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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第381章 孤注一擲

2025-12-04 作者:吳克窮

風停了。雨後的空氣凝滯如死水,唯有濃烈的血腥與焦臭固執地瀰漫,鑽進每個人的鼻腔,沉入肺腑,化作一股冰冷的、揮之不去的鐵鏽味。

三百步外的小坡上,侯三勒住馬韁,最後一次掃視著眼前這片讓他損兵折將、顏面掃地的山谷。晨光將他身上那副半舊札甲的金屬片照得忽明忽暗,絡腮鬍下的臉膛因憤怒和某種即將發洩的狠厲而微微扭曲。他手中那杆長矛的矛尖,筆直地指向幽谷那殘破卻依舊沉默矗立的矮牆。

“兒郎們!”侯三的聲音粗嘎,在寂靜的清晨傳得很遠,帶著刻意拔高的、煽動人心的兇狠,“眼前的泥腿子,用妖法傷我同袍,辱我官軍!劉老爺許下的厚賞,就在牆後!糧食、錢財、女人,打破這堵牆,都是你們的!給我碾碎他們!先登者,官升一級,賞銀五十兩!後退者——斬!”

最後的“斬”字,他幾乎是咆哮而出,同時手中長矛狠狠向下一揮!

“殺——!”

蓄勢已久的官兵精銳,發出整齊而低沉的戰吼,邁著相對整齊的步伐,開始向矮牆推進。他們排成前後兩排,前排刀盾手舉著包鐵的木盾,護住身形,後排則是弓弩手和手持短斧、重錘的破障兵。雖然只有十幾人,但那股經年訓練和戰場廝殺磨礪出的、與雜兵截然不同的森然氣勢,如同一堵移動的鐵牆,沉沉壓來。在他們兩側和後方,殘餘的三十多名劉府護院和亡命徒也鼓譟起來,揮動著兵器,眼神貪婪而瘋狂,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緊隨其後。

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保留,侯三押上了全部籌碼,意圖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將幽谷的抵抗碾成齏粉。

幽谷矮牆後,一片死寂般的緊繃。還能站立的護衛隊員,不足三十人,人人帶傷,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刀子,死死盯著步步逼近的敵人。他們將身體緊貼在冰冷的牆磚或殘缺的垛口後,握著武器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呼吸粗重而壓抑。

趙鐵柱站在牆後一處稍高的土臺上,完好的右手拄著刀,左臂吊在胸前,臉色如同腳下的泥土。他沒有再發出任何命令,所有的預案都已部署,所有的叮囑都已重複。此刻,唯有死戰。他的目光越過牆頭,精準地估算著敵人的距離。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進入弓弩有效射程的邊緣。

“弓弩手……”趙鐵柱的聲音乾澀如沙礫摩擦,“自由散射,重點……瞄那些拿斧頭錘子的!”

牆後僅存的十幾名弓弩手,咬緊牙關,將所剩無幾的箭矢搭上弓弦或弩槽。他們的手臂在顫抖,不僅是疲憊和傷痛,更是因為知曉每一支箭的珍貴。瞄準,扣動——

“咻咻咻——!”

稀稀落落的箭矢飛出,與敵人陣中同樣升起的、更為密集準確的箭雨交錯而過!

“奪奪奪!”幽谷牆頭再次被箭矢擊中,木屑紛飛。也有箭矢落入敵陣,打在包鐵木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偶爾有一兩聲慘叫響起,但敵人的推進陣型幾乎沒有停滯。

一百步!敵人弓弩手開始持續拋射壓制,箭矢如蝗,壓得牆後幾乎抬不起頭。而敵人的刀盾手和破障兵則加快了腳步,開始小跑衝鋒!

八十步!已經能看清最前面那幾個刀盾手頭盔下猙獰的面孔,以及他們身後破障兵手中那令人心寒的重武器。

“準備——!”趙鐵柱嘶聲大吼。

牆後,負責最後防線的非戰鬥人員和輕傷員,在吳老倌和李茂的指揮下,紅著眼將早就準備好的、浸透了油脂的滾木和邊緣粗糙的礌石,推到了牆頭預留的投放口。幾口大鍋下,柴火被拼命扇旺,鍋裡翻滾著令人作嘔的、黃綠渾濁的“金汁”,刺鼻的惡臭瀰漫開來。

六十步!衝鋒的官兵發出狂野的吼叫,速度提到極致!

“放!!”

隨著趙鐵柱炸雷般的怒吼,滾木礌石被奮力推下牆頭!沉重的圓木和石塊沿著矮牆的斜坡轟然滾落,帶著碾壓一切的氣勢砸向衝鋒的敵群!

“散開!舉盾!”衝在最前的刀盾手驚駭欲絕,拼命想躲閃格擋,但距離太近,速度太快!

“砰!咔嚓!”

“啊——!”

慘烈的撞擊聲和骨骼碎裂聲幾乎同時響起!兩根滾木和數塊礌石狠狠撞入敵陣,頓時人仰馬翻!至少四五名敵人被直接砸倒碾過,筋斷骨折,慘嚎聲撕心裂肺。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但敵人實在兇悍,尤其是那些核心官兵,在短暫的混亂後,竟在同伴的慘叫聲中,踩著倒地的軀體,更加瘋狂地衝了上來!他們已然接近牆根!

“倒金汁!”

滾燙惡臭的糞尿混合物被大瓢舀起,從牆頭潑灑而下!黃綠色的粘稠液體如雨點般落在牆下敵人的頭上、身上!

“嗤——!”

“燙!我的眼睛!”

“嘔——!”

難以想象的灼痛和令人崩潰的惡臭,讓牆根下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被滾燙“金汁”潑中的敵人,無論官兵還是雜兵,都發出了非人的慘叫,拼命抓撓著面板,有的直接丟下武器翻滾哀嚎。這種超越刀劍的心理和生理雙重打擊,比直接的殺傷更令人膽寒,終於讓兇悍的敵潮出現了明顯的潰亂和遲滯。

然而,侯三在遠處看得分明,眼中狠色一閃,厲聲喝道:“撞木!上!給我撞開它!”

只見敵陣後方,四名特別強壯的兵痞,喊著號子,扛起一根足有成年男子腰身粗細、前端包裹著鐵皮的沉重原木,在其他人的盾牌掩護下,猛地衝向矮牆一處之前被火箭燒灼、看起來相對薄弱的區域!

“攔住他們!射扛木頭的!”趙鐵柱目眥欲裂。

牆頭箭矢再次零星射下,但扛撞木的四人被盾牌護得嚴實,只有一人腿部中箭踉蹌了一下,又被同伴頂住,撞木速度不減,狠狠撞向牆面!

“咚——!!!”

沉悶如巨錘擂鼓的巨響,震得整段矮牆都在簌簌發抖!牆磚碎裂,灰土簌簌落下。被撞擊的那一點,牆體明顯向內凹進,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

“再來!”侯三狂吼。

撞木被拖回,再次蓄力衝撞!

“咚!!!”

第二下!裂紋擴大,牆磚崩落,一個臉盆大小的破口赫然出現!雖然還未完全洞穿,但已然岌岌可危!

“韓鐵錘!”楊熙的聲音在牆後響起,冷靜得可怕。

早已按捺不住的韓鐵錘,咆哮一聲:“跟老子上!”他身後,是七名同樣渾身浴血、眼神決絕的敢死隊員。每人腰間或手中,都帶著最後的手段——兩個“驚雷”,幾罐火油,還有絕不回頭的死志。

牆外,撞木第三次被抬起。牆內,韓鐵錘等人已經衝到了那處即將破裂的牆段後方,分散隱蔽,手中的火摺子已然晃燃。

“咚——轟隆!!!”

第三下撞擊伴隨著磚石垮塌的轟鳴!矮牆終於被撞開了一個足以容納兩人並肩透過的、不規則的缺口!碎磚塵土瀰漫!

“破了!牆破了!殺進去!”牆外爆發出瘋狂的歡呼,最近的敵人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爭先恐後地湧向缺口!

“就是現在!”韓鐵錘眼中兇光爆射,點燃手中一個“驚雷”的引線,算準時間,朝著缺口外敵人最密集處,用盡全身力氣投擲出去!同時嘶吼道:“扔!”

另外幾名敢死隊員也幾乎同時將點燃的“驚雷”或火油罐擲出!

“轟!轟!”

“嘭!嘩啦——!”

爆炸聲和陶罐碎裂聲幾乎同時響起!缺口外頓時化作一片火海與死亡陷阱!剛湧到近前的敵人被炸得人仰馬翻,火焰沾著潑灑的火油熊熊燃燒,將缺口附近變成了一片死亡禁區,暫時阻斷了後續敵人的湧入。

但衝在最前面的七八個敵人,已經趁亂穿過了缺口,殺入了牆內!為首的正是一名手持重錘、滿臉橫肉的官兵小旗!

“殺!”韓鐵錘根本不給對方站穩腳跟的機會,狂吼著,帶著敢死隊迎面撞了上去!刀光、錘影、吶喊、慘叫,瞬間在狹窄的缺口內側絞殺成一團!這是最殘酷、最原始的近身肉搏,每一瞬間都有人倒下,鮮血如同廉價的紅漆,潑灑在殘垣斷壁和泥濘的土地上。

楊熙也提刀衝到了附近,但他沒有立刻加入混戰,而是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缺口區域。他看到韓鐵錘如同瘋虎,一刀劈翻一個雜兵,卻被那名官兵小旗的重錘震得連退兩步,虎口迸裂。他看到一名敢死隊員抱著一個敵人滾倒在地,用牙齒撕咬對方的喉嚨。他看到缺口外的火焰在減弱,更多的敵人正試圖繞過火場或撲滅火焰,再次湧來。

缺口,就像一道流血的傷口,正在被不斷撕開。敢死隊用命在填,但敵人太多了,也太悍勇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名躲在缺口側面殘牆後、負責投擲支援的敢死隊員,在點燃第二個“驚雷”時,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因為手臂傷口劇痛,引線燃速判斷失誤,他剛將“驚雷”舉起,還未擲出——

“轟!!!”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更悶的爆炸,就在牆內咫尺之遙炸響!那名隊員首當其衝,連慘叫都未發出,便被爆炸的火光和破片吞噬!而爆炸的氣浪和飛濺的竹片、黏土碎塊,也波及了附近正在纏鬥的雙方人員!

“啊!”韓鐵錘被一塊飛來的碎竹片狠狠擊中肋部,皮甲碎裂,鮮血瞬間湧出,他悶哼一聲,動作一滯。他對面的官兵小旗也被氣浪掀了個趔趄,但反應極快,趁機一錘砸向韓鐵錘頭顱!

“鐵錘叔小心!”楊熙瞳孔驟縮,想也不想,合身撲上,橫刀奮力一架!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幾乎震破耳膜!楊熙只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撕裂,橫刀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震得向後踉蹌跌倒,胸口血氣翻騰,眼前發黑。

那官兵小旗也被反震之力弄得手臂發麻,但見楊熙倒地,眼中兇光一閃,丟開腳步不穩的韓鐵錘,掄起重錘,獰笑著朝楊熙當頭砸下!他認出了這個年輕人,似乎是這群泥腿子的頭目!

“主事人!”周圍響起數聲驚駭欲絕的嘶喊。

錘影呼嘯,死亡的氣息瞬間將楊熙籠罩。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他能看清錘頭上沾染的血汙和碎肉,能聞到那令人作嘔的腥氣,能感受到地面傳來的、敵人逼近的震動。

要結束了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噗!”

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力道強勁得異乎尋常的弩箭,如同穿透棉布的燒紅鐵釺,精準無比地從側面鑽入了那官兵小旗的太陽穴!箭頭甚至從另一側透出了一小截!

小旗高舉重錘的動作瞬間僵住,臉上的獰笑凝固,眼中兇光迅速渙散,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濺起一片泥水。

這突如其來的精準狙殺,讓缺口內外瞬間一靜!

緊接著,更多尖銳的、不同於雙方制式弓弩的破空聲,從戰場側翼——東北方向的山林邊緣,如同疾風驟雨般響起!箭矢又密又急,力道沉猛,專射那些試圖越過火場、或是在外圍指揮、衣著顯眼的敵人!

“啊!”

“侯爺!側面有埋伏!”

“哪來的箭?!”

慘叫聲和驚惶的呼喊在敵陣中炸開!

正準備揮軍湧入缺口的侯三,驚駭地勒馬轉頭,只見東北方百步外的林線處,不知何時冒出了數十條身影!他們並未完全衝出樹林,只是依託樹木掩護,用手中的強弓硬弩,朝著他的隊伍傾瀉著致命的箭雨。那些箭矢的準頭和力道,竟絲毫不遜於他手下的官兵,甚至猶有過之!

為首一人,騎在一匹不起眼的青驄馬上,身形挺拔,穿著一身便於山行的深色勁裝,外罩簡易皮甲,臉上似乎蒙著面巾,看不清容貌,只有一雙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懾人。他手中持著一把造型奇特、弓臂反曲的長弓,弓弦猶在震顫,剛才那救命的一箭,顯然出自他手。

此人身後,飄揚著一面簡陋的、墨跡似乎未乾的旗幟,上面只有一個斗大的、龍飛鳳舞的字——

“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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