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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第403章 斷崖驚變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斷崖的風,與山谷裡的風截然不同。

它沒有迂迴婉轉,而是像無數匹脫韁的野馬,從深淵底部嚎叫著垂直衝上來,帶著溼冷的、彷彿能滲入骨髓的水汽和岩石粉末的腥氣,猛烈地拍打在陡峭的崖壁上,發出鬼哭般的尖嘯。風聲灌入耳朵,幾乎要淹沒其他一切聲響,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沉重擂動的咚咚聲。

周青將自己緊緊固定在一叢從巖縫裡頑強伸出的老松樹根後面,半個身子懸空,全靠腰間的繩索和腳下的微小凸起維持平衡。他臉上的偽裝油彩被汗水混合著巖粉,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褐色,只有那雙眼睛,透過枝葉縫隙,死死鎖定著下方約三十步外、斷崖中段一處向內凹陷的天然巖隙。

那裡,五個穿著暗色衣服的人正在忙碌。兩個人手持鐵釺和錘子,叮叮噹噹地在巖隙底部和側壁敲打著,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裂縫或開鑿固定點。另外兩人則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箱子裡,取出幾個黝黑的、約莫人頭大小的陶罐,還有幾卷粗麻繩和引線。最後一人蹲在稍高處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手裡舉著一個類似羅盤的物件,不時抬頭望望崖頂方向,又低頭看看手中的東西,嘴裡低聲說著甚麼,像是在計算或指揮。

距離太遠,風聲太大,周青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他認得那些陶罐——與之前發現的黑火藥粉末,風格一脈相承,只是封裝了起來。他們真的要在這裡進行爆破!目的是甚麼?炸開巖隙,尋找礦脈?還是試圖炸出一條通往崖壁內部或其他方向的隱秘通道?

時間緊迫。周青身後,另外三名最精銳的偵察隊員同樣隱藏在附近的岩石和灌木後,像蟄伏的捕食者,等待著指令。他們攜帶了弓弩、短刀,以及兩根特意準備的、用獸筋和麻繩絞成的拋索——在這種地形,遠端攻擊和快速移動是關鍵。

周青緩緩舉起左手,做出幾個簡單的手勢:第一目標,拿陶罐和引線的人;第二目標,那個指揮者;第三,干擾敲打巖壁的人。行動要快,要狠,絕不能讓他們有機會點燃引線。

就在他即將揮手下令的瞬間,巖隙中那個指揮者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向上方周青藏身的松樹區域!他手中的羅盤狀物件迅速收起,另一隻手閃電般按向腰後!

被發現了?還是對方本就異常警覺?

周青心頭一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左手猛地向下一揮!

“咻——噗!”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支弩箭撕裂狂風,精準地沒入那個正彎腰擺放陶罐的人的後頸!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向前撲倒,手中的陶罐脫手滾落,被旁邊同伴手忙腳亂地接住。

“敵襲!”指揮者的厲喝被狂風撕碎,但他拔出一柄短柄手斧的動作卻迅捷無比,猛地向側方一塊岩石後翻滾。

“放箭!”周青低吼。

另外兩支弩箭和一支羽箭幾乎同時射出!持斧翻滾的指揮者肩頭綻開一朵血花,悶哼一聲,動作卻不停,反而借勢滾到了巖隙更深處。另一個擺放引線的人被箭矢擦過臉頰,鮮血直流,驚恐地大叫著向後縮去。

那兩個敲打巖壁的壯漢反應極快,怒吼著掄起鐵錘和鐵釺,轉身尋找敵人,用身體擋在了陶罐前方。

“上!”周青解開腰間固定繩索,如同靈猿般順著陡峭的巖壁向下滑落數步,利用凸起的岩石短暫借力,手中弩機再次瞄準。一名偵察隊員甩出拋索,鉤住下方一塊岩石,身形疾速蕩下,直撲那個受傷的指揮者。另外兩人則從側翼包抄,試圖切斷對方退路。

狹窄的巖隙瞬間變成了生死搏殺的角鬥場。風聲、怒吼聲、金屬碰撞聲、肉體撞擊聲混雜在一起。對方顯然也是好手,雖然被突襲折損一人,受傷一人,但剩餘三人背靠巖壁,拼命護住陶罐和引線,尤其是那個受傷的指揮者,眼神兇狠如狼,一手捂著肩頭傷口,一手持斧,嘶聲下令:“點火!炸了這裡!”

一名壯漢聞言,竟不顧側面砍來的刀鋒,猛地撲向滾落在地的一個陶罐,掏出火摺子!

“阻止他!”周青目眥欲裂,弩箭已然不及,他猛地將手中弩機砸向那人,同時自己也合身撲上!

“嗤啦——”火摺子擦亮,橘紅色的火苗在狂風中劇烈搖曳。那壯漢獰笑著,將火苗湊向陶罐口伸出的一截浸了油脂的引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從側翼包抄的一名幽谷隊員,冒險將手中的短刀全力擲出!短刀旋轉著劃過一道寒光,“奪”的一聲,深深扎入那壯漢正要點火的手臂!

“啊!”壯漢慘叫一聲,火摺子脫手飛出,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竟然落向了巖隙深處堆放的其他幾個陶罐方向!

所有人的心臟都在這一刻停跳了半拍!

“退!”周青嘶聲大吼,同時用盡全力將撲向陶罐的壯漢撞開,自己也向巖隙外翻滾。

“轟——!!!”

不是預想中的驚天動地的連環爆炸。先是一聲沉悶得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咆哮,緊接著是刺眼的、橘紅夾雜著黑煙的火光從堆放陶罐處猛然膨脹開來!巨大的氣浪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巖隙中每一個人的身上!破碎的陶片、碎石、泥土、硝煙混合在一起,呈扇形向外猛烈噴發!

周青只覺得後背被無數熾熱尖銳的碎片擊中,整個人被氣浪掀起,重重砸在身後的巖壁上,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眼前一黑,耳朵裡只剩下尖銳的、持續不斷的嗡鳴。腥甜的血沫湧上喉嚨。

巖隙內煙塵瀰漫,慘叫聲、咳嗽聲、岩石崩落的嘩啦聲亂成一片。爆炸的威力比預想的小很多,似乎是某個陶罐被意外引燃,發生了不完全的殉爆,其他陶罐並未全部炸開。但這已經足夠造成混亂和殺傷。

周青強忍著劇痛和眩暈,掙扎著抬起頭,透過瀰漫的煙塵,看到那個指揮者也被氣浪掀翻在地,正掙扎著爬起,滿臉是血和灰土,猙獰地看向他的方向。對方剩下兩個還能動的壯漢,一人被炸斷了腿,慘叫不已;另一人滿臉焦黑,卻仍死死抓著一柄鐵錘。

“撤……帶上東西……走!”指揮者嘶啞地吼了一聲,竟然不再戀戰,踉蹌著衝向巖隙另一側一個原本被亂石遮擋、此刻被震開些許的狹窄裂縫!

他想跑!還要帶走剩餘的東西?

周青咬牙,試圖起身追擊,但左腿一陣鑽心劇痛,低頭一看,一根尖銳的陶片深深扎進了小腿肌肉。就在這時,他聽到頭頂上方傳來更多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不是自己的人!

“在下面!快!”

“媽的,真有爆炸!侯頭兒料得準!”

是黑山衛所的人!他們竟然在這個時候,摸到了斷崖上方!

……

幾乎在斷崖爆炸發生的同一時刻,幽谷內那間專門騰出來用於“淬火試驗”的工棚裡,也正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

爐火被燒得極旺,將王石安、楊大山、以及幾個挑選出來的學徒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坩堝裡,一塊精心挑選、反覆鍛打過的熟鐵正被加熱到白熾狀態。旁邊的木架上,一字排開放著幾個陶盆,裡面分別盛放著清澈的井水、略顯渾濁的、加入少量動物油脂的混合液、以及一小盆味道刺鼻的、按照王石安要求收集來的陳年尿液。

王石安的神色異常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嚴肅。他親自拿著長柄鐵鉗,小心地翻動著坩堝中的鐵塊,觀察其顏色變化。“楊師傅,看這火色,白而亮,邊緣微微泛青,此刻正是最佳淬火時機,硬而不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爐火和鼓風聲。

楊大山緊盯著鐵塊,點了點頭,他不得不承認,王石安對火候的判斷,比他憑經驗感覺的還要精準。

“第一塊,入清水。”王石安示意一個學徒。燒紅的鐵塊被迅速夾出,浸入冰冷的井水中。“嗤啦——”一聲爆響,大團白汽蒸騰而起!待鐵塊取出,表面呈現一種青灰色的光澤,用手指甲輕劃,有清脆聲響。

“第二塊,入油水。”另一塊燒紅的鐵塊被浸入油脂混合液,響聲溫和許多,白汽也少。取出後,顏色偏暗藍,質地似乎更潤澤。

“第三塊,入尿淬。”當第三塊鐵塊被夾起時,王石安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樣的光芒。他沒有讓學徒動手,而是親自接過了鐵鉗。“此物特殊,需掌握角度與速度。”

他將通紅的鐵塊緩緩傾斜,尖端先浸入尿液。刺鼻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比前兩次濃烈得多。就在鐵塊即將完全浸入的剎那,王石安的手腕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抖,鐵塊入液的角度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轉,同時,他口中似乎低唸了一句甚麼。

“嗤——”淬火聲略顯沉悶。

鐵塊取出時,表面顏色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暗紅與深藍交雜的斑駁狀態,與預想的效果相去甚遠。

“這……”楊大山皺起眉頭,疑惑地看向王石安。

王石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和思索:“看來這尿液淬火,比例與手法還需更多摸索。或許是尿液陳度不夠,或許……”他沉吟著,將那塊斑駁的鐵塊放在砧臺上,拿起小錘輕輕敲擊邊緣,似乎在測試其韌性。

就在這時,工棚外遠遠傳來一聲沉悶的、彷彿打雷又不像打雷的轟鳴!聲音來自東北方向,正是斷崖所在!

棚內所有人都是一驚,下意識地望向那個方向。

王石安敲擊鐵塊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瞭然,隨即迅速恢復平靜,抬頭對楊大山道:“像是雷聲?這季節少見。楊師傅,不如我們先將這幾塊淬火後的鐵料做好標記,待冷卻後,再測試其硬度與韌性對比?”他表現得對那聲異響並不十分在意,心思似乎還停留在試驗上。

楊大山卻心神不寧。他記得兒子楊熙的叮囑,也隱約知道周青帶人去了那邊方向。這響聲……絕不尋常。“王師傅,這響聲有點怪,我出去看看。”他說道,對幾個學徒使了個眼色,讓他們看好現場,自己大步向棚外走去。

王石安沒有阻攔,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卻似無意地掃過砧臺上那塊斑駁的鐵塊,以及鐵塊邊緣被他小錘敲擊過的地方——那裡,在剛才敲擊時,似乎發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金屬的、更清脆的異響。

……

廢棄炭莊。

侯三帶著二十幾個衛所兵丁,如狼似虎地踹開了那間周青曾探查過的破屋木門。屋裡空無一人,只有角落裡散落的黑褐色顆粒和炭灰。

“搜!給老子仔細搜!”侯三臉上帶著傷愈後的戾氣和急於立功的焦躁。雷彪聽到關於“黑乎乎刺鼻東西”的密報,又聯絡前些天“豁嘴”失蹤、黑風嶺異動的傳聞,大為光火,嚴令侯三務必查清,將功折罪。

兵丁們翻箱倒櫃,很快有人從一堆乾草下,扒拉出幾個空的陶罐碎片,以及一小包用油紙裹著、儲存完好的黑色粉末。

“侯頭兒!找到這個!”兵丁將油紙包遞上。

侯三接過,湊到鼻端一聞,那刺鼻的硫磺硝石味讓他眉頭緊皺。他雖然不懂火藥,但也聽說過軍中某些“秘器”的傳聞。“媽的!果然是違禁之物!私藏火器材料,形同謀反!”他眼中兇光閃爍,又想起雷彪的暗示——若真找到有價值的東西或人,或許能跟北邊胡駝子那邊搭上線,擺脫目前的窘境。

“追!看腳印,剛走不久!一定是往黑風嶺跑了!”侯三獰笑,“弟兄們,抄傢伙,抓人!這可是大功一件!”

他帶著人馬,氣勢洶洶地沿著依稀可辨的腳印,撲向黑風嶺方向。卻不知,他們正在撲向的,是一個剛剛發生爆炸、各方勢力意外遭遇的混亂漩渦。

斷崖處,煙塵尚未完全散去。

周青拖著受傷的腿,背靠巖壁,急促地喘息著。他的三名隊員,一人被爆炸破片所傷,行動不便;另外兩人擋在他身前,手持武器,緊張地望著上方。

崖頂邊緣,露出了七八個穿著衛所號服、手持刀槍的兵丁身影,為首一個小旗官探頭向下張望,也被下方的慘狀和煙塵嚇了一跳。

“下面甚麼人?!”小旗官厲聲喝問。

巖隙深處,那個受傷的指揮者已經拖著另一個還能動的壯漢,鑽進了那道狹窄裂縫,消失不見。只留下那個斷腿的壯漢和被扎傷手臂的漢子在痛苦呻吟。

周青心念電轉,不能暴露幽谷身份,也不能讓衛所的人抓到活口問出更多!他猛地抬手,指向裂縫方向,用變了調的嘶啞聲音喊道:“軍爺!是盜礦的匪徒!他們往那邊跑了!還有火藥!”

他必須把衛所的注意力引開。

小旗官聞言,果然看向那道裂縫,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陶罐碎片和可疑粉末,臉色一變:“盜礦?火藥?追!”他留下兩人看守崖邊,帶著其餘人呼喝著,尋找路徑試圖繞道去追。

暫時安全了?周青剛鬆一口氣,卻聽到那個斷腿的壯漢一邊慘叫,一邊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瞪著他,嘶聲道:“你們……也別想好過……匠作大人……會知道……”他猛地伸手,掏向自己懷裡!

“小心!”一名幽谷隊員眼疾手快,一刀擲出,釘入那壯漢心口。壯漢的手無力垂下,懷裡滾出一個小巧的、似乎是金屬和琉璃製成的筒狀物,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是甚麼?訊號器?還是別的?

周青來不及細看,上方留守的兩個衛所兵丁似乎察覺不對,開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攀爬。

“走!我們撤!”周青咬牙下令,兩名隊員架起他,另一人攙扶著受傷同伴,利用拋索和巖壁死角,迅速向另一側預先探查好的撤退路線轉移。

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將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那個指揮者逃脫、衛所介入、以及壯漢臨死前的話和遺物,帶回給楊熙。

斷崖的混亂,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漣漪,開始向著幽谷、劉家集、黑山衛所以及那隱藏在更深處的“匠作大人”方向,迅速擴散開去。

而工棚裡,王石安輕輕摩挲著那塊斑駁的鐵塊,望著東北方向尚未散盡的、淡淡的煙塵,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也無人能懂的微妙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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