管事說,孫師傅是鐵匠?”
“是,祖傳的手藝,打了二十多年鐵了。”孫大錘稍微放鬆了些。
“如今這世道,手藝人有門手藝傍身,是幸事,也是招禍的根苗。”楊熙語氣溫和,卻意有所指,“孫師傅為何選擇來我們這山溝裡?”
孫大錘嘆了口氣,臉上露出苦澀:“不瞞主事人,這一路逃難,見識太多了。有手藝,沒靠山,就是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青石鎮就是例子。我們爺仨,能活著走到這兒,算是撿條命。聽說這裡……這裡幹活給飯吃,講規矩,就想著來碰碰運氣。不求別的,只求有個安穩地方,能讓小子把手藝傳下去,有口飯吃,能護住這最後幾件傢伙什。”他的話樸實,帶著手藝人對工具和傳承的看重。
楊熙點了點頭,指了指地上那塊石鎖帶回來的大礦石:“孫師傅,你看看這個,認得是甚麼嗎?”
孫大錘愣了一下,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塊青黑色的石頭,又用手掂了掂分量,手指在斷口處那些金屬晶體上摸了摸,甚至還湊近聞了聞。他眼中漸漸露出驚訝和不確定的神色:“這……這分量,這成色……好像是……鐵礦石?品相看著不差!”他抬頭看向楊熙,有些疑惑,“主事人,這是……”
“山裡撿的。”楊熙輕描淡寫,“若是鐵礦,孫師傅能用嗎?”
孫大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手藝人的光芒,但很快又被謹慎取代:“若是能煉出生鐵,自然能用!只是……這鍊鐵可不是打鐵,需要專門的爐子、風箱、焦炭或者好煤,還要有會看火候的師傅……小民只會打鐵,這鍊鐵……只是早年跟老師傅打過下手,略知皮毛,不敢說會。”
他很實在,沒有大包大攬。
“略知皮毛,也比我們這些完全不懂的強。”楊熙笑了笑,“孫師傅,幽谷的規矩,葛管事應該跟你們說了。要留下來,就得守規矩,出力氣,換工分。你們會打鐵,這是特殊手藝,工分計算自然不同。我可以在外圍營地,專門劃一塊地方給你們搭建一個簡易的工棚和爐子,提供基本的材料支援。你們負責維修營地損壞的工具,打造一些急需的簡單鐵器,工分從優。同時,也要幫著琢磨琢磨,像這種礦石,該怎麼處理,怎麼才能變成能用的鐵。如何?”
條件很實際,沒有空頭許諾,但也給出了明確的出路和相對優越的待遇。
孫大錘和兒子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心動。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有穩定的食物來源(雖然要靠工分換),還能繼續操持老本行,甚至有機會接觸鍊鐵——這對於一個鐵匠來說,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們……我們願意!謝主事人收留!”孫大錘拉著兒子,就要下跪。
楊熙伸手虛扶:“不必多禮。既入幽谷,便是自己人。不過,”他語氣微肅,“規矩必須守。工分按勞取酬,不得偷奸耍滑。所制器物,需經管事檢驗。未經允許,不得私造兵刃,更不得將技藝私下外傳。可能做到?”
“能做到!一定能做到!”孫大錘連連保證。
“好。”楊熙對老葛道,“葛管事,帶孫師傅他們去營地,安排住處,劃出工棚用地。所需木料、石料,可從營地公共勞作出。儘快把爐子搭起來。第一批任務,先把營地那些破損的柴刀、鋤頭修好。鐵料……先用他們自己帶來的,不足部分,我來想辦法。”
他又對吳老倌道:“吳伯,通知李茂先生,將鐵匠手藝納入特殊工分評定細則,儘快制定出來。另外,孫師傅他們每日口糧,在觀察期內可按中等勞力標準預支,從未來工分中抵扣。”
安排妥當,孫大錘千恩萬謝地跟著老葛出去了。走出谷口時,他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谷內,眼中充滿了重獲希望的複雜光芒。
共議堂內,楊熙對吳老倌和老陳頭低聲道:“孫鐵匠來得是巧,但也不能全無防備。周青叔那邊,會暗中留意他們與外界的接觸。陳伯,鍊鐵的事不急,當前最要緊的,是利用孫鐵匠的手藝,解決‘扭力弩’最關鍵的幾個金屬部件——比如更堅固耐用的扭力軸、更精確的扳機卡榫、還有拋射臂末端的金屬加韌體。這些,靠木頭很難做到精密和耐用。”
老陳頭眼睛一亮:“主事人說得對!若有好鐵件,那‘扭力弩’的樣機,做出來肯定更穩當!”
“正是。”楊熙點頭,“先讓他們熟悉環境,把維修的活幹起來,建立起信任。然後,陳伯您再以‘製作新式農具’或‘加固工具’為由,拿出需要加工的鐵件圖紙和要求,交給孫鐵匠試做。一步步來,既要用人,也要防人。”
他走到窗前,望著營地方向新升起的、屬於鐵匠工棚規劃區域的標記,又看了看桌上那兩塊沉甸甸的礦石。
新來的手藝,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必將激起層層漣漪。是福是禍,關鍵在於如何引導和使用這股新生的力量。而地下埋藏的黑色財富,也似乎隨著鐵匠的到來,向幽谷露出了更清晰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