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的退卻並未帶來安寧,反而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幽谷內部激起了更深的憂慮。那精準的一箭雖然嚇退了敵人,卻也暴露了幽谷擁有強弩的事實。對方下次再來,必然有所防備。
共議會的氣氛比以往更加肅穆。敵人如同隱在暗處的毒蛇,不知何時會發動致命一擊,這種未知的壓力最為熬人。
“不能坐以待斃。”趙鐵柱打破了沉默,手指重重敲在地形圖上幽谷的位置,“咱們再能守,也架不住賊人天天惦記。得想辦法,把爪子給他剁了,或者……讓他不敢伸過來。”
韓鐵錘立刻附和:“對!老趙說得對!咱們現在兵強馬壯,糧食充足,怕他個鳥!找出他們的老窩,幹他孃的!”
吳老倌卻搖了搖頭,花白的眉毛緊鎖:“敵暗我明,主動尋戰,風險太大。況且,眼下覬覦我幽谷的,恐怕不止一股。若是冒然出擊,打草驚蛇,引來群狼環伺,反為不美。”
李茂沉吟道:“吳老伯所慮甚是。然則困守孤谷,終非良策。或許……我們可效仿古人‘合縱連橫’之策?”
“連橫?”楊熙目光微動,“李茂先生是說……”
“與我們處境相似者,並非沒有。”李茂指了指地圖上幽谷周邊的幾個點,“黑風坳張、王兩戶,受劉扒皮欺壓,仰賴我等種子農具方能存活;往東三十里,李家莊的十幾戶散戶,去年也遭了匪患,苦不堪言;還有西邊山坳裡那幾家獵戶,日子同樣艱難。他們對劉扒皮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匪夥,同樣深惡痛絕,只是無力反抗。”
吳老倌眼睛一亮:“李茂先生之意,是聯合這些散戶小村,互通聲氣,互為犄角?”
“正是。”李茂點頭,“不需他們出兵助戰,只需約定簡單的聯絡方式,一方有警,速報他方。若有匪徒襲擊我等,他們可在後方襲擾,或斷其歸路,至少也能提供預警。反之亦然。我等可向他們提供些許糧食、鐵器援助,或優先收購他們的產出,使其與幽谷利益攸關。”
這個想法,讓眾人精神一振。將幽谷從一個孤立的點,擴充套件成一個鬆散但有效的防禦網路,無疑是打破困局的一條新思路。
楊熙仔細思量著其中的利弊。好處顯而易見,能極大拓展預警縱深,分散敵人注意力,甚至可能形成區域性優勢。但風險同樣存在:如何確保這些小戶的忠誠?訊息傳遞是否可靠?會不會反而暴露幽谷更多的虛實?
“此事可行,但需慎之又慎。”楊熙最終做出了決斷,“不能急於求成,更不能大張旗鼓。先從最可靠的黑風坳兩家開始嘗試。”
他佈置道:“吳老伯,此事還需您老出面。以回訪互助為名,再去黑風坳一趟。帶上些糧食和鹽作為禮物,私下與張、王兩家的主事人深談,透露些許我們面臨的威脅,試探其意向。只需達成口頭約定:若發現大隊陌生人或匪類向幽谷方向移動,速派家中半大孩童,以砍柴或採野菜為掩護,至老槐嶺那處廢棄炭窯留下特定標記即可。作為回報,秋後我們可按優惠價格收購他們多餘的糧食,並繼續提供農具支援。”
“老槐嶺炭窯……留下標記……此法甚好,簡單隱蔽。”吳老倌頷首,“老朽明日便去。”
“記住,”楊熙鄭重叮囑,“只談互助自保,絕不可透露谷內防衛細節,更不可承諾武力庇護。一切,需建立在共同利害與謹慎信任的基礎上。”
聯盟的念頭,如同一顆微弱的火種,在幽谷決策層的心中點燃。在這危機四伏的亂世,單打獨鬥終有窮盡,尋找志同道合(或至少利害與共)的夥伴,或許是生存下去的另一種智慧。這萌芽或許脆弱,但一旦生根,便可能生長出意想不到的力量。