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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第365章 宴

2025-12-03 作者:吳克窮

秋意漸深,劉家集通往縣城方向的官道上,一隊車馬正不緊不慢地行駛。居中一輛青篷馬車裝飾得頗為考究,拉車的兩匹馬膘肥體壯,馬脖子上繫著紅纓。車旁跟著七八個騎著騾馬、攜刀帶棒的護衛,個個神情警惕。

馬車內,劉扒皮斜靠在柔軟的錦墊上,微閉著眼,手中依舊把玩著那對玉球。他的對面,坐著一位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髯的文士,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此人姓胡,名文淵,是劉扒皮重金聘來的幕僚師爺,據說曾在州府某位官員門下做過清客,頗有些見識手腕。

“東翁,”胡師爺放下茶盞,聲音不疾不徐,“那幽谷之事,您當真打算就此罷手?”

劉扒皮眼睛睜開一條縫,冷哼道:“罷手?哪有那麼容易!那幫泥腿子,不知走了甚麼狗屎運,竟能在山裡折騰出那般模樣。糧食、皮貨、布匹,如今竟連瓷器都能燒了!這哪是甚麼獵戶村落?分明是塊流著油的肥肉!”

他越說越氣,手中玉球轉得飛快:“可恨那吳老倌和李茂,滑不溜手!嘴上說得客氣,實則滴水不漏!想插手他們的買賣,難!”

胡師爺捻鬚微笑:“東翁稍安勿躁。依學生之見,那幽谷越是如此,反倒越顯其底蘊不足,心虛氣短。”

“哦?此話怎講?”劉扒皮坐直了身子。

“東翁請想,”胡師爺分析道,“若那幽谷真有與東翁抗衡甚至壓過東翁的實力,又何必如此委曲求全,送禮示好?他們大可強硬拒絕,甚至反過來威脅東翁。可他們沒有,反而極力維持表面上的‘和睦’,甚至不惜拿出瓷器這樣的稀罕物來穩住東翁。這說明甚麼?”

劉扒皮眼睛一亮:“說明他們外強中乾!怕我!”

“至少是投鼠忌器。”胡師爺點頭,“他們或許能打退‘鑽山豹’那樣的烏合之眾,但絕不願與東翁您這樣紮根地方、又與官府有所勾連的鄉紳徹底撕破臉。因為一旦撕破臉,東翁您有無數種官面上的法子讓他們難受,而他們,卻只能困守山中。”

“有道理!”劉扒皮撫掌,“那依先生之見,接下來該如何?”

胡師爺沉吟道:“硬逼不可取,畢竟他們也有幾分戰力。但可徐徐圖之。其一,借今日東翁去縣城拜會陳縣丞之機,可稍露口風,陳明那山中聚落‘來歷不明、私蓄武力、產出異常’,先在上頭掛個號。不必立刻要求查辦,只需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其二,貿易之事不可放鬆。他們既允諾‘優先考慮’,東翁便可聯絡幾位相熟的行商,許以好處,讓他們以略高於市價的價格去收購幽谷貨物。一來,可讓幽谷嚐到甜頭,慢慢產生依賴;二來,可透過這些行商,摸清幽谷產出的真實數量和種類;三來嘛……”胡師爺笑了笑,“若將來真要動手,斷了他們的銷路,便是掐住了脖子。”

“妙!”劉扒皮連連點頭,“還有呢?”

“這其三,”胡師爺壓低聲音,“學生聽聞,北邊流民又有南下的跡象。其中難免混雜些亡命之徒。東翁或可暗中留意,若有機會,未嘗不可‘借刀殺人’。”

劉扒皮眼中兇光一閃,隨即又掩飾下去,哈哈笑道:“先生果然大才!就依先生之計!”

兩人密議間,車隊已到了縣城外。比起劉家集,縣城顯然繁華許多,城牆高聳,門洞下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守門的兵丁顯然認得劉扒皮的車駕,簡單檢視了文書便放行了。

劉扒皮在縣城有一處別院,他先安頓下來,換了身更顯富貴的行頭,便帶著胡師爺和厚禮,前往縣丞陳大人的府邸。

陳縣丞年近五旬,相貌清癯,眼神精明。他並非本地人,乃是三年前上任的,對劉扒皮這類地方豪強既倚重又提防。在後堂花廳接見劉扒皮時,態度不冷不熱。

“劉員外今日怎麼有空到縣城來了?”陳縣丞端著官窯青瓷盞,慢悠悠問道。

劉扒皮滿臉堆笑,示意僕人將禮盒奉上:“許久未見老父母,心中掛念。備了些鄉野土產,還有一套偶然得來的前朝孤本碑帖,知道老父母雅好此道,特來孝敬。”

聽到“前朝孤本碑帖”,陳縣丞眼皮抬了抬,臉上多了幾分笑意:“劉員外有心了。”

寒暄幾句,劉扒皮話鋒一轉,似是不經意地道:“老父母治下,百姓安居樂業,實在令人欽佩。便是小老兒莊子附近那些深山裡的獵戶,聽說如今日子也過得紅火,竟能燒製出不錯的陶器山貨,可見老父母教化之功。”

“哦?深山獵戶?”陳縣丞挑了挑眉,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本官倒未曾聽聞。劉員外細說說?”

劉扒皮便半真半假地將幽谷的情況說了一遍,著重強調了其“聚眾數百”(誇大)、“擅兵械”、“產出頗豐且品類異常”,最後嘆道:“小老兒也是憂心地方安寧。這些山民勇悍是好事,可若是不知約束,失了教化,將來恐成地方之患啊。小老兒也曾想去勸導,奈何人微言輕……”

陳縣丞聽著,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轉過數個念頭。作為外來官員,他對地方豪強與潛在的不安定因素都抱有警惕。劉扒皮的話,他自然不會全信,但“聚眾”、“擅兵”、“產出異常”這幾個詞,卻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劉員外心繫地方,其情可嘉。”陳縣丞緩緩道,“不過,山中百姓求生不易,能自食其力也是好事。只要他們安分守己,按時繳納賦稅,官府自會一視同仁。劉員外既是鄉紳表率,不妨多與他們往來,曉以王化,導其向善。”

這番話冠冕堂皇,既沒有應承甚麼,也沒有否定甚麼,但“按時繳納賦稅”一句,卻讓劉扒皮心中暗喜——這便是在暗示,如果幽谷不“安分”,官府便有理由過問了。

“老父母教誨得是!”劉扒皮連忙躬身,“小老兒定當盡力。”

又坐了片刻,劉扒皮識趣地告辭。出了縣丞府,他臉上的笑容才徹底放開,對胡師爺低聲道:“種子算是埋下了。接下來,就等它發芽了。”

胡師爺點頭:“東翁英明。不過,此事急不得。當前要務,還是先打通與幽谷的貿易渠道,摸清其底細。”

“先生放心,我回去便安排。”

接下來的兩天,劉扒皮在縣城拜訪了幾位相熟的行商,暗中佈置。而幽谷這邊,吳老倌和李茂回去後,也將與劉扒皮會面的詳情向共議會做了彙報。

“……情況便是如此。”吳老倌總結道,“劉扒皮賊心不死,但暫時不敢妄動。他提出的貿易中介,老朽以為,可有限度地接觸,借其渠道購買些我們急需之物,如品質更好的鐵料、特定藥材。至於銷售,絕不能受制於人。另外,需防備他透過行商探聽我虛實。”

楊熙沉吟道:“吳老伯處理得妥當。與劉扒皮的關係,便維持這‘脆弱的和睦’。他要試探,便讓他試探,但核心的東西,一點也不能漏。另外,他提到州府對私兵不滿、雷彪近況不佳,這些資訊很重要。”

李茂補充道:“還有一事。劉扒皮對青瓷的反應極大。雖然咱們說是‘偶然所得’,但他未必全信。今後瓷器之事,需更加謹慎。”

議事至深夜方散。楊熙獨自站在瞭望塔上,望著月色下寂靜的山谷,心中並無多少輕鬆。劉扒皮就像一條盤踞在側的毒蛇,暫時縮回了信子,但誰知道他甚麼時候會突然咬上一口?而縣衙那邊,因為劉扒皮的“提醒”,恐怕也開始留意幽谷的存在了。

外部環境正在變得更加複雜。幽谷這艘船,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暗礁與漩渦正越來越多。每一次看似平常的交往,背後都可能藏著深意;每一份送來的禮物,都可能裹著糖衣的毒藥。

但楊熙的眼神依舊堅定。兩年多的風雨,早已讓這個年輕的領導者明白,亂世求生,從來沒有容易的路。退縮和畏懼解決不了問題,唯有步步為營,不斷壯大自身,才能在越來越複雜險惡的棋局中,為自己和身後這五十餘人,走出一條生路。

夜風漸涼,他緊了緊衣衫,轉身走下塔樓。明天,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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