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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第394章 研習與算計

2025-12-08 作者:吳克窮

王匠作捻鬚的手指很穩,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腹和虎口處卻覆著一層洗不掉的、深淺不一的繭子,那是常年與金屬、木石、火炭打交道留下的印記。他捻鬚的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彷彿每捻一次,都是在心中默默權衡著某個難以決斷的念頭。那雙藏在微垂眼皮下的眼睛,並不銳利,甚至有些渾濁,但偶爾抬起來掃視周圍時,卻像最細的篦子,不漏過任何一點細節——工棚樑柱的榫卯結構、地上鋪設的粗糙青磚、火塘邊堆放的那些造型奇特的工具半成品,甚至是牆角一塊被雨水浸出深色水漬的痕跡。

他坐在共議堂裡那張最粗糙的長條木桌旁,身板挺得筆直,棉袍雖然半舊,卻漿洗得挺括,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他帶來的兩個年輕人,一個面板黝黑、膀大腰圓,沉默地站在他身後半步,像一尊鐵塔;另一個則略顯文弱,眼神靈活,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褡褳,手裡還捧著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扁平匣子,規矩地立在門口。

楊熙換下了那身沾滿泥濘的藍布短衫,穿了件相對乾淨的灰色舊衣,走進共議堂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介於尊敬與坦然之間的微笑。“王師傅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谷中簡陋,又逢雨災,招待不周,還望海涵。”他拱手為禮,語氣溫和。

王匠作這才停下捻鬚的動作,緩緩站起身,拱手還禮,動作一板一眼,帶著匠人特有的那種對程式和規矩的重視。“楊主事客氣了。老朽王石安,蒙胡先生抬愛,忝為匠作。這兩位是小徒,大牛,順子。”他的聲音不高,略帶沙啞,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吐得清晰,“幽谷能在短短時日內,於亂世中開闢出這般基業,實屬不易。老朽奉胡先生之命前來,是為‘合作研習’,互通有無,絕不敢以‘上官’或‘督工’自居。主事人但有安排,老朽師徒自當遵從。”

話說得極其漂亮,姿態也放得足夠低。但楊熙注意到,他說“奉胡先生之命”時,語氣微微加重,而“合作研習,互通有無”這幾個字,則說得格外清晰緩慢。這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雙方關係的實質,同時也暗示了他“學習”和“觀察”的雙重任務。

“王師傅言重了。”楊熙引他重新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吳老倌和李茂分坐兩側。“胡先生厚意,楊某與幽谷上下感激。只是前日暴雨,谷中諸多事務尚在梳理,百廢待興。不知王師傅此次前來,對‘研習’之事,可有甚麼具體的章程或想法?”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想先探探對方的底細和關注點。

王石安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絹紙,輕輕攤在桌上。紙上用墨筆畫著一些簡易的圖形和標註,字跡工整。“臨行前,胡先生曾略提一二。主要關切,約有三項。”他手指點向圖紙,“其一,便是這‘驚雷’之物。胡先生言道,此物聲光效果驚人,或有開山裂石、震懾敵膽之奇效,然其性暴烈,製作、儲運、施用皆需慎之又慎。老朽痴長几歲,於金石火工之物略通皮毛,胡先生之意,是讓老朽與幽谷的巧匠一同,參詳其原理,規範其製法,摸索安全施用之規,以期化險為夷,收其利而避其害。”

他抬眼看了看楊熙:“不知幽谷這邊,是由哪位大匠主持此事?老朽可否先行拜會?”

直奔核心,毫不拖泥帶水。而且點明瞭“安全規範”這個冠冕堂皇的切入點,讓人難以拒絕。

楊熙面色不變,心中卻快速盤算。他看了一眼吳老倌,吳老倌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主持‘驚雷’試製的,是谷中的陳伯。”楊熙說道,“陳伯年事已高,近日又為搶修屋舍勞神,正在休息。王師傅若要見,稍後我引您過去。不過,‘驚雷’之術,目前確有許多不明、不穩之處,原料亦極稀缺。陳伯他們也是在摸索中,多有僥倖,實在談不上‘規範’。王師傅經驗豐富,若能指點一二,那真是求之不得。”

他先把老陳頭推出來,強調其年邁和工作的探索性、危險性,降低對方的期望值,也為後續可能的技術保留埋下伏筆。

王石安點點頭,看不出是否滿意。“其二,”他手指移向圖紙另一處,“是幽谷的農事與工坊。胡先生言,幽谷田地雖少,產出卻穩,必有獨到之法。工坊所出之磚瓦、鐵器、織物,雖顯粗樸,但形制合用,亦見巧思。胡先生希望,老朽能一併看看,有無可改進、可推廣之處。尤其是水利應用,”他特意指了指圖紙上一個代表水車的簡單符號,“那日雨後,胡先生遠遠望見谷中似有水輪轉動之聲,頗感興趣。”

胃口不小。不僅盯著“驚雷”,連農業、手工業甚至初步的水利應用都想摸清楚。這已經不像是單純的“技術合作”,更像是一次全面的“能力評估”和“技術摸底”。

楊熙心中凜然,臉上卻露出誠懇的笑容:“王師傅果然目光如炬。谷中農事,多是鄉親們根據老輩經驗和本地水土,一點點摸索出來的土法子,林三叔他們最是清楚。工坊則是家父和幾位叔伯帶著年輕人在折騰,不成體系。至於水車,不過是見山溪水急,試著弄了個省力的玩意兒,粗糙得很。王師傅肯指點,那是我們的福氣。這樣,待王師傅安頓下來,我陪您各處走走看看,有甚麼不妥之處,您儘管直言。”

他答應得很痛快,但把具體接洽人分散到了林三、楊大山等不同人身上,既顯示了合作誠意,又避免了所有資訊透過單一渠道洩露,同時也是一種無形的牽制——你想看甚麼,都得透過我們的人。

王石安深深看了楊熙一眼,似乎對這個年輕主事人的應對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楊主事安排周到。那這其三,”他收起絹紙,目光變得有些深遠,“胡先生囑咐,兩月之期雖是為幽谷恢復所設,但時間亦不寬裕。望老朽在研習之餘,也能略盡綿力,協助幽谷整飭內務,加固防禦,以備不時之需。比如,這谷口的矮牆,以三合土夯築,想法甚好,但觀其色澤紋理,配料或可最佳化;牆頭防衛設施,亦可增添一二。”

協助整飭內務,加固防禦?這理由更是冠冕堂皇,幾乎無法拒絕。但潛臺詞是甚麼?是要深入瞭解幽谷的防禦體系和內部運作細節?還是想在這個過程中,施加影響,甚至安插眼線?

楊熙的心跳微微加快。胡駝子這一手,真是步步為營,環環相扣。派來的這個王石安,也絕非等閒匠人,其觀察力、言辭的分寸感,以及這看似平和實則極具滲透力的“三點關切”,都顯示他是個經驗豐富、心思縝密的老手。

“胡先生和師傅考慮得如此周全,楊某代幽谷上下,再次拜謝。”楊熙站起身,鄭重一揖,“既如此,那便有勞王師傅了。谷中條件簡陋,已在匠作區收拾出兩間相對乾燥的屋子,供師傅和兩位高徒暫住。飲食粗淡,望勿嫌棄。至於研習事宜……”他略作思考,“‘驚雷’之事,涉及安全,須在特定工棚,由陳伯與師傅擇時細談。農事工坊,隨時可看。防禦整飭,事關重大,需與防衛負責人趙叔商議後,再請師傅指點。王師傅看這樣安排可好?”

他劃出了界限:“驚雷”在特定地點,由特定人接洽;農工可以看,但人多眼雜;防禦則要經過趙鐵柱,強調了軍事管理的特殊性。

王石安也站起身,拱手道:“客隨主便,一切聽憑楊主事安排。老朽師徒,這就先去安頓。”

“吳伯,麻煩您帶王師傅他們過去。”楊熙對吳老倌道。吳老倌點頭,領著王石安三人出了共議堂。

堂內只剩下楊熙和李茂。李茂擦了擦額角不知何時冒出的細汗,低聲道:“主事人,這位王師傅……滴水不漏,不好應付啊。句句都在理,可句句都藏著機鋒。”

楊熙走到窗邊,看著吳老倌領著那三人穿過泥濘的谷地,走向遠處那幾間特意隔出來的、位置相對獨立卻又在監視範圍內的匠作小屋。“胡駝子派來的人,自然不會是庸才。”他聲音平靜,“他要看,就讓他看。但看甚麼,怎麼看,看到甚麼程度,得由我們控制。”

“‘驚雷’那邊……”李茂擔憂道。

“陳伯知道輕重。真正核心的紅粉配比和提純關鍵步驟,只有他、你我知道。外圍的殼體制作、填充程式、安全要點,可以讓他‘研習’。甚至,”楊熙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們可以主動‘暴露’一些無傷大雅的問題,或者設計幾個‘失敗’的實驗,消耗他的精力,也降低他的期待。”

李茂恍然:“主事人是想……虛虛實實,以拖待變?”

“不止。”楊熙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桌面,“他既然對農事、工坊、防禦都感興趣,那我們就給他看。但不是看最好的,而是看‘正在努力改進中’的。林三叔可以大倒苦水,說土地貧瘠,種子不良,蟲害難防。我爹可以抱怨鐵料不足,工具易損,效率低下。趙叔可以強調人手不夠,訓練不足,武器匱乏。我們要讓他看到幽谷的‘潛力’,但更要讓他看到幽谷的‘困難’和‘需求’。”

他看向李茂,眼神銳利:“我們要把這次‘研習’,變成一次反向的‘訴苦’和‘求援’。胡駝子不是想評估我們的價值嗎?那就讓他評估好了。但評估的結果,不能只是我們有多少好東西值得他拿走,還得包括,要維持甚至提升這些‘價值’,他需要投入多少資源!要讓他覺得,掌控幽谷,不是撿現成便宜,而是個需要持續投入的、有點燙手的山芋。”

李茂聽得目瞪口呆,隨即露出欽佩之色:“主事人高見!如此一來,既能滿足其窺探之慾,又能示弱以麻痺之,還可暗中抬高‘價碼’,甚至……或許能反過來爭取到一些實際的支援?”

“哪怕只是幾斤好鐵,一些良種,或者幾卷實用的書。”楊熙點點頭,“都是賺的。最關鍵的是,我們要掌握主動權,控制資訊流出的節奏和內容。吳老伯會盯著他們日常的舉動。周青的人也會暗中留意。兩個月的每一天,都不能放鬆。”

兩人正低聲商議著後續細節,忽然,周青渾身泥點,急匆匆地闖了進來,臉色極為難看。

“主事人!出事了!”周青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怎麼了?”楊熙心頭一緊。

“咱們東南方向,去取水的那條山溪上游!”周青急促道,“我例行巡查時發現,水源附近有新鮮的人畜腳印,還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我在下游淺灘處,發現了這個!”他攤開手心,裡面是幾片邊緣被啃咬過的、顏色暗綠的植物葉子,散發著一股怪異的甜腥氣。

楊熙和李茂湊近一看,臉色都變了。他們不認識這是甚麼毒草,但那不祥的顏色和氣味,足以說明問題。

“有人在上游下毒?”李茂失聲道。

“不止!”周青咬著牙,“我順著腳印悄悄往上游摸了一段,在一處隱蔽的河灣泥地裡,發現了這個!”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塊沾滿泥巴的碎布,隱約能看出是質地不錯的細棉布,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獨特的、靛藍色染料的痕跡——這種染料,在劉家集,只有劉扒皮的嫡系家丁才會用在袖口的內襯上作為標記!

楊熙的眼神瞬間冰冷如刀。

劉扒皮!暴雨剛停,他的手就伸過來了,而且用的是最陰毒、最斷人生計的水源下毒!

王石安帶來的明面上的算計還未展開,劉扒皮暗地裡的毒計已經襲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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