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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第405章 加強冬防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共議堂裡那盞最大的油燈被點亮了,碗口粗的燈芯舔舐著清亮的豆油,發出穩定而略顯奢侈的“嗶剝”聲,將長條木桌周圍一圈照得通明。堂內打掃得比平日干淨許多,夯實的泥地用清水灑過,壓住了浮塵。桌上沒有珍饈美饌,只有幾樣谷裡能拿出的最好食物:一大盆冒著熱氣的、加了幹菇和鹹肉的粟米粥,一碟金黃色的、用新井水和麵烙的雜糧餅,一瓦罐燉得爛熟的、帶著野山椒味的山雞,還有一小碟醃漬的野菜和幾個煮熟的鳥蛋。

這已經是幽谷在糧食定量配給下,能籌備出的最體面的一餐。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油燈燃燒的味道,在略顯空曠的堂內瀰漫開來。

楊熙坐在主位,換上了那身唯一沒有補丁的深藍色細麻布長衫,頭髮用同色布帶束得一絲不苟。他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眼神清澈,看不出昨夜幾乎未眠的疲憊,也看不出對斷崖之事的任何憂慮。吳老倌和楊大山分坐兩側,吳老倌換上了乾淨的舊葛袍,楊大山則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短打,沉默而端正。

王石安準時赴約。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卻整潔的深色棉袍,髮髻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而得體的笑容,腳步從容地走進堂內,身後只跟著那個沉默寡言的徒弟大牛。

“王師傅,請上座。”楊熙起身相迎,姿態恭敬而不卑微,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的位置。

“楊主事客氣了。”王石安拱手還禮,目光在桌面的食物上掃過,眼中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對主人盛情的感念,“如此破費,老朽愧不敢當。”

“王師傅為幽谷尋得水源,又指點工坊技藝,勞苦功高。些許粗茶淡飯,不成敬意,只是略表謝忱。”楊熙引他入座,親自為他盛了一碗濃稠的粟米粥,“新井水所煮,王師傅嚐嚐,是否清甜些?”

王石安接過,用陶勺舀起,吹了吹熱氣,緩緩送入口中,細細品味,隨即點頭讚道:“果然清冽甘潤,非同一般。好水,好粥。”他的品嚐顯得真誠而細緻,彷彿真的在用心感受這食物中蘊含的、來之不易的安定。

簡單的寒暄和進食後,氣氛似乎融洽起來。楊熙放下碗筷,看向王石安,語氣懇切:“王師傅,這兩日多有怠慢。谷中雜事紛擾,前日後山又似乎有落石動靜,讓大家虛驚一場。幸得水源之事已定,人心稍安。不知師傅這兩日‘研習’,可還順遂?若有所需,但請直言。”

他主動提起了“後山落石”,語氣輕描淡寫,將其定性為一次偶然的自然現象,同時將話題引向“研習”,觀察對方的反應。

王石安也放下了勺子,用布巾拭了拭嘴角,動作舒緩從容。“楊主事言重了。老朽在此,飲食起居無不妥帖,已是叨擾。研習之事,更是獲益匪淺。楊大山師傅手藝精湛,學徒們亦勤勉好學。尤其是前日淬火試驗,雖有小憾,卻也驗證了不少想法,收穫良多。”他絕口不提爆炸聲,只談試驗,彷彿那聲巨響真的只是遙遠的落石。

“哦?王師傅覺得,那尿液淬火不成,問題出在何處?”楊熙順著話頭問,眼神專注,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王石安捻鬚沉吟:“依老朽淺見,一是尿液之陳度與純度難以把控,二是淬入時角度、速度、乃至液溫,都需極其精準,稍有差池,便功虧一簣。此乃古法中之偏鋒,非有十足把握與上佳材料,不宜輕用。反倒那油水淬火之法,穩妥易行,值得推廣。”他分析得頭頭是道,完全是從技術角度出發,滴水不漏。

“師傅高見。”楊熙露出受教的神情,“只是這油水淬火,油脂難得,耗費亦不小。不知師傅可知,是否有更廉宜的替代之物?或者,在鐵料本身或鍛打工藝上,有無節省改良之法?”他開始試探對方“合作”的誠意深度,同時也將幽谷資源匱乏的現狀再次擺上檯面。

王石安似乎早有準備,不緊不慢道:“油脂確實金貴。或可嘗試某些富含油脂的植物種子研磨取油,雖效果略遜,但若處理得當,亦堪一用。至於鐵料節省……這便涉及礦石品位、冶煉提純、乃至鍛打時去除雜質的火候與錘法了。”他頓了頓,看向楊熙,“老朽觀幽谷所用鐵料,雜質頗多,應是尋常鐵礦所出,且冶煉之法較為粗放。若能獲得品位更高之礦石,或改進鼓風與爐溫控制,出鐵之質與量,當可提升不少。”

他終於將話題引向了礦石。不是直接詢問後山是否有礦,而是從技術改進的角度,提出了對更好原料的需求。

楊熙心中瞭然,臉上卻適當地露出苦笑和嚮往:“王師傅所言,自是正理。奈何幽谷僻處山野,連眼下這些生鐵,都是千辛萬苦從行商處換得,哪裡還敢奢求甚麼高品位礦石。至於採礦冶煉,更是想都不敢想。能守住眼下這點基業,已是僥倖。”他再次強調自身的弱小和資源的極度匱乏,將自己定位為一個苦苦求存的弱者,而非坐擁資源的潛在對手。

王石安深深看了楊熙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他臉上誠懇的無奈,看到更深層的東西。但他很快收回目光,溫和地笑了笑:“楊主事過謙了。幽谷能在如此境地創下這番局面,已顯不凡。至於礦石……機緣之事,誰又說得準呢?或許他日,時運有所轉圜,也未可知。”他給出了一個模糊而充滿暗示的回答,既沒有追問,也沒有放棄,彷彿只是隨口一說。

“承師傅吉言了。”楊熙舉起了手邊以水代酒的陶碗,“願如師傅所言。幽谷別無他求,只望能得一方安寧,讓谷中老幼有口安穩飯吃,有件避寒衣穿。至於其他,力所不及,不敢妄念。”他的祝酒詞樸實而卑微,將一個亂世中只求溫飽的小首領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王石安也端起碗,與之輕輕一碰,飲了一口清水,意味深長地道:“亂世求存,確屬不易。楊主事有此仁心與擔當,實乃谷民之福。範公求賢若渴,亦正是看重此等安民守土之才。望楊主事勿忘前約,兩月之期後,北上覲見範公,屆時海闊天空,或有一番更大作為,更能庇佑這一方水土。”

他又將“北上”之事提了出來,並且將“庇佑一方水土”與“投靠範雲亭”聯絡起來,暗示只有獲得藩鎮庇護,幽谷才能真正安全,才能真正發展。

楊熙放下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感激、憧憬與一絲憂慮的複雜表情:“範公與胡先生厚愛,楊某豈敢或忘?只是……近日谷外似不太平,前有劉德貴投毒騷擾,後有山石崩塌之異響,實在令人心憂。楊某身為谷主,此時離去,實在放心不下。況且,北上之路安危難料……”他再次強調外部威脅和個人安危,為“北上”設定障礙,同時也是在觀察王石安對“不太平”的反應。

王石安面色如常,捋須道:“楊主事所慮,老朽明白。劉德貴之流,不過是疥癬之疾,跳樑小醜,範公若知,必不容其猖獗。至於山野異動,或是天災,或是**,加強戒備即可。以幽谷如今之防備與楊主事之排程,當可無虞。”他輕描淡寫地將劉扒皮的威脅貶低,對“異響”原因含糊其辭,同時又肯定了幽谷的防衛能力,話裡話外,還是希望楊熙能按時北上。

“師傅說得是。”楊熙點頭,不再糾纏於此,轉而問道,“不知師傅接下來,於‘研習’一事,還有何安排?幽谷上下,定當盡力配合。”

王石安略作思索,道:“水源已定,鐵器淬火之法亦已初步驗證。接下來,老朽想看看谷中磚瓦燒製與紡織之事。另外,對谷外周邊山川地勢,老朽亦想再多走走看看,或許能對幽谷日後之防禦、墾殖、乃至與外通聯,有所建言。”他提出了更全面的觀察要求,不僅限於技術,還包括了地理和戰略層面。

“師傅考慮周全,楊某感激。磚瓦窯與織坊,隨時可看。至於外出勘察地形……”楊熙面露難色,“近日谷外確實不甚安寧,為師傅安全計,是否可稍緩幾日?或由谷中護衛多派人手陪同?”

“無妨。”王石安擺擺手,“老朽行走山野多年,自有分寸。且只是遠觀大勢,不走險地,楊主事不必過於擔憂。人多反而惹眼。”

他堅持要外出勘察,且不願太多人跟隨。

楊熙不再反對,只是關切道:“那師傅務必小心。需要何人陪同指引,儘管吩咐。”他心中清楚,王石安這是要進一步實地驗證他的某些判斷或猜測,尤其是關於後山資源與地勢的。阻攔已無意義,反而顯得心虛。

宴席在看似融洽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接近尾聲。食物被消耗得七七八八,談話也似乎該告一段落。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一名護衛隊員在門口對吳老倌急急稟報了些甚麼。吳老倌臉色微變,起身走到楊熙身邊,俯身耳語。

楊熙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對王石安歉然道:“王師傅,谷中有些急務需處理,失陪片刻。”

王石安神色不動,頷首道:“楊主事請便。”

楊熙和吳老倌快步走出共議堂。門外,夜色正濃,寒氣襲人。

“黑山衛所雷彪,派了一隊人馬,直接闖到劉家集,堵著劉扒皮的莊子大門,要拿人問話!”吳老倌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急促,“說是查獲了私藏火器材料的鐵證,指向劉家!劉扒皮閉門不出,雙方正在對峙!侯三也去了,帶著傷,火氣很大!”

訊息傳得真快,雷彪的動作也真夠狠辣直接。楊熙佈置的“流言”顯然起了作用,而且侯三在斷崖吃了虧,正好將怒火全撒在劉扒皮頭上。

“我們的人呢?有甚麼發現?”

“盯著劉家的人回報,劉扒皮莊子後門,傍晚時分有幾輛馬車悄悄離開,裝得滿滿當當,往北邊深山老林裡去了,不像是尋常貨物。還有,那個‘黃牙’藏身的破屋,傍晚之後就沒再亮燈,人可能已經跑了!”

劉扒皮在轉移財物或證據?‘黃牙’潛逃?看來劉扒皮確實慌了,正在做最壞的打算,一方面試圖與雷彪周旋,另一方面也在安排後路,切割與神秘勢力的聯絡。

“好。”楊熙眼中寒光一閃,“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亂,對我們越有利。告訴周青那邊,監視不能松,尤其是北邊深山的方向,還有黑風嶺那個營地,看他們有沒有撤離或異常的動靜。”

他轉身,準備回共議堂。這場“宴無好宴”的戲,還得唱完最後一折。

堂內,王石安依舊安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叩擊著,節奏平穩。聽到楊熙回來的腳步聲,他抬起眼,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表情,彷彿對外面正在發生的風波一無所知。

“一點瑣事,讓王師傅久等了。”楊熙重新落座,笑容無懈可擊。

“無妨。”王石安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桌上殘羹,語氣隨意地問道,“楊主事,這山中夜晚,除了風聲,倒是比北地安靜許多。只是不知,這安靜之下,是否也藏著些……不安靜的猛獸,或者,迷途的人呢?”

他問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在談論山野趣聞。

楊熙迎著他的目光,同樣微笑著,緩緩答道:“猛獸也好,迷途之人也罷,只要不闖進谷裡,驚擾了鄉親們的安眠,便由他們去吧。這大山茫茫,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歸宿。幽谷所求不多,無非是一扇能關緊的門,一口能吃飽的飯罷了。”

油燈的光,在兩人平靜對視的眼眸中,微微跳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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