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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第374章 毒餌與香餌

2025-12-04 作者:吳克窮

老鷹寨盤踞在鷹嘴崖上。

崖如其名,形似一隻俯首探爪的巨鷹,崖頂平坦開闊,三面皆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僅南面有一條“之”字形、僅容兩人並行的險峻山道盤旋而上,真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崖上疏疏落落地搭著些木屋草棚,最高處是一座相對齊整、以原木和石塊壘成的廳堂,門前歪斜地插著一面褪色破爛、隱約能看出是個“杜”字的旗幟,在山風裡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此刻,這座匪巢的大廳內,氣氛卻有些凝滯。

大廳中央的空地上,攤開著兩口銅角木箱。一口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十把嶄新的制式腰刀,燈光下泛著冷冽的灰藍色光澤,刀柄纏繞著防滑的麻繩,刀鞘是結實的牛皮所制。只是,有眼力的都能看出,這些刀並未開刃,刀口處是鈍的。另一口箱子裡,則是八個青瓷酒壺,壺身繪著粗糙的富貴牡丹圖樣,其中兩個壺口有裂紋,酒液滲溼了墊底的乾草,散發出濃烈卻劣質的酒氣。

箱子旁邊,還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面是些陳年雜豆和兩匹顏色晦暗的粗布。

杜橫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鋪著虎皮(那虎皮陳舊脫毛,且明顯來自一隻未成年的小虎)的粗糙木椅上。他約莫四十出頭年紀,身材並不特別魁梧,甚至有些乾瘦,但裸露在破爛皮襖外的脖頸和手臂,筋肉糾結如鐵,透著一股精悍。他臉型狹長,顴骨高突,一雙眼睛微微內陷,眼白渾濁泛黃,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陰鷙,像極了在崖頂盤旋、尋找腐肉的禿鷲。

他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椅子扶手,指甲又黑又長。目光在那未開刃的腰刀和劣質酒壺上停留許久,嘴角慢慢咧開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容,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劉老爺……呵呵,真是客氣。”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石頭,“送刀,送酒,這是盼著俺們弟兄,吃飽喝足,好去給他賣命?”

送“禮”來的劉彪,此刻額頭冷汗涔涔。一路上的驚魂和損失讓他心有餘悸,更讓他忐忑的是,老爺這“禮”送得實在不漂亮。他只能硬著頭皮,按著劉福事先教的話說道:“杜寨主明鑑,我家老爺絕無此意。這些腰刀,乃是老爺早年行商時偶然所得,雖是制式,但久未使用,未曾開鋒,聊表心意而已。至於酒水,更是窖藏多年的佳釀,只因……只因路上顛簸,略有損耗,還望寨主海涵。老爺的意思是,幽谷那幫泥腿子,不知天高地厚,佔了寶地,有了些收成,就目中無人。他們與北邊行商勾連,將來做大了,恐怕對這方圓百里的鄉親,包括寨主您,都不是好事。老爺願與寨主攜手,除了此患,事成之後,幽谷所得,寨主取七,我家老爺只求三分薄利,以及……那山谷的歸屬。”

杜橫沒說話,只是聽著,渾濁的眼睛眯得更細,讓人看不清裡面閃爍的光芒。大廳兩側或站或蹲著十幾個土匪頭目,有的滿臉橫肉,有的眼神飄忽,此刻也都盯著劉彪和那堆“禮”,表情各異。

“劉管家一路辛苦。”杜橫終於又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聽說路上不太平?還損了一車貨?”

劉彪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道:“是……是遇上了落石,還有……還有不知哪來的流火,燒了一輛車,翻了一輛。折了四個弟兄,貨物也損失了些。定是那幽谷的人做的手腳!他們定然是得知訊息,半路攔截!”

“哦?”杜橫尾音拖長,“幽谷的人,訊息這麼靈通?劉老爺送禮給俺,可是機密之事。”

劉彪一滯,這話沒法接。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身材粗壯的土匪頭目哼了一聲,甕聲甕氣道:“大哥,管他誰做的手腳!這劉扒皮送些沒開刃的刀和破酒來,擺明了沒把咱們兄弟放在眼裡!依我看,不如宰了這狗腿子,再去劉家集,讓那老摳知道知道,啥叫真正的‘禮’!”

劉彪腿一軟,差點跪倒。

杜橫卻擺擺手,制止了那頭目,目光轉向另一個一直沉默、身材矮小、眼神靈活如鼠的頭目:“老六,你怎麼看?”

被叫做老六的土匪抬起頭,搓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子,慢悠悠道:“大哥,劉老爺的‘禮’嘛,是薄了點,意思也明顯。借咱們的刀,殺他的人,他坐收好處。不過……”他話鋒一轉,“幽谷那塊肉,聽說可是肥得流油。今年秋收,收了快六百石的粟米!還有其他雜糧、山貨。咱們寨子裡百十號兄弟,這個冬天可不好過。北邊商路被黑山衛所那姓雷的卡得緊,東邊幾個村子也被咱們刮過幾輪了,沒啥油水。若能吃了幽谷……”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廳內響起一陣吞嚥口水和貪婪的低語。

杜橫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他當然知道幽谷。那片山谷易守難攻,以前沒人在意,沒想到被一夥逃荒的弄出了名堂。近六百石糧食,在這亂世,足以讓任何飢腸轆轆的人眼紅髮狂。劉扒皮的利用心思,他洞若觀火。但這“餌”實在太香,哪怕裹著毒,他也忍不住想舔一舔。

“劉管家,”杜橫終於有了決斷,臉上重新露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回去告訴劉老爺,他的‘好意’,俺杜橫心領了。這刀嘛,鈍是鈍了點,磨磨也能用。酒嘛,雖然是‘佳釀’,俺們兄弟糙慣了,也能喝。合作的事……可以考慮。不過,光憑這幾把鈍刀和幾壺酒,還有那幾句空話,可不夠。”

劉彪心頭一鬆,連忙道:“寨主有何要求,儘管吩咐!小人一定稟明老爺!”

“第一,”杜橫豎起一根手指,“幽谷的底細,劉老爺得給俺們摸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能打的,弓弩有多少,圍牆多高,糧倉在哪,領頭的是個甚麼樣的人,和北邊行商到底甚麼關係……越細越好。總不能讓俺們兄弟蒙著眼睛往裡衝。”

“這個自然,自然!”劉彪連聲道。

“第二,”杜橫豎起第二根手指,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既然是合作,劉老爺也不能光動嘴。這樣,三天之內,再送十石糧食、五斤鹽過來,就當是訂金,也讓俺們兄弟吃飽了,有力氣辦事。”

劉彪臉色一苦,十石糧食,五斤鹽!這可不是小數目!但他不敢拒絕,只得應承:“小人……小人一定把話帶到!”

“第三嘛,”杜橫站起身,走到那箱子未開刃的腰刀前,隨手抽出一把,用手指試了試鈍厚的刀鋒,淡淡道,“事成之後,幽谷的糧食財物,俺們要八成。劉老爺想要那山谷,可以,但每年得給俺們寨子‘孝敬’糧食五十石,鹽十斤。答應,咱們就接著談。不答應……”他手腕一翻,那鈍刀帶著風聲狠狠劈在旁邊的木箱上!“哐”一聲巨響,木箱一角被砸得碎裂,“就請劉管家,帶著這些‘厚禮’,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劉彪被那聲勢嚇得一哆嗦,冷汗徹底溼透了裡衣,只能唯唯諾諾,表示一定將條件帶到。

打發走了魂不守舍的劉彪,大廳內只剩下土匪自己人。

“大哥,真要和那劉扒皮合作?”先前那刀疤頭目問道,“那老狗滑得很!”

杜橫坐回虎皮椅,把玩著那把鈍刀,嗤笑一聲:“合作?他配嗎?不過是利用他,給咱們當眼睛,當墊腳石。幽谷那塊肉,咱們自己吃不下,有劉扒皮在前面探路吸引注意,咱們才好下手。至於他答應的條件……”他眼中閃過狠厲,“等糧食進了咱們的口袋,這鷹嘴崖,還是咱們說了算!”

老六沉吟道:“大哥,我總覺得這事有點蹊蹺。劉扒皮送禮,路上就出事,還偏偏留下這些沒開刃的刀和破酒……像是有人不想讓這禮送成,或者說,想讓咱們對劉扒皮起疑心。”

杜橫冷哼一聲:“疑心當然有。但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幽谷的人不想咱們和劉扒皮聯手,正常。他們越不想,說明他們越怕。怕就好,怕了,就有破綻。”他頓了頓,“派人去老鴰嶺那出事的地方仔細看看,有沒有別的痕跡。還有,找集上的眼線,打聽清楚,劉扒皮最近還和甚麼人有來往,黑山衛所那邊有甚麼動靜。”

“是!”老六領命。

“另外,”杜橫眼中貪婪的光芒再次閃爍,“讓弟兄們都精神點,操練起來。不管和劉扒皮談不談得攏,幽谷……咱們遲早要走一趟。那麼多糧食,放在一群泥腿子手裡,浪費了。”

幾乎與此同時,百里之外,一座比劉家集繁華數倍、有低矮土牆環繞的鎮子——清河鎮內。

鎮東頭一家門臉不起眼、但後院頗為寬敞的客棧“悅來居”裡,兩個商賈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對坐飲茶。

其中一人面皮白淨,三縷長鬚,穿著半新不舊的綢衫,手指纖細,捧著茶杯的姿態帶著幾分文氣,只是眼神過於靈活,少了讀書人的沉靜。另一人則身材微胖,圓臉帶笑,像個和氣生財的普通商人,但偶爾抬眼時,目光深處有種商賈少有的銳利。

“查清楚了?”白麵男子抿了口茶,低聲問。

微胖男子點點頭,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八九不離十。那幽谷,約是兩年前由一夥滁州逃荒來的流民佔據。領頭的是個不到二十的年輕人,叫楊熙。此人有些古怪,雖自稱農戶,但言談舉止、尤其是弄出的那些條條框框和農事新法,不似尋常鄉民。谷內如今約有五十餘人,大半是後來收攏的流民和散戶。秋收粟米近六百石,確鑿無疑。他們還與北邊行商胡駝子有貿易,換回鐵料鹽巴,自產些山酢、皮貨、粗布,甚至……好像在摸索燒陶。”

“近六百石……”白麵男子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和灼熱,“在這等山野之地,一群烏合之眾,兩年光景……不可思議。那楊熙,當真如此能耐?”

“據打聽,此人威望頗高,谷內實行‘工分’‘共議’,頗有章法。而且,”微胖男子聲音更低了,“咱們的人靠近偵察時,發現其谷口防禦森嚴,矮牆、瞭望塔、陷阱一應俱全,護衛隊操練有素,不似尋常村落自衛。”

白麵男子沉吟良久:“如此說來,這幽谷,倒是個異數。既有糧,又有幾分戰力,還懂經營……可惜,位置太偏,又在劉扒皮和黑山衛所之間,如今又被老鷹寨的土匪盯上。”

“公子,咱們是否要……”微胖男子做了個招攬的手勢。

白麵男子搖搖頭:“時機未到。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讓他們先和那些豺狼周旋一番。若他們能撐過去,證明其確有價值,到時再現身不遲。若撐不過去……”他放下茶杯,語氣淡然,“也不過是這亂世中,又多了一處被碾碎的蟻穴罷了。咱們的目標不在這裡,打探清楚,只是以防萬一,或許……日後能用得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西方層巒疊嶂的群山方向,那裡是幽谷所在。

“不過,”他忽然又道,“繼續留意。尤其是那個楊熙。我很好奇,一個年輕的流民頭子,哪裡學來的這些本事?是真有奇遇,還是……背後另有高人?”

微胖男子躬身應是。

窗外,清河鎮的街道上車馬粼粼,人聲隱約,一片遠離山野紛爭的世俗喧囂。而西邊群山之中,名為幽谷的那一點微光,尚未知曉,自己不僅被豺狼環伺,更已落入某些視野更遠、圖謀更大之人的眼簾。

毒餌已下,香餌懸空。

群狼逡巡,兀鷲盤旋。

幽谷的秋日,在豐收的金黃之下,暗流的顏色,正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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