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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第411章 營規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劉家集的黎明,是被血色染紅的。

第一縷天光還沒能刺透東邊山巒厚重的輪廓,沉鬱如鐵鏽般的暗紅色就已經浸透了劉家莊子門樓前的土地。那不是霞光,是血。昨夜試圖趁黑潛逃的幾個劉府家丁和他們的家眷,被巡夜的衛所兵發現,幾乎沒怎麼反抗就被亂刀砍死在莊牆外的溝渠邊。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在逐漸亮起的天光下顯出一種僵硬的、了無生氣的灰白,只有身下汩汩滲出的暗紅,還在緩慢地、固執地擴大著範圍,散發出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氣。

門樓上的家丁面無人色,握著弓弩的手抖得厲害。牆下,黑山衛所的兵丁已經列成了鬆散的陣勢,大約百來人,穿著半舊的號服,手裡的兵器五花八門,刀、槍、鏽跡斑斑的腰刀,甚至還有鋤頭和削尖的木棍——那是臨時徵調來的民壯。隊伍前方,雷彪騎在一匹算不上健壯的栗色駑馬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裡佈滿了熬夜和暴怒帶來的血絲。侯三昨夜後半夜嚥了氣,這個訊息像一桶滾油澆在了他本就焦灼的怒火上。

“劉德貴!”雷彪的聲音嘶啞而暴戾,在清晨死寂的空氣裡炸開,“時辰到了!人是交,還是不交?!”

莊門緊閉,門後一片死寂,只有風聲掠過牆頭草葉的嗚咽。

“媽的,給臉不要臉!”雷彪啐了一口濃痰,猛地拔出腰間那柄裝飾多過實用的佩刀,刀尖指向莊門,“弟兄們!劉德貴勾結匪類,私藏火器,刺殺官軍!罪不容誅!給老子砸開這門!裡面的金銀財寶、糧食女人,誰搶到就是誰的!”

最後一句話像火星掉進了油鍋,瞬間點燃了那些兵痞和民壯眼中貪婪的火焰。原本還有些畏縮的隊伍頓時躁動起來,呼喝聲、兵器碰撞聲亂成一片。

“撞門!上梯子!”

幾個抬著臨時砍伐下來的粗木樁的民壯,在幾個老兵油子的驅趕下,吶喊著衝向莊門。門樓上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來,力道不足,準頭也差,只射倒了一個衝在前面的民壯,反而激起了更多的兇性。

“放箭!壓住他們!”雷彪身邊一個哨官模樣的漢子厲聲下令。衛所兵裡僅有的十幾張弓弩開始向門樓傾瀉箭雨,雖然同樣稀疏,但比起劉家家丁的慌亂射擊,顯得更有章法。

“砰!砰!”沉重的木樁開始撞擊包鐵皮的莊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門後的頂門槓和抵門的雜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劉家集,這個盤踞一方多年的豪強堡壘,在真正的暴力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它的牆不夠高,壕不夠深,人心更是早已渙散。

莊子內,劉德貴癱坐在他那張花梨木大師椅裡,像一灘沒了骨頭的爛泥。他身上的綢袍沾滿了酒漬和嘔吐物的汙痕,頭髮散亂,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唸叨著:“完了……全完了……北邊……北邊的人怎麼還不來……胡先生……胡先生救救我……”

管家劉福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上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和極致的恐懼:“老爺!頂不住了!門快撞開了!後門……後門也被堵住了!咱們的人……跑了好多!”

劉德貴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困獸般的瘋狂:“跑?往哪跑?雷彪不會放過我的……不會……”他忽然死死抓住劉福的衣襟,指甲幾乎掐進肉裡,“那些東西……埋在後山坳裡的那些箱子!不能留給雷彪!也不能……不能落到北邊那些人手裡!去!找心腹人,帶上火油!去……去給我燒了!全燒了!誰也別想得到!”

他口中的“箱子”,是他多年來積累的、見不得光的財富和與北邊勢力往來的一些憑證、甚至可能還有部分私藏的火器材料。那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最大的催命符。

劉福嚇得魂飛魄散:“老爺!那都是……”

“快去!!”劉德貴嘶吼著,一把推開劉福,自己卻因為用力過猛,從椅子上滾落下來,狀若瘋癲。

……

幾乎在劉家莊門被撞開的同一時刻,幽谷後山方向,傳來一陣持續而沉悶的、彷彿大地深處腸胃蠕動的隆隆聲。不是雷聲,也不是爆炸,更像是甚麼沉重的東西在岩層深處緩慢移動、摩擦。

聲音傳進谷裡,讓清晨忙碌的人們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計,驚疑不定地望向東北方被晨霧籠罩的山巒。正在安排防禦的吳老倌眉頭緊鎖,立刻派人去查探。

而在匠作區王石安師徒暫住的小屋前,楊大山端著一瓦罐熱氣騰騰的、加了草藥的粟米粥和一小碟醃菜,敲響了木門。

門很快開了,是順子。他臉上還帶著昨日擦傷的血痂,眼神平靜,見到楊大山,微微躬身:“楊師傅。”

“順子小哥,主事人讓我送些吃食過來,給王師傅壓壓驚。昨日辛苦了。”楊大山聲音憨厚,臉上帶著慣有的、木訥的誠懇。

“有勞楊師傅,請進。”順子側身讓開。

屋內,王石安正坐在窗邊的小桌前,就著晨光翻閱一本薄薄的、紙張泛黃的書冊。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藍色棉袍,頭髮梳得整齊,除了臉色略顯蒼白,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見到楊大山,他放下書冊,起身拱手:“楊師傅親自前來,折煞老朽了。”

“王師傅客氣了。昨日讓您受驚,谷中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楊大山將瓦罐和碟子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和後怕,“周隊長他們回來說了,那夥賊人當真兇悍,幸好師傅無事。只是……這新井水毒還沒查明,後山又不太平,唉……”

王石安請楊大山坐下,嘆了口氣:“山野之地,難免有些魑魅魍魎。倒是連累了周隊長受傷,老朽心中不安。”他話鋒一轉,看向楊大山,“楊師傅今日前來,怕不只是送粥吧?可是谷中又有何事?”

楊大山臉上露出被看穿的窘迫,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不瞞師傅,確實有事想請教。李先生那邊……對水毒有了些新發現,好像跟一種叫‘礬母’的古礦脈有關。我們都不懂這個,主事人讓我來問問師傅,您見識廣,可知道這‘礬母’到底是何物?是否真如古書上說的那麼邪乎,能汙染水脈?”

他問得直接而粗樸,完全是一個被難題困擾、急於求助的匠人模樣。目光卻緊緊鎖著王石安的臉。

王石安聞言,捻鬚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那光芒複雜難明,有訝異,有審視,還有一絲……瞭然?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礬母’……此名古老,流傳不廣。楊師傅是從何處得知?”

“是李先生翻古書翻到的,也不知看得對不對。”楊大山撓了撓頭,“書上畫得玄乎,我們看了也不懂,就記得說是甚麼地脈,有毒。”

王石安點了點頭,神色變得有些悠遠:“‘礬母’之說,確實古老。非指一物,乃指山川地氣交匯、金石之氣鬱結不散、經年累月所成的一種特殊地脈。此種地脈,往往伴生多種礦物,尤多礬類。尋常深埋,與世無爭。然其性不穩,若受外力擾動——如山崩、地動,或……人為開鑿爆破——則其中鬱結之‘金石戾氣’,便可能散逸而出,輕則汙染水土,重則……引發地變,遺禍一方。”

他的解釋,比李茂從古籍中解讀的更加清晰,也更具危險性。尤其是“人為開鑿爆破”幾個字,他說得緩慢而清晰。

“地變?”楊大山臉上適當地露出驚恐,“師傅是說,後山那響聲……”

“老朽不敢妄斷。”王石安擺擺手,神情凝重,“但若新井水毒真與‘礬母’有關,而那夥賊人又在後山活動頻繁,甚至進行爆破……兩者之間,恐非巧合。”他看向楊大山,語氣誠懇,“楊師傅,此事關乎幽谷存亡根基,絕非兒戲。老朽建議,當立刻詳查後山水脈與那夥賊人活動之關聯,必要時……或需設法封堵或疏導可能洩毒之裂隙,同時堅決驅逐乃至清除那夥賊人,以絕後患。”

他的建議聽起來完全是為幽谷著想,甚至提出了“封堵疏導”和“清除賊人”的具體方向。但楊大山心中卻更加警惕——王石安對“礬母”的瞭解如此深入,甚至主動將水毒與賊人活動聯絡起來,這是在引導幽谷的注意力,還是……在暗示甚麼?

“師傅說得在理,我回去一定稟報主事人。”楊大山連連點頭,起身告辭,“師傅先用粥,涼了就不好了。”

離開小屋,走出匠作區,楊大山臉上的憨厚木訥迅速褪去,換上了深深的憂慮。王石安的反應,看似坦誠相助,卻總讓他覺得隔著一層迷霧。尤其是對方提及“人為開鑿爆破”和“清除賊人”時,那種平靜下隱藏的某種意味,讓他不安。

他快步向共議堂走去,準備將這次試探的結果告訴楊熙。

然而,還沒等他走到共議堂,一個渾身被露水打溼、臉上帶著劇烈奔跑後的潮紅和驚魂未定神色的年輕偵察隊員,跌跌撞撞地衝到了他面前,幾乎是撲倒在他腳下,嘶聲喊道:

“楊、楊師傅!快……快告訴主事人!野人谷……野人谷裡……他們在燒東西!好大的煙,顏色是綠的!還……還有鼓聲!好多人在唸咒!石頭……石頭自己在動!”

年輕隊員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急促而變形,語無倫次,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楊大山的耳膜。

綠色的煙?鼓聲?唸咒?石頭自己動?

楊大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一把抓住那隊員的肩膀:“周青隊長呢?!”

“隊長……隊長他看了之後,臉色難看極了,讓我拼命跑回來報信,他……他帶著另外兩個人,往野人谷側面更高處去了,說要看得更清楚些……可他的腿……”隊員帶著哭腔。

周青竟然帶著腿傷,又冒險靠近了!

楊大山再也顧不得其他,拖著那報信的隊員,發足朝著共議堂狂奔。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出大事了!野人谷裡的,恐怕不是甚麼簡單的盜礦匪徒或隱居者。那綠色的煙霧、詭異的儀式……讓他想起了一些流傳在山民口中、極其古老而邪異的傳說。

而當楊大山帶著幾乎癱軟的報信隊員衝進共議堂時,看到的是楊熙同樣凝重至極的臉,和攤在桌上的一張剛剛收到的、來自外圍監視點的急報——劉家集莊門已破,雷彪軍攻入,但劉扒皮在最後時刻,派心腹攜帶火油,朝著後山某個特定方向去了。而那個方向,根據幽谷之前的秘密勘察,似乎存在著一個極其隱蔽的、入口被巧妙偽裝過的天然巖洞。

巖洞裡面有甚麼?劉扒皮為甚麼要燒掉它?

後山的悶響,王石安關於“礬母”與“地變”的警告,野人谷詭異的綠色煙霧和祭祀鼓聲,劉扒皮瘋狂焚燒秘密洞穴的舉動……

所有這些線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開始朝著一個共同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焦點匯聚。

楊熙抬起頭,目光越過惶恐的報信隊員,望向窗外東北方那陰沉沉的山巒輪廓。血色黎明的天光,似乎也無法穿透那裡越來越濃重的、彷彿蘊含著大恐怖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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